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喧闹刹那停滞。
随着这声暴喝, 周围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费西的感知不算敏锐,却偏偏看到一截小巧的尾巴尖,泛着细腻光泽, 倏忽晃过眼前, 带着若无其事的从容。
刹那间,她后背汗毛直竖, 想也没想, 身体压了过来, 严密挡住周围人窥探的视线。
费西简直又气又急, 压低声音提醒:“快收起来!”
再好用的技能, 如果不受控制, 那也不是个好技能。
电光石火之间,苏昭强行催动精神力。源源不断的精神力, 如潮水般涌向尾椎骨,强势压下了那股蠢蠢欲动的能量波动。
那截不安分的尾巴倏地消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大脑深处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苏昭微微蹙眉,几乎是榨干了自己才恢复不久的精神力,指尖因虚脱而微微发颤。
可她仍清楚地感受到, 在尾巴出现的瞬间, 那张属于魅魔族群的精神网,挑逗般地颤了一下。
仿佛在极遥远的彼岸, 有人慵懒陷在床铺里, 漫不经心抬指, 带着几分戏谑的力道,好整以暇地勾了勾那根联结着彼此的丝线。
那家伙是在故意试探她。
苏昭瞬间领悟。
她此刻还不清楚,魅魔这种奇特的共生关系, 对自己的联结有多深。
但毫无疑问,那位看似宽容体贴,温柔接纳她的魅魔领主,自始至终,从未真正信任过她。
说不定,连带她前往魅魔一族本源之海的举动,也不过是她对她的一种试探。
是一个布满香甜诱饵的陷阱。
空气中残存的黑暗气息,在澎湃的圣光之下无声消融。
苏昭用余光瞥见,那本跨步而来的两位红袍主教,步子蓦然顿住。似乎感受到熟悉的圣光气息,脸上流露出几分惊疑不定。
两人原本握着魔杖的手缓缓下垂,尖端暴涨的恐怖能量,顺着宝石流转一圈,最终被尽数纳入杖身。
两人侧首对视,冷厉的神色稍缓,目光越过费西,若有若无地扫过苏昭,眼神锐利如鹰,交谈声压得极低。
费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悄悄扯了扯苏昭衣袖,“你吸引她们注意力的法子,也太冒险了吧!咱们差点就玩完了!”
她完全误会了,以为这是苏昭兵行险着,为混进圣廷故意设下的局。
苏昭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偏偏就在此时,精神网又是一颤。
那头的人还在懒洋洋观察她的反应,似乎觉得她此刻的紧绷和狼狈,格外有趣。
黛芙妮连番作妖,两次将苏昭置身险境。
一想到这儿,苏昭心火瞬起,那点强压的反骨和火气,烧得她牙痒痒。
眼见红袍主教眼神愈发犀利,彼此点头,似乎达成某种一致,朝这边迈步而来。
苏昭可不能放任这个大麻烦,继续当着她们的面胡作非为,给自己惹来大麻烦。
她不再收敛,庞大的精神力猛然放开,瞬间化作一缕缕圣洁的白光。
圣光十分纯粹,格外温暖,可一触及精神网,却瞬间褪去温和,张牙舞爪地露出狰狞獠牙。
两者一经接触,犹如滚烫的油锅泼入冷水,瞬间爆发出一团烈火。
无数道细密的白色火线,顺着精神丝线的引导,以横扫万钧之势疯狂蔓延,凶悍地烧向幽暗的本源海深处。
几乎在同时,尖锐到扭曲的痛呼,混合着愤怒的咒骂,骤然爆发。
狠狠撞入苏昭脑海,刺得她耳膜生疼。
这股突如其来的能量波动一出,两位红袍主教再度停步,飞快对视一眼,眼中的狐疑怎样都压制不住。
苏昭自然清楚她们的心思,抓紧时机,手腕不动声色翻转,露出来的指尖正流转着些微白色圣光,映入二人眼帘。
圣光的气息如此纯粹、熟悉,两位主教目光一凝,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打消,快步上前,抓住苏昭手腕。
“你是什么人?”高个子主教厉声开口。
相较之前的警惕厌恶,这会儿只是震惊与审视居多。
苏昭立刻进入状态,满脸茫然,诚惶诚恐低头。
“二位强大的冕下,之前我与我姐姐,在精灵之森外围不幸遭遇到魅魔袭击。”
她的语气微微发颤,纤长的睫羽垂下,如受惊的小鹿般,满心惶惑。
“这些日子,我一直心神不定,似乎有被黑暗气息侵袭的可能性。”
她演得情真意切,妩媚眼眸蒙上一层水雾,显得格外脆弱。
费西惊讶地看她一眼,随即反应过来,再一抬头,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二位大人!求求你们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前来。
“我们本来都已经认命了,可老天开眼,我们从路过的行商口中听闻,这儿有神圣的神使大人出现,我就立刻带着我这可怜的妹妹前来碰碰运气。”
与此同时,苏昭余光一直在注意在另一侧。
那座已经成形的魔法阵,萦绕出一股乳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在空中缓慢盘旋,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扭动,似乎在辨别气息。
紧跟着,凝成一股清晰的游蛇形态,朝苏昭所在的方向缓缓昂起脑袋。仿佛最终确认了什么,缓慢朝她游走而来。
见此情形,苏昭一直紧捏的指尖终于稍稍放松。
费西适时爆发出哭声,猛地扑上前来,一把抱住苏昭。
“求求你们!救救我这可怜的妹妹吧!”
