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给谁送信?”
苏昭气若游丝地问。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出口的语气尚算平稳,总算为自己保留了两分体面。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崩溃。
拍卖师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脖子, 那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看就是有人拿刀,狠狠架上脖子, 威逼之后所留下的。
她哭丧着脸, 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般软弱:“我......我不敢说。”
系统贴心的提示接二连三弹出。
【债务清偿条款执行公告】
【若用户未能在30个自然日内完成约定款项的偿付, 系统将自动启动强制履约程序。
逾期债务人需通过劳务代偿方式, 履行清偿义务, 具体服务内容与期限, 将根据未偿还金额,按比例进行折算。】
苏昭抖着手, 点开了所谓的“劳务代偿方式。”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欠下这三十亿的巨债的?
短短时间内, 她已经想到了无数种猜测。但能让拍卖师出面,又跟兰斯特城有关的情况。
几乎不用想太久,她就猜到这三十亿究竟从何而来。
直到此刻, 苏昭才知道, 自己的卖身钱居然如此昂贵,高达三十亿!
那可是三十亿呢!
苏昭痛苦闭眼。
苏昭这个身份, 注定了自己不可能缺钱。但她也不得不承认, 在财大气粗、随随便便豪掷千金的12号面前, 她的的确确,就是个穷鬼。
本以为连兰斯特城都被自己抄了,诺尔兰公爵也被撵出领地, 这事儿就会悄无声息翻篇,不了了之,苏昭压根没放在心上。
但谁能想到,这个奇妙的魔法世界,用优秀的契约精神,给了她一记狠辣的背刺。
30亿巨款,30天筹款时间。
系统认可这笔巨额交易。
游戏似乎相当贴心,还给了苏昭弥补的机会,宽容地宽限她一个月,让她得以从12号贵客手上,赎回自己的所有权。
两个数字如同两座巍峨大山。
苏昭自认为自己绝对还不起,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认真翻看起所谓的“劳务代偿”,提前开始考虑自己当老赖的下场。
劳务代偿的内容很简单。
就是尺度相当少儿不宜。
苏昭瞠目结舌,将那一小段文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只觉得那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的,分明是两个字——“做狗”!
直白点讲,她买不回自己,就要献祭出自己的自由。她得乖乖做12号的奴隶,毫无尊严可言,任由对方肆意驱使,为所欲为。
在契约的约束之下,她无法拒绝对方的任何“过分”需求。
简而言之,就是“肉偿”。
苏昭:......
这游戏不对劲儿吧!
还不清债,她就要字面意义上的,去给女人当狗啦!
奇怪的角色扮演play。
刺激,确实刺激。
带感,确实带感。
虽然......但是......
也不是不行......
但在那之前,苏昭更想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恋爱游戏摇身一变,仿佛成了某种堕落的十八禁游戏。苏昭百思不得其解,反复回忆。
她也没打奇怪的补丁啊?
眼前的拍卖师还在哭哭唧唧。
哪儿来的脸。
苏昭太阳穴突突跳动,被这么一个深水炸弹般的消息一刺激,只要一想到自己以后暗无天日的游戏生涯,她的理智就有点绷不住。
她一边打开游戏界面,检查自己上次存档的时间,尝试能不能回档补救。
一边舔了舔发痒的牙齿,忍着将拍卖师碎尸万段的心,微笑问。
“你怕那位幕后主使,但不怕我?”
真给她当大善人啦?
就连救苦救难的圣女大人,这种圣母般的存在,在杀黑暗生物的时候,可也没手软过。
苏昭隔空虚虚点了下她脖颈上的伤痕,手掌立成刀,缓缓下划,威胁她。
“她需要你帮忙办事,所以留你一条小命。现在你的事情办完了,我很生气,你猜,我会不会留你的小命?”
