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真实得有些过分了。
苏昭热泪盈眶。
对面的辛西娅反而一怔, 还问她:“怎么了?”
苏昭抽噎了下,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冲出眼眶:“我......姐姐对我这么好,我感动得快要哭了。”
她哪儿敢跟她实话。说自己纯粹是被那俗气的金芒, 刺得睁不开眼?
辛西娅不得削死她!
辛西娅握拳放到唇边, 似乎是想忍住真实情绪,可唇角还是不受控制上扬。
轻咳一声,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嗔怪地骂一句。
“小骗子。”
甜言蜜语是真是假, 又有什么关系?
总归快乐是真实的, 也习惯了她这副臭德性。
辛西娅有多口是心非, 苏昭当然清楚。这家伙嘴上老说她, 可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苏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冲她俏皮眨眼:“我只对姐姐这样呀。”
辛西娅:......
周围的大臣和侍从们, 眼观鼻鼻观心,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储不自然地微微侧身,苏昭看到她埋在发丝下的耳朵, 白皙精致,若隐若现。
耳尖已经红透了。
“好了。”
辛西娅默默将水晶拉到身前。政务自然是无心进行下去了,她屏退众人。
苏昭摸摸下巴, 觉得自己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使出浑身解数,勾得皇储夜夜笙歌, 无心江山。
啧。
辛西娅柔声问:“在那边待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苏昭随口应和, “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我才刚来么。”
如烈日般绚烂的金芒逐渐消散,苏昭眨了眨眼,眼睫被湿漉漉的泪水, 黏得有些难受。
她四下张望一圈,见手头没有旁的东西,干脆撩起裙摆,蹭了蹭发烫的眼尾。
“我还以为......”
粗暴的动作,看得辛西娅眼皮一跳。
体面的皇储受不得这种随性,到口的话噎住,忍不住蹙眉提醒:“手帕。”
苏昭已经擦好了。
闻声抬头,顺着对方矜持的视线往右一瞥,看到桌角的一个托盘内,侍从早已贴心地为她摆放好整整一盘手帕。
“都是布,擦起来能有什么差别。”
苏昭满不在乎地甩甩头,发尾扫过脸颊。
辛西娅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昭像只自由的小鸟,不管做什么事,都带着股野性的恣意。
往常在宫里,她懒得顾及女仆们的规矩说教,将宫内的条条框框视作无物。
侍从们管不住她,说教左耳进右耳出。每每这种时候,辛西娅只好亲自上手。
但现下没有条件,辛西娅无可奈何,只好摆摆手,眼不见心不烦道。
“动作轻点,别擦伤了。”
“好~”
苏昭歪头,瞧着她紧绷的脸,思绪突然有些恍惚。
若是姐姐在场,根本轮不到她自己动手。
姐姐早久在第一时间,发觉她的难受,抚上她的脸颊,一点一点替她拭去所有狼狈。
心念至此,一句话不由又脱口而出。
“才刚离开姐姐,就好想姐姐呀。”
她在心里悄悄补了句,尤其是想念姐姐那令她沉溺的温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没等辛西娅回话,苏昭自己反而先愣住了。
手无意识勾住手帕,盯着她的脸出神。
她一时又有些懊恼,暗骂自己真是贪心不足。
一会儿,觉得姐姐对她的照顾,统统是过度关心,满到快要溢出来,让自己感到窒息。
她像只终于挣开金丝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甩掉枷锁,期望着去呼吸自由空气。
可转眼,半真半假、撩拨的话说出来,骗过了辛西娅不说,似乎将自己的大脑一同欺骗过去。
苏昭瞧着她的脸,就被记忆里无微不至的关怀,勾得心尖发软。
连辛西娅那些令她窒息的掌控欲,都镀上了层热乎乎的暖色。
人怎么可以这么不知足。
苏昭蹭了蹭眼睛,暗暗唾弃自己。
辛西娅倒是听笑了,“怎么突然这么黏人?”
她仔细端详她片刻,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目光从单纯的欢欣,转为怀疑。
审视的视线,看得苏昭坐立难安,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心虚感,油然而生。
苏昭像是正在面对面地接受她的拷问。
追求美好有什么错?
她无意识盯着她的手。指节漫不经心敲动桌面,手指修长如玉竹,呈现出半透明的莹润光泽。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在光下,泛出冷瓷般的质感。
宛若艺术品。
很漂亮。
看着看着,那股心虚感居然被自己压下去了。
苏昭理直气壮想,不知足向来是人类的天性,追求美好和自由,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秉性。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爱看漂亮姐姐怎么了?