雾气一触碰到苏昭脚尖,便悄然消散在空中。
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两位红袍主教眉眼的惊疑彻底软化,露出赞赏的微笑,甚至带上一丝不易觉察的热切。
先前开口的那人,轻轻拍了拍费西手背,淡淡安抚。
“别怕,吾神引领我们相遇,你们注定得到救赎。”
另一位沉默不语个头稍矮,轻轻抬手,温暖的手掌贴上苏昭眉心。
她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十分和蔼。
“不用担心,让我看看。”
苏昭眼睛亮晶晶的,毫不避讳,用力点头,“赞美大人。”
那纯粹的光明属性做不得假,任两人轮番严苛查验,依然蒙蔽了她们的感知,她们并未发现苏昭与黑暗有何瓜葛。
两人交头接耳片刻,苏昭两人假装不在意,悄悄竖着耳朵偷听。
从只言片语中,大概猜到。
她们确信眼前的女孩体质特殊,不但自行觉醒了圣光属性,同时,正因为自身灵魂,与光明格外契合,才不幸吸引来强大的黑暗生物,被其标记为所有物。
苏昭:?
所有物?哈??
她忍不住又骂了句该死的黛芙妮。
这狗东西!
圣光是光明魔法中最强大的一支力量,极其稀有。除本身战力强悍外,圣光持有者还有一份别样的殊荣。
历代圣女,都有通过法阵,与至高无上神进行沟通的可能性。
因而,圣光持有者,即圣女,也被称为“神明的眷宠”。
在圣女伊芙琳沉睡的当下,圣廷内部不免人心惶惶,总有人叫嚷着,这是神明厌恶教众无能,厌弃祂的子民的征兆。
听费西这么一说,苏昭便更清楚圣光所有者对圣廷的重要性。
既然如此,面前这两个家伙,更不可能放过自己此行的目标了。
两人交流许久,终于庄重地点了点头。
比起强势的另一个家伙,第二位相对温和的矮个主教被推出来沟通。
“有位强大的魅魔看中你的光明体质,在你身上下了情咒。”
苏昭:???
这次,她是真的满头问号了:“情咒?什么情咒?!”
这个形容,一听就很不妙啊喂!
经过刚才那一遭威慑,黛芙妮终于安分下来。
可不知是否是苏昭的错觉,在听到这个荒谬结论的刹那,她感受到耳尖一热,让她耳朵发痒的轻笑流过耳畔。
“有解除的办法,只是相对麻烦。”
红袍主教语气平和,视线扫过费西,“有些材料比较难寻,你们愿意暂时跟我回神国吗?”