语气很温和,宛如春日煦风。
实际上苏昭已经被气疯了。
甚至阴暗地想出了,如果把欠债人干掉,是不是就不用还钱的骚操作。
这个疯狂的想法一经出现,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狂蔓延。
拍卖师的脸色瞬间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求您恕罪。我、我真的是身不由已。我只是个小小的拍卖师,哪儿敢违抗命令。”
说着,她竟嚎啕大哭起来。
与此同时,苏昭终于找到这个契约的特殊说明内容。
【特别警告】
【本惩罚机制为不可逆进程,无法通过读档/充值/道具/暗杀等方式重置。】
【请玩家尽情探索隐藏支线,或提升关键角色好感值,以获得债务宽限协议。】
待看清内容,苏昭不由缓缓闭眼。
不敢睁开眼。
以为是我的幻觉。
今天,哪怕拍卖师哭死在她面前,从她面前跳下去,苏昭也不会对她生出半分怜悯之情!
绝不!
“殿下,是否拿下这人?”
拍卖师刚想上前,骑士们已经惊疑不定地围拢过来,泛着寒光的骑士枪毫不客气挥下,将她的手脚死死架住。
面盔下,无数双冷硬的眼眸,齐刷刷望向苏昭,等待她下一步命令。
虽然摸不清状况,可在这夏宫中,只要她一声令下,一个小人物的命如草芥,任她拿捏。
罪魁祸首是那该死的强盗小姐。
共犯是那缺德的黑魔法师。
和12号贵宾。
拍卖师固然有错,但终归只是拿工资办事的牛马打工人,怎么也罪不至死。
苏昭想了又想,瞧着拍卖师故意卖惨的可怜模样,良心隐隐作痛。
“......没什么,只是一个旧识。”
明知道她是装的,自己刚立下的flag摇摇欲坠,苏昭忍不住叹气,都怪自己太善良了。
这些骑士,都是辛西娅的人,苏昭相信,自己前脚刚做什么,后脚就会被捅到辛西娅那儿。
思索过后,她只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将人放开。
一方面,苏昭担心,就这样将人放走,以辛西娅变态的掌控欲,会将人强行弄走,严刑拷打逼问。
同时,也担心伊芙琳那边,还没找到12号贵客的线索。留着拍卖师,或许还有用处。
苏昭示意侍从解开她身上的束缚。
“她先跟着我。”
侍从们面面相觑。
谁都不敢应声。
但现在辛西娅不在,等一来一回,征求她的命令,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一番僵持过后,苏昭顺理成章地将人放进自己的宫殿。顺便嘱咐拍卖师,让她将自己桌上压着的邀请函,悄悄送过来。
苏昭自己离不开这屋子。
但拍卖师能啊。
不知道伊芙琳的安排什么时候到,拍卖师的到来,给了她提醒。未雨绸缪、先把邀请函准备好,总是好事。
等裁缝忙完工作,女仆们悄无声息退下,只剩苏昭自己一个人,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虚脱地倒进座椅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变故来得好突然,她得好好想想,到底怎么样,才能筹集齐这二十亿金币。
三十天的宽限,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她的头顶。不解决这件事,她简直寝食难安。
只要一想到要给别的女人当狗......
跟姐姐贴贴都不快乐了!
苏昭打开系统,清点完自己的全部资产,绝望地发现,游戏是真的狗。
说转移资产,那就是真的转移。铁面无私,毫不留情。
她这个身份下的所有财产,都悄无声息换了主人。就连母亲给她的、从来没有动用过的金币卡,居然也换了持有人。
现在,她所有的不动产和流动资金,都成了别人的资产。而她浑身上下,甚至掏不出来一个金币,可谓是一贫如洗。
如果临时需要金币,只怕她还得先想办法,把辛西娅给她安排的那些华丽服饰、昂贵首饰拿出去变卖。
穷得叮当响。
苏昭从没想到,在现实里从来吃喝不愁的自己,有朝一日,居然在游戏里体会到了为钱所困的苦恼。
从前她还嘲笑那头魅魔,穷得惊天地泣鬼神,当回旋镖砸到自己,被扎痛之后,苏昭才终于对她多了分理解。
苏昭盯着自己刺眼的余额发呆。
突然顿悟了。
人在贫穷的时候,是可以不要脸面的。为了小钱钱,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甚至考虑过,把托德抓回来,让她重新组织一场拍卖会,再拍一次自己的紧身胸衣。
苏昭:......
