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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驯养一只怪物第77章 神降日(三)
99 段

第77章 神降日(三)

99 段

红日降临前最后一天。

从清晨开始, 纪野就像一只不安、粘人的猫。

司辰在书房处理文件,假装没注意到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没注意到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正从门缝里偷看他。

司辰没抬头, 但嘴角微扬。过了几秒,一双手从背后环上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发顶,几秒后又松开。

司辰伸手往后捞, 却捞了个空,只能笑着看着纪野的衣角消失在门口。

午饭前,司辰正准备从冰箱拿食材, 关上门时忽而一顿。纪野把脸贴在他后背,静静地环住他的腰, 十指在他腹前紧紧扣住。

司辰感受到纪野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脊柱,呼吸若即若离扑在他背后。司辰没有转身, 只是把左手覆在纪野交叠的手背上,掌心抚过那枚戒指。

“午餐想不想吃海鲜?”

“……嗯。”

纪野应了一声, 但还是黏黏糊糊地抱住司辰不动,过了好一阵子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溜走, 图留一个被司辰眼中盈盈笑意萦绕的背影。

午后阳光洒在书房。司辰的视频会议刚结束, 一只手从座椅侧面伸过来, 把一个剥好的桔子放在司辰手边。

那只手收回时, 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一闪,又被司辰握在掌心,最后还是藕断丝连地分开。

司辰本以为纪野又打算溜走, 结果纪野在他唇角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他顿时忍不住笑起来, 扣住还没来得及逃跑的纪野的后颈,交换了一个绵长、温柔的吻。松开时纪野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 二人呼吸交错,像一个缠绵的告别。

可时光总似指尖流沙。

纪野坐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怔怔地望着坠落的夕阳。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针织衫,金红的落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纤细的、单薄的剪影,好似即将被余晖吞没。

等纪野若有所感地转身,就看见司辰在身后几步之遥处温柔地凝视着他。

他猛然起身,跑过来踮起脚尖吻住司辰,一切不安、眷恋、苦涩都伴随着一滴无声的泪消融在这个吻中。

直至二人身上的赤色一点一点褪去,纪野也舍不得松开这个拥抱,始终颤抖着环着司辰的腰。司辰也始终不言不语地抱着自己的爱人,好似无声的安抚。

夜晚。纪野蜷缩在司辰怀里,握住司辰的手腕数着那跳动的脉搏。可极细微的、不可遏制的颤抖,却沿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连攥着司辰手腕的手指都在轻轻打颤。

司辰用掌心覆上纪野的蝴蝶骨,像在安抚一只被夜雨击打得瑟瑟发抖的蝴蝶。他太明白纪野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

——如果卢永宁看到的所谓成功回家的“记忆”只是纪野的幻觉呢?

如果明日即是二人的永别呢?

如果今日种种终将“当时只道是寻常”呢?

越是临近别离,纪野越是不安,而司辰却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将自己的爱人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一些,又反握纪野的手,吻了吻缠绕红绳的手腕:

“小野,放心去吧。只要你还活着,直到白发皑皑我也会在这人世间等着你。如果你死去,我的心脏也会停止跳动。”

“如果我提前死去,等你回来后,或许你会遇到其他……”最后几个字却已经开始咬牙切齿。

纪野心中那点不安被啼笑皆非的心情掩盖了些许,无奈地捂住司辰的嘴: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们还没办婚礼、一起旅游呢。”

纪野渐渐地平静下来,二人静默地相拥,直到浓稠的夜色裹挟一切,纪野才再度开口:

“司先生,不管是当初在‘梦魇’中,还是明日在‘红日’里,你一直都是我的锚点。”

“我会靠你的双眼保持清醒,靠你的心跳找到回归的坐标。”

十指相扣,两枚戒指交叠。纪野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司辰的颈窝,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明天他会戴着戒指、缠着平安锁,去赴一场他执意要渡的生死劫。

而他的爱人,将在这人世间执拗地等他回家。

*

第二日。

诡异的红日一寸一寸从地平线下面挤出,好似一颗溃烂的巨大心脏。

整个城市在这血色光芒的照射下开始沸腾。汉制夯土阙台破土而出,青灰砖缝里渗着黑红的血浆;唐式的重檐殿宇拔地而起,飞檐上的螭首嘴裂到耳根,露出细密的尖牙;青砖黛瓦成片铺开,却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筋络似的暗红肌理,雕花窗棂里没有灯火,只有一张张挤扁的、扭曲的人脸贴在窗纸上,往外无声地张着嘴。

更有数栋满是深蓝色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从地底钻出,幕墙里映出的不是周围的街景,而是密密麻麻的、正从居民楼内往外爬的“人”影。

异化的人类意识体层层叠叠呼啸着、狂笑着冲入大街。他们有的四肢着地、脊背出裂出密密麻麻的嘴,发出不同音高的笑声;有两条腿反折到背后、用手掌代替脚掌倒立着狂奔;有的脊椎好似被折断般弓起,肩胛骨从皮下向外顶,全身长满倒钩状骨刺。