费西猛地上前一步,脸庞涨得通红,激动地想去握她的手:“太、太感谢你们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昭忍不住别开眼,实在难以欣赏她这浮夸的演技。
“赞美大人!赞美圣主!大人如此慷慨无私,我、我们姐妹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红袍主教微微垂首:“不必回报,将蒙昧的羔羊自世俗痛苦中解救而出,引领其踏上救赎之路,本就是圣主赋予我们的责任。”
她的眼神柔和看向二人,语调虔诚:“赞美圣主。愿圣主庇佑你们姐妹。”
苏昭无声与费西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垂首,跟着赞颂,但都发现了,直到此刻,这两位红袍主教也未向她们直言去意。
她们愿意带她登上战舰,暴露出圣廷的隐秘力量,通过翡翠海上的重重把守,越过帝国屏障,去往另一边的神国。
可谁都没直接告诉她,她不是以一个“求助者”、抑或羔羊的身份进入圣廷,而是作为新圣女的身份,面见教皇,接受进一步的赐福与教导。
这种隐瞒的态度,显然不同寻常。
战舰悄无声息穿梭在海上,周身被魔法阵环绕,犹如隐藏在迷雾中的幽灵,破开层层巨浪,从帝国舰队的眼皮子底下溜过。
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注视着前方若有若无的帝国旗帜。苏昭猜她在记录魔法阵波纹,同时观察路线,随时准备呈交给辛西娅。
费西似乎觉察到她的目光,锐利眼神转过来时,稍稍柔和下来。
她对她解释:“翡翠海这块地界特殊,经常会有风暴扰乱磁场。传送魔法阵在这儿不起作用,就连魔法师的魔力,都会常常失效,沦为普通人。”
苏昭心领神会:“倘若想暗杀强大的魔法师,这是个好机会。”
费西惊讶地看她一眼,无声弯唇,“杀伐果决,不愧是殿下看中的家伙。”
一位红袍主教还不值得出手,可倘若......经过的是教皇呢?
苏昭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脑回路与野心勃勃的辛西娅重叠,忽然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感受到她那份热血沸腾的快乐了。
乐子人当然热衷于搞事情。
只是两人还没交流太久,甲板台阶上,两位红袍主教似乎生出争执,声浪蓦然爆发。
“吾神赋予我等使命,要我们在尘世建立祂的天国、将祂的圣恩广施万众。使万民沐浴祂的慈光、敬拜祂的圣名。”
高个红袍主教语调越提越高,眼神狂热,神色亢奋,脸颊因狂热涨得通红。
“若非女皇和诺尔兰之流,公然悖逆神旨,阻挠圣业。”
她用力一甩袖袍,手中魔杖抬起,狠狠指向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蔷薇旗帜,恨声道:
“我们早已将吾主的旨意践行到底,让祂的国度降临这愚昧之地!”
苏昭忍不住微微侧首,眉梢轻挑,飞快地看向费西,以眼神示意:
圣廷的人,难道都这么疯疯癫癫?
费西几不可查地撇了下嘴,回她一个“你才发现吗”的同情眼神。
“这两位都是熟面孔。”
她用下巴点了点面红耳赤的高个红袍主教,给苏昭仔细介绍,“这位是艾丽卡。”
费西环抱双臂,语气略显轻蔑,“她是教皇最忠实的猎犬、红衣主教团的首席大主教。”
“这家伙是标准的激进派,一条疯狗。以狂热狂信闻名,一门心思主张以武力开拓,杀光一切异教徒。”
苏昭忍不住歪了下脑袋:“好狠。”
费西无奈地耸了耸肩,“她曾策划过不止一次的血腥清洗,手段残忍,在帝国境内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苏昭不由蹙眉,没等再问,费西微微侧首,脸上带出三分笑意。
“就是这混蛋,惹得女皇陛下雷霆震怒,命辛西娅殿下亲率骑士团征讨,将这帮圣廷虫豸们强行杀出帝国疆土!”
苏昭与有荣焉,由衷赞叹:“姐姐真棒!”
说话间,另一人从海上收回目光,面对艾丽卡的狂热,回应相当冷淡。
“注意你的言行,圣女可不希望听到这种话。”
这语气,甚至夹杂着三分警告。
费西适时解析:“这位看着相对理性些的,是尤娜。”
苏昭冷眼旁观,比起艾丽卡这条强势的疯狗,尤娜自有一番不动如山的冷静。
“尤娜是圣女伊芙琳最坚定的支持者,是伊芙琳离不开的左膀右臂。她曾主持过伊芙琳入教时的受洗仪式,深得其信任。”
“她是保守派的中坚力量,只可惜,在伊芙琳昏睡后,保守派屡次遭受围剿,被清洗打压得很厉害。保守派权力大幅削弱,大半都被逐出了权力核心。”
“现在差不多就剩她和她的一些死忠,还在勉励支撑,孤立无援。”
好复杂。
就这么两个人,居然还分属不同派系。
看样子圣廷内部的内斗还挺激烈。
苏昭沉默的功夫,艾丽卡已经反唇相讥,语气压抑不住怒意。
“尤娜,圣女已经无故昏睡半年有余。教皇冕下用尽千方百计,也无法将她唤醒。”
艾丽卡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
“与其惦记着你那好圣女,不如早点将心思转到正道,为吾神的圣业尽忠!”