深深叹息。
果然,世界上根本没有换位思考,有的只是,在相同境遇下的物伤其类。
好缺钱。
好缺钱。
好缺钱。
这三个字如同魔咒。
苏昭快要穷疯了。
钱从哪儿来?
尊贵的帝国公主今日十分忧伤,满身铜臭味,就连拍卖师偷偷摸摸送来邀请函,她提起笔,准备写下伊芙琳的名字时。
苏昭停顿几秒,摸了摸那手感相当好的纸质,都忍不住咬着笔,沉思一瞬:
皇室的舞会邀请函,如果能够拿来卖的话,应该也价值不菲吧?
帝都这些落魄的小贵族们,最在意这些体面的象征。
而那些有钱无权的暴发户们,恐怕也愿意为了一个邀请资格,挤破脑袋,来一掷千金......
打住!不能再想了!
苏昭用羽毛笔敲了敲自己脑袋,满面愁容地想,她要是真敢做出这种丢脸的事情,只怕母亲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苏昭心不在焉地写下伊芙琳的名字。
刚晾干墨水,窗子突然被叩响。
苏昭吓了一跳,惊得脊背绷直,想也没想,立刻藏好请柬。隔了两秒,才从玻璃摇曳的烛火里,辨认出伊芙琳的脸。
苏昭又惊又喜,连忙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姐姐,你怎么来啦?”
真在夏宫里看见伊芙琳,苏昭自己却觉得很不真实。
似乎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人不该出现在这儿。又或许,是她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都是私下里,偷偷摸摸见面。
跟偷。情一样。
苏昭明白是自己做贼心虚。
“我刚把诺尔兰公爵送回来。”
伊芙琳朝她伸来手臂,苏昭越过窗台,探头朝外面看了眼。
宫殿内各处影影绰绰晃荡着影子,辛西娅的侍从守卫着各个角落,说话确实不太方便。
她也担心会被人看到,干脆熄了烛火,敏捷地攀上窗台,顺顺利利跳进伊芙琳怀中。
伊芙琳搂住她的腰,两人转移到树影下。苏昭揪住她的衣襟,眼中满是关切,急迫询问。
“姐姐这一趟顺利吗?”
伊芙琳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指尖拂过她凌乱的鬓发。
“很顺利,为我带路的那队精灵,相当骁勇,箭雨始终远程牵制住诺尔兰,让她必须分心闪避,战斗力大减。”
苏昭看出她神色疲倦,却难掩大功告成的欣慰,安抚般蹭了蹭她的肩膀。
“我就知道,姐姐最厉害了!”
伊芙琳微微一笑,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诺尔兰公爵的身体,已经透支太久,加上恶魔强行燃烧她的灵魂,试图用来突破重围,等我们拿下她时,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苏昭下意识抬头,望向夏宫内的监牢。她很感兴趣的那头恶魔,此刻正是阶下之囚。
她盘算着,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在恶魔临死前,跟她接触一下?
看能不能开启什么隐藏支线。
伊芙琳:“我将恶魔困在她的身体内,在圣光消散之前,恶魔暂时被禁锢住,无法离开诺尔兰公爵的肉。体。”
“只是这种生物,只能被封印,没办法被彻底打散,我已经请求教皇冕下,将圣物送来兰茵帝国。届时,会将她封进圣物,再转移到圣城去。”
提到圣物,苏昭顿时想起,当初恶魔蛊惑她,想让她同她们做交易,从伊芙琳手上窃取的那件圣廷至宝。
她好奇问:“什么圣物?”
伊芙琳抬手虚握,圣光在空中缓慢显现,勾勒出一顶荆棘冠冕的轮廓。
“是审判之冠。”
“据说拥有净化世间一切邪恶的力量,是千年前光明神降临人间时,留下的神物。”
听着就是很强大的道具。
值得专门留下一张cg图的那种。
或许是苏昭今日,被三十亿荼毒了,听到这件至宝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
这件圣廷至宝能卖多少钱?