生活这么苦,漂亮姐姐格外赏心悦目!姐姐对她笑一下,苏昭就愿意原谅这个该死的世界了。
世界没了姐姐可怎么转!
“这么花言巧语,你是不是......”
辛西娅微微眯眼,眉眼锐利:“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苏昭:......
行、吧。
这一下,什么情绪都飞了。
姐姐都在想些什么啊!
苏昭阖了阖眼,面无表情后仰进靠背中,“姐姐可真会煞风景。”
辛西娅无声弯唇,指节轻轻磕在桌面上,话锋一转。
“别担心,你在兰斯特城好好待着,缺什么东西,说一声,我都会为你送去。”
姐姐被哄好了。
心花怒放之下,开始库库爆金币。
苏昭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道:“我立刻找人列个单子给姐姐!”
真是半点也不见外。
辛西娅:“......好。”
议事厅的人都被挥退,杂乱的背景一下子安静下来。
辛西娅双手交叠,撑住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看过来,又一次重复:“我还以为......”
语气略显迟疑。
苏昭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依然没太在意她想说什么,目不转睛望着她的头顶。
亮瞎狗眼的称号逐渐褪去后,辛西娅头上,缓缓浮现出三条不同颜色的进度条。
【血条】
【蓝条】
【攻略进度条】
周围无人,苏昭无从参考辛西娅前两项能力的强弱。
但粉色的攻略进度条,相当显眼。已经完成了十分之九,只差最后那一小截。
这可比数字直观多了。
“我还以为......”
辛西娅第三次重提之前被截断的话题。
这次,苏昭总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视线从头顶落到她的脸上,“姐姐以为什么?”
得了她的话,辛西娅才缓缓接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望着她的眼神格外柔软,甚至带了点微不可查的忐忑:“你会生气。”
苏昭没明白,下意识问:“生什么气?”
辛西娅:“生气我丢下你。”
见她似乎真的毫不在意,辛西娅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松,悄无声息吐了口气。
“你这么娇生惯养的人儿,哪儿受得了兰斯特城那种凶恶的地方。”
“没生气呀,姐姐都是为了我好。”
苏昭歪头看她,说得十分自然。话说完了,顿时觉察到一点不对。
她并未因为辛西娅的调笑动怒,清楚自己确实是这么个怕黑怕疼、娇气到不行的人。
她只是觉得奇怪。
辛西娅既然知晓这些,再加上她旺盛的控制欲,又怎么会甘心,将她送离自己身边?
她甚至没等到她醒来。
甚至没将她送到目的地。
这根本不符合她的性格。
异常,就是在这一刻发生了。
辛西娅头顶鲜艳的血条,在苏昭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倏然后退。
几乎是要与攻略进度条做对比,摇摇欲坠地,艰难稳住了最后一丝残血。
【状态:重伤】
重伤?
辛西娅什么时候受伤的?
苏昭难以置信,猛然起身:“姐姐!”
议事厅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声如雷霆,步步逼近。
辛西娅恍然未觉,从她平和的神色上,苏昭根本看不出她受伤与否。
她抬手,轻柔抚摸晶石内苏昭的脸,安抚她。
“虽然兰斯特城条件很差,但你先暂时忍忍。待在那儿,不要离开。”
这句嘱咐好熟悉啊。
苏昭一怔,视线扫过道具栏里的蓝宝石吊坠,不由回想起刚刚与伊芙琳的对话。
伊芙琳也提醒了她同样的话。
“为什么?”苏昭下意识问。
本来简单的对话,在两人的反复嘱咐下,总给她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这种场景有些眼熟。
之前似乎也是,在伊芙琳的好感度,攀升到90以上。
游戏为她开启约会系统后,就突然搞事情,为她和伊芙琳安排了一场决裂。
苏昭的心不由自主提了起来,此刻新系统开启,给她的既视感相当强烈。
辛西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重复。
“兰斯特城对你而言很安全。你乖乖待着,不要离开。过段时间,我会亲自接你回家。”
“——砰”
紧闭的会议厅大门轰然洞开。
一束明晃晃的冷光照射进来。
来人慢条斯理地倚在门边。
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庞大的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犹如巨人般,沉甸甸地笼罩住辛西娅。
苏昭看见,姐姐的脸猛地绷紧。
她的喉咙微微滚动,指节泛白,眉眼下压。一贯待人从容自若的皇储,透露出一种逼人的锋锐。
谁来了?