他们互相啃咬、交叉污染,每一次撕咬都是一次新型畸变的嫁接,每一个倒下的躯体都会在几秒内重新站起来,而且比之前更扭曲、更庞大、更不像人类。

安全局的救援在这片污染狂潮中只算得上杯水车薪。外勤探员们用收容类武器对着不断涌来的异化意识体开火,可倒下的意识体也只是短暂阻拦“丧尸”狂潮。

*

安全局特殊保卫室。

安全局记录在案的精神系异能者穿着防护服,在司家的监控和保护下等待着各自的结局。

卢永安冷淡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同僚或族人异化、扭曲……最终脑死亡或者被“清理”。

他看似完全没受到影响,却突然呕出一口浓稠的鲜血。

在司家人即将对他进行“处理”时,他略一抬手:“我还没到时候。你们再等等吧。”

他低喃道:“历史上每一次红日凌空,卢家人都几乎灭族啊……精神系异能者们真是倒霉。”

司去讳在他身边坐下,试图帮他转移注意力:

“卢家主,这一次安全局和司家算得上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再熬一熬吧。”

卢永安低笑:“没必要安慰我。没有这次,还会有下次的。”

“你知道吗?每个人的意识世界都是一个小湖泊,一直在慢慢汇入人类意识海,又流通至其他人的湖泊。因此任何精神系污染都会互相渗透——只不过速度非常慢罢了。”

“红日的可怕之处在于,让所有人迅速被污染的同时,又加速了人和人意识世界互相流通的速度,这会让污染像瘟疫一样迅速扩散、交叉感染。”

他看向司去讳:“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司家。你们就像‘门’——或者说封闭的湖泊,你们既不会受到其他湖泊的影响,也不会污染其他湖泊,除非你们彻底精神崩溃。”

司去讳听他语气不对,原本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上武器,却只听卢永安冷笑一声:

“放心,我不至于现在就发疯。”

“我只是在想……不知道我妹妹还好不好?”

*

在红日浮出地平线的刹那,卢永宁的脸皮剧烈抽搐着,像一只被撒上盐、迅速脱水的水蛭。

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死亡之时,却意外觉得自己脑内的剧痛缓解了很多——

是喻衍在用自己的血肉替她强化异能、抵御污染。

卢永宁没有阻止,只是痛苦地笑着:“阿衍,我真的、真的很高兴有你陪我……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

喻衍也哈哈大笑,好似没注意到自己正如同脱水般肌肉萎缩:

“我都说了,我们是绝不分离的共犯。”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的笑声逐渐消散在空中,只剩一只颇为粗糙的、刻着“YY&LYN”的戒指无声地从枯枝般的手指坠落。

*

安全局楼顶。

司辰手中骨刀倒映着燃烧的天际线、不断蔓延的污染狂潮。

他哀恸地凝视着自己即将分别的爱人,那句告别卡在喉间,割得声音鲜血淋漓:

“早点回家。”

纪野全身裹在一套银白色的重型防护服里,微笑着隔着防护手套摸了摸司辰的眼角:

“司先生,只要我忘不掉你的眼睛,我就一定能够回来。”

随后他对司辰俏皮地一眨眼,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防护服拉链。

脸、脖颈、锁骨、手臂——所有暴露的皮肤在接触到红光的瞬间好似沸腾般开始疯狂蠕动,转眼间——

好似被汽化般,纪野弥散成看不出人形的血雾,脚下只留下厚厚的防护服,以及……平安锁和婚戒。

明明只是刹那间,明明一切都悄无声息,司辰却好似听到了绝望的尖叫。他不知道这是纪野因剧痛而发出的,还是自己痛得撕心裂肺的心脏在哭泣。

他只知道那团雾短暂地在自己身侧凝聚了一瞬,好似一个转瞬即逝的拥抱,随后向着那些正在嘶吼、正在啃咬、正在交叉污染的异化体浪潮扩散。

司辰狠狠闭了闭眼,再一睁眼时深灰色的眼眸已暗沉而毫无情绪。他捡起地上的平安锁和戒指,和下一队外勤组一起奔赴战场。

*

暴露于红日下的那一刻,纪野只觉得自己的皮肤、肌肉、骨骼仿佛被投入熔炉的蜡,一层一层地融化、汽化、升腾。

绝望、凄厉的嘶吼差点就自口中嚎出,可下一刻声带汽化,他什么声音也没来得及发出。

濒死之时,记忆开始在眼前闪回。他看到司辰坐在床头,神色温和地读着一本书:

“……狐狸对小王子说,你如果驯养了我,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1]

他看见月色下情窦初开的自己突发奇想般抱住司辰,没察觉到司辰那一瞬间的不敢置信,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静谧的幸福填满。

他看见自己在狼人殿中狂笑着、哭泣着,活生生掏出司辰的心脏,又魂不守舍地等待着一个结局。

他看见无数个吻——沙发上黏糊糊的吻,玄关里带着血腥味的吻,落地窗前虔诚的吻。他听见每个吻中司辰都在低语“你是我的”。

他看见金锁、看见戒指。

他看见那个人的深灰色眼睛,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爱恨交杂悲恸绝望祈求……

——祈求自己能够回家。

纪野的意志在那一瞬间咬死了最后一道防线。他化作血雾的情感、意识、记忆翻涌又聚散,就好似被烈焰般的执念吸引的飞蛾——

回家。

他还要回家。

他答应了司辰要回家。

他最后如云似雾般穿过司辰,仿佛留下最后一个眷恋的拥抱,却仍然头也不回地奔赴被异化的人群。

==作者有话说:==

【1】引自《小王子》

已读完:第77章 神降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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