但下一秒,苏昭想起之前一直找她做交易的恶魔,忍不住看了眼游戏背包。
恶魔徽章乖乖躺在里面,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件死物。
在她欠债三十亿、急需用钱的时刻,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圣廷这件无价之宝,稳稳当当送到她面前。
简直像是专门为她准备好的诱惑。
这两件事凑到一起。
巧合得有些微妙了。
苏昭不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她对圣廷的至宝很感兴趣,显然那位身处囹圄的诺尔兰公爵,比她更迫切、更在意。
她扒住伊芙琳的手,“等审判之冠到了,可以让我摸摸吗?”
夜风稍有些凉,但伊芙琳的体温似乎一直没变化过,四季都是恒温,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伊芙琳掰开她的手,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好。”
苏昭仰头看她,伊芙琳的表情,埋没在摇晃的树影里。她总觉得,伊芙琳今天的情绪有些低落。
“姐姐,你心情不好吗?”
苏昭对她太了解了,仅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出她的心神不定。
伊芙琳似乎有话想对她说,一直望着她出神。可那些话,在她心中飘摇不定,不知道出于何种考虑,伊芙琳始终没能开口。
“没有。”她否认了。
苏昭握着她的手,指尖虚虚搭在她腕上,感觉到她脉搏跳动的速度很快。
她攥她的力度比较重,攥得苏昭手腕发疼。但一向细心的伊芙琳,今日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是吗?”
苏昭低声喃喃。
辛西娅的寝殿,忽然有宫灯次第亮起,巡逻骑士走动间,甲胄与剑碰撞,惊起无数鸟雀。
苏昭四下张望,月色明朗,两人的身影,被高大的树木遮掩。窗户倒映出辛西娅寝殿的灯火,像一把碎星子,横隔在两人之间。
伊芙琳似乎觉察到气氛的怪异,主动开口,缓和沉默:“解除魅魔情咒所需的材料,圣廷的储藏里都有。”
“我已经叮嘱过几位主教,她们护送审判之冠过来时,会将你所需的材料一并送来。”
苏昭正要道谢。
伊芙琳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
“但月亮花,是只有兰茵帝国存在的特殊物种,历来都掌握在你们克罗科特家族手里。”
苏昭心领神会:“姐姐放心,月亮花交给我。”
这个话题结束,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气氛一时沉寂下来,夜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本就凝滞的气氛,一下子更沉重了。
苏昭不明白伊芙琳这是怎么了,被这窒息的氛围,弄得有点难受。
她打开系统,查了查伊芙琳的好感度。
一切如常,没有半点异样。
就在她受不了这种压抑,准备直接开口追问时,伊芙琳终于说。
“其实这几日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苏昭仰头看她。
伊芙琳的尾音轻得像叹息。
“但可能是我太过愚钝,没办法像圣主那样全知全能,这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答案。”
她的声音却很柔和,指尖划过苏昭腰间暗藏的邀请函,视线平静地扫过辛西娅宫殿的灯火。
苏昭的耳垂微微发烫,辛西娅亲手为她带上的月光石耳坠,似乎在隐隐作痛。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些你们姐妹不合的流言,全都是假的。”
“皇储殿下对您如此上心,不惜放下边境纷争,两头赶路,殚精竭虑,也要护你周全。”
伊芙琳是在质问,神色很淡,但语气依然平和,维持住了那份温柔。
伊芙琳忽然抬手,抚上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拇指抵着她的月光石耳坠,缓缓摩挲她的耳垂。
“娘不疼姐不爱?”
苏昭耳坠的幻痛骤然加剧。
“孤苦无依小可怜?”
每问一句,伊芙琳语调就加重一分。
她笑了起来。
“没有我活不下去?”
“您说自己被至亲厌弃时的眼泪,曾像一缕灼热的圣火,烧进我心底。”
伊芙琳指尖的温度,比夜色更冷,就像此刻,伊芙琳温柔嗓音里暗藏的冰棱,正一寸寸刺破苏昭精心编织的谎言。
“谎言。”
“欺骗。”
伊芙琳忽然轻笑,指尖勾住她的耳坠,猛然收紧。她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而您,我亲爱的公主殿下,您在对我说这些话时,有没有在心底,嘲笑我的愚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