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乎越来越大了。
雨声急促敲打着窗户, 夜风很凉,偶尔卷着几束水汽溅进来,在尘旧的窗台上聚成浑浊的水洼。
Genesis要合上窗帘, 苏昭倾身, 按住她的手腕。
“不用。”
对面的巨型高楼,投来五彩斑斓的光束, 像探照灯般扫过这片贫民窟。
色彩过于艳丽, 施舍般倾倒进这块老鼠洞, 反倒更衬出这地界的破败和晦暗。
这座贫民窟很高, 或许有数千层。房子窄得可怜, 人站起来, 似乎就能顶到天花板。
整栋楼是一个巨大的棺材。
一个个窗户像停尸间的小格子。
窗台上,水洼中的倒影, 被涟漪不断晕染碰撞,将窄长的棺材不断扭曲拉长。
再揉碎了,重新拼凑, 糅杂成失真的扭曲怪物。
黑暗中的庞大怪物咧嘴大笑。
定格在苏昭失神的瞳孔内。
房间内,永远漂浮着刺鼻的化学品味。是廉价的营养液味。
同样的味道从一个个格子渗出来,侵蚀了房间内的桌椅、装饰, 墙体、人体。无孔不入。
苏昭曾经闻惯了另一种味道。
记忆里那个“家”, 常年有温暖的肉香弥漫,总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热气腾腾的自然饭菜, 奢侈程度不亚于制造机甲的贵重金属。
苏女士会亲切地招呼她:“甜心, 快来尝尝。”
——咕噜噜
苏昭的肚子又开始发出抗议。
苏昭摸了摸自己滚胀的胃部, 小蛋糕的黏腻甜味还压在舌下,甜甜果的芳香如蛇信般轻挑,舔舐着她的食欲。
苏昭很饿。
她仍然觉得饿。
那种剧烈的饥饿感, 与其说是从胃里窜上来,不如说是灵魂深处钻出来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怎么都填不满。
她饿得胃酸直冒,酸水把胃泡在里面。
苏昭眼前晃过刺目的红,她睁眼看到自己赤红的胃,被腐蚀了大半,破破烂烂地泡在浑浊的液体里。
“甜心,来吃一口。”
苏女士亲亲热热地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手臂像蛇一样,灵巧缠绕上来。
苏昭感觉到湿滑黏腻的鳞片,死死绞住她的肢体。
那竖瞳里迸射出冷冽贪婪的光,白晃晃的,似乎要将她吞进自己潮湿的口中。
像窗外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的怪物。
日复一日觊觎着她。
苏昭打了个冷战。
快要冻僵的身体忽然一暖,她慢慢移动眼珠,看到Genesis为她披上一件大衣。
她担忧地帮她系好领口,“小心受凉,主人。”
苏昭耳朵嗡嗡的,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她按了按酸痛的眉心,头痛欲裂,仿佛有柄锤子在里面拼命凿弄。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
但Genesis黯然垂下眼睛,轻轻按住她的肩,身子微侧,帮她挡住飘进来的雨花。
苏昭常常觉得,自己心里破了个大洞,无论扔多少东西进去,都填不满自己的匮乏。
苏昭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往哪儿去。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听从安排,随波逐流。步入军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在掌声和欢呼中,成为养父母的左膀右臂。
偶尔深夜,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窗外躁动的霓虹撕裂天际,狂热群众宣泄暴力,武器的怒吼与镇压的火光将天烧得通红。
她看着玻璃中的自己,黑的发,白的脸,像一张遗照,一双眼沉默看着,无悲无喜。
旺盛的食欲还在躁动,在苏昭大脑深处一抽一跳,焦躁的火烧穿胃壁,在无波的精神海上掀起风暴。
苏昭没动,怪物囚禁住她。
她安静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很重,砸在寂静里。
窗外忽然一亮。
巨大的全息广告照亮半个夜空,广告里漂亮的全息女郎冲镜头wink,用甜蜜的腔调念着:
“科技造福人类!”
苏昭突然有点弄不清这些字的含义了,她费力地抬手,用指尖急切地追逐它们。
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念起来:
“科-技-造-福-人-类。”
更多的新闻和广告交错亮起,刺眼的霓虹摧毁了夜的安宁。
“新资源的战略价值,荣获帝国科学院权威认证!”
“由此研发的新型HK-3型基因进化药剂,成功通过申报,即将进入一期临床试验阶段。”
“帝国科学院招募大量志愿者试药!招募条件如下:......”
“刺啦——刺啦——”
雪花不稳定地闪烁着。
“人类能否突破基因锁限制,创造全新时代?”
“3S级精神力不再是幻想!”
“辉煌未来的愿景近在咫尺!”
主持人亢奋的语调迎来狂热欢呼。
“科学院在逃小白鼠已被抓回,大人物慷慨馈赠出一份1区永久居民身份识别码,犒赏提供线索的好心市民!”
“让我们恭喜这位新晋1区公民!”
......
苏昭的视线钉在刺眼的霓虹幻象里,像在玩一个侦探游戏,在浩如烟海的信息海里,快速寻找自己需要的信息。
她目光如炬,心细如发,视线扫过一个个狂热涨红的脸。
整个社会都沉浸在一种不正常的狂躁氛围之下。
“下一轮星际扩张......”
“资源枯竭......探查、开拓、掠夺新资源......”
“星际远征军再一次无功而返”
(主持和群众沉重失望的叹息)
苏昭大脑深处的疼感愈发剧烈。
目光凝固在一条游戏讯息上。
“概念级游戏《创世纪》广受好评!”
“重新定义‘全息游戏’!”
“天价定制全息舱已发售千亿套!”