听到这儿,费西眼神忍不住往那边飘了下,神色微妙。
苏昭也摸了摸下巴,两人十分默契,头悄悄抵到一处,压低声音。
费西:“对了!伊芙琳也昏睡?那岂不是跟你之前的症状有些相似?”
苏昭浑身一僵,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捏着下巴的手忍不住用力,疼得自己“嘶”了一声,瞬间清醒过来。
什么鬼??
难道这位圣女,居然也是个玩家???
像她一样,走了狗屎运,拿到了二测的入场券?
苏昭突然发现,是自己太想当然了。
游戏当然会有很多玩家啊,可之前一直都是单线叙事,甚至还有存档功能,标榜“沉浸式体验真实异大陆”。
苏昭先入为主,接受了这些强烈暗示,自然以为,这是她独自一人的冒险恋爱旅程。
可现在这么一瞧,她的危机感立马升起来了!
要知道,单机游戏和联机游戏的性质可不一样!一旦游戏将玩家放到一起,大概率会催生出激烈的竞争关系。
毕竟本世界的资源就那么多,不管高级装备、技能,稀有资源、唯一性的剧情道具,乃至那些强大的攻略对象,资源都是有限的。
在这种情况下,有金手指优势的玩家,可远比原住民危险得多。
下一步就该相互掠夺、彼此倾轧了。
苏昭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通。
拜托!这不是一个恋爱攻略游戏吗?难道攻略对象是香饽饽,要所有玩家轮番抢着攻略??
她立刻调出系统,问游戏助手,“这游戏里,到底会出现多少玩家?”
游戏助手是被事先设置好的程序,乖巧回应:“只有您一个哦。一个存档,只会对应一位玩家。”
“那圣女伊芙琳是怎么回事?”
苏昭紧追不舍,“她到底是不是玩家?她下线多久了?还会再登录游戏吗?”
死亡三连问,苏昭话音刚落,系统界面像是受到强烈干扰,剧烈闪烁起来。混乱的乱码飞速滚动,甚至短暂的白屏一瞬,失去所有响应。
苏昭:......
这问题有这么敏感吗?这居然能把系统问宕机了?
既然从它这里问不出答案,苏昭只能按下疑虑,下定决定。
她必须想办法,尽可能靠近伊芙琳,亲自去一探究竟了。
另一方面,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消失的Genesis。
这家伙,一个人工智能,究竟是怎么进入游戏的?
她的底层核心代码,被《人工智能法案》束缚着,不得做违法乱纪之事。按理说,她没办法入侵游戏服务器,更不可能拥有人类的精神力,来链接游戏舱。
她真的进入游戏了吗?
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身份出现?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
苏昭按捺下内心的焦躁,试探性问费西。
“圣女在圣廷的地位尊崇,她突然昏睡,我母亲和姐姐难道就没怀疑,这可能是圣廷酝酿的什么阴谋,派人前去查探查探?”
费西警觉地望了眼那边,确认她们无暇他顾,压低声音回应。
“那当然查了。那段时间,圣廷全面戒严,上下三缄其口,谁都不知道伊芙琳遭遇了什么危险。”
“我们折了好几个卧底,也只能得出与圣廷相同的结论。”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生命体征平稳,灵魂也检测不出异常,似乎只是单纯......在睡觉。”
只是在睡觉,可是一直醒不过来。
苏昭心头一凛。
不怪费西突然想到她头上,实在是两人的情况如出一辙。
费西有些不安,心神不定地瞟了苏昭一眼,又迅速移开。
“按理说,在你昏睡之后,殿下的反应确实有些过火。她不该如此大费周折,兴师动众。不像她一贯冷静缜密的风格。”
“她几乎是一意孤行,宁愿冒着计划败露的风险,也要动用那些格外紧要的人脉,甚至为你请来了精灵族长老。”
顿了顿,她补充道:“或许,殿下心细如发,早就想到了你与伊芙琳的这一层关联。”
苏昭面露惊讶。这还是她头一次听说这些背后的细节,和辛西娅的无声付出。
她下线时,惯性思维在那儿摆着,自然以为玩家一走,游戏内的时间就会停滞。
压根没想到怎么安排后续,自然更不会考虑玩家角色昏迷后,所引发的连锁反应。
“我睡了多久?”苏昭这时才想起这个问题。
“整整五天。”
费西一口气说这么一长串,稍稍喘了口气。
五天。
这个数字一出,苏昭整个人都震了震。
她退出游戏,加上自己睡觉的时间,满打满算,绝对不超过几个钟头。
十比一的时间流速?