苏昭心里隐约有了猜想。
无声的对峙,并未持续太久。
一道熟悉的声线,平静无波地唤了声:“辛西娅。”
威严、冰冷。
“别耽搁了。”
辛西娅好像朝她看了眼。
这个动作极为细微,像是苏昭的错觉。
她的面孔被巨大的影子笼罩,头颅仿佛不堪重负,微微下压。
她轻轻垂首,将自己的不甘,隐藏地极好。
温驯回应:“知道了......母亲。”
没等苏昭继续再看。
水晶中的人影蓦然消失。
辛西娅似乎不想让她与母亲叙旧。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精灵之森的任务失利,母亲伤了辛西娅?
这个念头一出,苏昭不由摇头,只觉得荒谬。
不可能的,母亲倚重辛西娅,整个帝国人尽皆知。
女皇自来理智到冷酷,两人纵然存在矛盾,母亲也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损折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苏昭对着暗下来的水晶,出了会儿神。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辛西娅和伊芙琳都听到了风声。
但两人态度一致,软硬兼施地将她留在兰斯特城,就是摆明了不想让她参与。
苏昭敲了敲水晶石。
看了眼系统,系统也没有发布新任务。
经过这么一遭变故,睡意又没了。
苏昭好奇地抓耳挠腮,可辛西娅态度坚决,想从她口中套话,难度实在太高。
只能从伊芙琳处下手。
可今天的通讯已经结束,再快也要到明天了。
苏昭收起蓝宝石吊坠,强行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用新功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饶有兴致地出门探望一圈。
除了没有攻略条外,身边人的头顶,都出现了血条和蓝条。
沉稳靠谱的骑士们,名衔就是【骑士】,名衔颜色是象征无害的绿色。
苏昭来到庄园最高处的堡垒上,按住城墙,往外一瞧。
外面的街道上,偶尔出现几个显示为敌对、鬼鬼祟祟的红名。
那几张躲闪的脸孔,总觉得眼熟。苏昭想了半天,发现是之前拍卖场下的客人。
这就不奇怪了。
她正在探索新功能,脚下的砂砾突然微微震动。苏昭摸了下砖石,意识到整座庄园都在震动。
惊呼声从由近至远,此起彼伏。
什么情况!
苏昭看到街道上一片混乱,地面裂开无数道口子。黑黢黢的裂缝深不见底,似乎能吞噬一切生命。
遥遥传来骑士们的嘶吼,焦急地寻找她。
“殿下!快回来!”
大地突然震动。
极致的躁动。
连苏昭这个不会魔法的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的躁动。
脚下的砂砾卷起尘土,似乎有某种看不到的狂暴力量,自地心深处爆发。
以势不可挡之势,席卷了肉眼可及的一切。
日蚀。
苏昭快步回到房前,抬头,眼睁睁望着那轮巨大的红日,被黑暗悄无声息地、一口一口吞噬。
黑暗力量得到前所未有的增强。
在这座独特的、曾以黑暗为信仰的城池,到处都是亢奋的嘶吼。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启动守护法阵!回防!”
骑士长声嘶力竭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方向传来。
城主庄园的大门,不知不觉中关闭了。
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吗?
苏昭好像也受到了影响,浑身躁动,大脑混沌,踉踉跄跄扶住门框。
连都能感觉到,作为魔鬼曾经的大本营,整座庄园的黑暗力量,才是最强、最浓郁的地方。
曾经的主人哪怕不在了,此地的强大威压,也犹如一张巨手,震慑着躁动、疯狂的城民。
可苏昭现在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踉跄摸索着,试图开灯。
散乱的杂音,似乎被缭绕的黑雾尽数隔绝。骑士们焦急的声音,一同被吞噬殆尽。
明亮的天光顷刻沉沦。
极致的死寂包裹住她。
黑暗,望不到边的沉寂。
身体又冷又热。
粘稠的黑雾,正顺着她的鼻腔,灌入五脏六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小腹处蓦然炸开。
她蜷缩着躺进床铺,一道道桃色的纹路,像繁复华丽的纹身,在皮肤上蔓延开来。
魅魔在她身上留下的情咒,似乎同样受到影响,开始进行下一个阶段。
苏昭弓起脊背,尾椎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嗯......”她痛苦地呻吟出声。
她听见布料撕裂的轻响,尾椎骨痒痒的。似乎有某种柔软冰凉的东西。
不断探寻着。
想从皮肉下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