“《创世纪》第三次大规模内测即将开始!”
“内测资格一号难求!”
“1区公民愿以上等公民身份求购!”
苏昭不自觉站起身子,讯息迅速掠过,紧随其后的是一段游戏cg。
她看到一片史诗大陆在自己面前缓缓铺开。
鲛人愤怒咆哮,利齿泛出寒光。冒险者抬起箭矢,弓箭如流星般破开天翼。权杖干脆利索地劈下,魔法在天际炸出炫彩流光。
一双双桀骜不驯的眼,燃烧出毫不掩饰的野心。
绮丽梦幻的画面,最后定格在游戏宣传语上——
【创造属于你的世界】
我为什么要退出游戏?
苏昭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里面似乎长出了一个小心脏,在指尖下用力迸动,似乎想破开皮肉。
想不起来了。
苏昭大脑混沌得厉害,“Genesis......”她下意识唤。
身后一紧,Genesis似乎早已等待许久。她将她环拢在怀内,苏昭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金属味,不安跳动的心脏似乎得到抚慰。
她蜷缩在她怀里,双膝抱在胸前。将自己团成一团,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我当初......”
她揪紧她的小指,迷惑问:“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
Genesis歪头想了想,平静的语调忽然上扬:“辛西娅好帅啊!”
“吉妮快看!她还有腹肌!!呲溜,居然还粉粉嫩嫩的,我太想摸摸了!”
“她的箭术太厉害了吧!——真的射中了诶!哇塞酷毙了!”
“姐姐看我!姐太迷人了!我的魂都要被姐姐勾走了!”
苏昭浑身一个激灵,瞌睡都被吓醒了。
Genesis模仿得惟妙惟肖,苏昭真切体会到脚趾抠地的羞耻感,默不作声地将脑袋埋得更深,露出通红的耳根。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Genesis摸了摸她的头顶。
“好香好爱!这游戏好会!我要被姐姐们杀疯了!”
“这脸爱了爱了......”
她还没念完,苏昭就再也忍耐不住,赶忙起身,去捂她的嘴:“——好了!”
苏昭恼羞成怒:“吉妮!我也要脸的!”
Genesis弯唇轻笑起来。
被这么一打岔,苏昭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她被笑得有些羞赧,忍不住狠狠地锤了锤Genesis的手臂:“都怪你。”
但力道落下去,碰到冰凉金属,苏昭又不舍地放轻了力道。
她窝在她怀里,仰头看她,鼻头红通通的,眼尾带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我说错了,吉妮。”
她小小声强调:“我才不会怪你。”
她看起来像只受了委屈、可怜巴巴的幼兽。
咬着唇,沾着水汽的瞳孔心虚地不敢看她。
看起来好乖啊。
Genesis望着她的脸,心软成一滩水。
“不用向我道歉,主人。”
她当然知道她的主人是什么脾性。
怕黑、怕痛,娇生惯养似的。
做错了事,就乖乖地依偎着她,像这样要哭不哭地,好像多说一分重话,就会化身为水做的人儿,用眼泪将她淹没了。
听起来似乎太软弱,也全然没有在军校里大杀四方、叱咤风云的威风霸道。
可Genesis就是爱极了她的这副模样。爱极了她永远只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柔软任性的一面。
Genesis垂首,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克制地看向她的眼睛。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主人。”
她很认真地看着她。
看到她微微湿润的瞳孔、发红的眼眶,被打湿的睫羽轻轻一颤,微弱的泪光就翻滚出来。
“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
我是你的,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苏昭垂下眼眸。
Genesis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口中哼起轻快的摇篮曲。
良久,苏昭眨眨眼,“Genesis。”
Genesis垂首看她:“我在,主人。”
“窗户没关好,”
苏昭嗓音有点哑,别开脸,“我的眼睛好像进水了。”
Genesis拍打她后背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她。
这双眼睛温柔注视着她,明明是机械的冷色蓝光,可又如软得像含着一汪柔波。
“是我的错,”
她后仰着去拿手帕,轻轻擦拭掉苏昭眼角的湿痕。
她顺从地承认莫须有的错误,转身回到窗边,将早就关好的窗户,重新严谨检查一遍。
她看她的眼神好温柔,像母亲般宽容和体贴,小心翼翼呵护孩子倔强的自尊心。
苏昭耳尖有些热,羞赧地抿了抿唇。
但温柔的Genesis从来不会让她难堪,她永远会接纳她真实的一面。
她体贴地不追问,苏昭窝在她怀里,听着窗外人群高昂的喊叫,大脑深处的钝痛稍稍平息下来。
迷迷糊糊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陷入梦乡。
可半梦半醒间,怀里的温度忽然冷却下来。
苏昭心一紧,猛地睁眼。
Genesis的味道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情的拥抱。
熟悉的、温暖的肉香窜入鼻尖,苏昭好像猛然间从一个美梦,掉入一个可怕的噩梦。
苏昭的心也被这股力量猛地拖拽下去,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
“......苏女士。”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苏昭大脑一片空白。失神地望着她。
她张了张口,费力地蠕动嘴唇,足足尝试两次,才艰难吐出这个称呼。
“养你这么多年,连一声母亲都不愿意叫吗?”
她的养母目光平静。
“Genesis呢?”
苏昭意识还朦胧着,可本能的警惕心已经掌控感性,压制住了那一刹那的悸动。
苏昭抬头,目光冷静地环顾四周。
狭小的巢穴里不见Genesis的身影,一离开她,这窄窄的房子,处处都显得陌生。
“我不欢迎你。”
苏昭按住她的肩,指尖微微颤抖。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彻底清醒过来。
她撑起身子,牙关咬出血腥味,用力将她推开。
“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进我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