不,甚至可能更高!
这游戏的时间机制,未免有点过分了吧!
怪不得辛西娅先前为她制定好的课程,全都取消了。
苏昭一醒来,辛西娅就已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直接带着她坐上马车,风驰电掣地往这边赶了。
费西眼神复杂,“连女皇陛下都惊动了,亲自出面来问情况。”
“我们都劝不住殿下。”
苏昭是真惊讶了,无意识摸了摸耳垂。
耳垂上的月光石耳坠,持续流转着微光。
“如果你还是没能醒来的话......”
费西说到这儿,稍稍迟疑,禁不住又往另一边瞄了一眼。苏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两位还在激烈争执。
“或许,殿下原本的想法,是打算放弃原本的计划,直接带你找上圣廷,寻求助力。”
苏昭久久不语。
她忍不住调出系统界面,查看了下辛西娅对她的好感度。
那句皇储欣赏她的勇气,似乎并不是空泛的客套话。从她同意这个计划之后,辛西娅断断续续涨了几次好感度,已经达到50了。
她对她真有这么上心?
苏昭听了这么多,依然觉得难以置信。哪怕有好感度的印证,和相处中的种种蛛丝马迹,她仍不觉得野心勃勃的辛西娅,会如此感情用事。
皇储有八百个心眼子,“在意”这种情绪,别说对她而言,就连放在苏昭身上,都显得格外陌生。
比起说辛西娅在意她,苏昭仔细思考过后,反倒更倾向于,是辛西娅从自己和圣女伊芙琳的共性中,敏锐觉察到什么异常。
这种巨大的威胁,已经超越了个人感情,值得辛西娅冒险一次。
让她宁可摒弃帝国与圣廷的罅隙,顶着触怒女皇的风险,仍决意带她前往圣廷,见一见那位沉睡至今的圣女。
同样的圣光天赋,同样的不明昏睡。
即使苏昭现在回想起来,也会觉得其中的关联格外微妙。
费西这会儿转过弯来,大概觉察到自己今天说太多了,紧绷着脸,微抬下巴,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
“尤娜处境不佳,或许可以从她入手。”
苏昭颔首。
下了战舰,进入神国,苏昭更清楚了自己当前的局势。
两人只是被简单嘱咐两句,就被匆匆打发进客房内。
圣廷上下明显防备着她,刻意将她与费西的住所分开。与此同时,还安排了人手严密监视。尤其不让尤娜有任何单独靠近她的机会。
显然,也没人打算告诉苏昭,她的重要性,和自己的处境。
分别之际,苏昭与费西对视一眼,早就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因此没多惊讶。
费西状若无意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耳垂。苏昭垂下眼帘,心领神会。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有事尽管联系皇储。
皇储的眼睛,正透过某种方式,无声注视着这里。
这一路上,苏昭看得明白。
艾丽卡始终防着尤娜,不让她多和自己讲话。似乎生怕她讲一些不该讲的东西。
艾丽卡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居高临下的睨视。
她和她所代表的激进派,只想利用她这位新发现的圣女,把她高高架起,当一个乖巧听话的吉祥物。用来巩固人心、打击异己。
就盼望着,她可千万别像伊芙琳那样,浑身反骨,处处跟教皇和激进派们对着干。
而尤娜就简单得多了。
离开了伊芙琳,保守派势单力薄,在圣廷之中,已无立锥之地。恐怕她连争权夺利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半夜,忙碌一天,苏昭刚歇下,睡意正浓时,敏锐觉察到,房间内突然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苏昭瞬间惊醒,弹坐起来,低喝道:“谁!”
门外走廊一直有沉重的脚步声来回巡逻,圣廷骑士团始终守卫着圣廷各处。可尤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悄悄避开众人耳目,溜了进来。
她站在她床前的阴影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她的腰身微微佝偻,语带歉意。
“冒昧打扰,我有一事相求。”
苏昭还没找她,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突破口,居然主动找上门来。
她抬眼看向苏昭,目光里满是恳切,向她说明来意。
“我想请您,用圣光检查一下圣女的情况。”
苏昭一怔,顿时睡意全消。
“圣女?”
检查圣女?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能立刻、马上,近距离接触到伊芙琳?
不是吧?刚来第一天,自己的任务就要有着落了?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微微一热,仿佛被无形的视线触碰了下。
毫无疑问,辛西娅似乎比她更在意这件事,正通过这件东西,冷静注视着这边的发展情况。
一时间,苏昭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筛子。
无论黛芙妮和辛西娅,抑或者其他什么人,都把她当成自己另一只眼,感官的延伸,肆无忌惮的,随时随地都能观察到她在做什么。
这样真的很没有安全感诶!
苏昭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她忿忿摸了摸耳垂,指尖刚触碰到耳坠,耳垂被轻微的牵扯感拉动,发出微弱的钝痛。
犹如一个贪婪的、滚烫的吻痕。
无声烙印在那儿。
尤娜微一迟疑,很快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跟我来。”
圣廷内部大的惊人,金碧辉煌,奢华程度堪比夏宫。
苏昭忍不住评估了下,这帮神棍们,到底盘剥了多少虔诚教众的金币。
但苏昭很快没心思想这些,她轻巧跟在尤娜身后,跟着她七绕八绕的,很快就被绕得失去了方向感。
但尤娜步履矫健,对地形了然于胸。
在某些看似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她随意按开一块砖石,或者巧妙扭动照明魔法器,一道道隐蔽的暗门便会悄无声息滑开。
偶尔遇到巡逻的圣廷骑士,其中一些人,会不留痕迹地拖住同伴,短暂让出空间,尤娜带着她,两人如同两道幽暗的影子,有惊无险地穿过重重守卫。
尤娜确实有些意想不到的本事。
保守派毕竟在圣廷内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即使如今式微了,至少基本盘还在。
苏昭思绪飞快转动。
费西之前说过,圣女所在的位置防守森严。
可就苏昭如今亲眼所见,这边的守卫数量,甚至不如自己所在的客房。
寥寥几名守卫,明显只是普通的神职人员,漫不经心,神态懈怠。甚至靠着墙壁,百无聊赖打盹。
从这些细节来看,苏昭就能猜出,即便伊芙琳身份重要,可连圣廷自己都已经放弃了希望,对这位沉睡的圣女愈发不上心了。
苏昭思索着辛西娅交给她的任务。
拿到审判之冠,抑或是,杀掉伊芙琳。
圣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如今已经尘埃落定,激进派占据绝对上风,她们到底晚了一步。
但尤娜代表的保守派势力,虽然已经损失惨重,但破船也有三千钉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倘若她能成功取得尤娜的信任,将她和她的残余力量,成功拉拢到自己身边来。再有辛西娅给出的助力,未必不能将保守派重新扶持起来。
想要混乱,从中得利,稳固的局面肯定行不通的。
首先就要制造平衡,塑造出势均力敌的对抗力量。
眼下激进派一家独大,强势碾压保守派,彻底掌控了话语权,显然不利于帝国搞事情。
苏昭想得脑袋都痛了,干脆换了个思路。
关键是,尤娜也不是傻子。
她与费西二人,初来乍到,身份可疑,蓄意接近,身份也绝对瞒不了多久。
何况策反一位红袍主教,这种事情,说好听点是审时度势,抓住救命稻草。说难听点,那可就是堪比叛国的死罪了。
想也知道,尤娜自小在圣廷长大,接受着最正统、最严格的宗教教育,清苦自律了大半生,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信仰。
她能做到红衣主教的位置,心中必然有着坚不可摧的信仰基石。
她能在伊芙琳众叛亲离,保守派树倒猢狲散的情况下,依旧勉励支撑,对伊芙琳忠心耿耿,人品这一块,也实在没得说。
苏昭实在想不出,自己或者辛西娅,究竟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筹码,才能说服信仰坚定、人品优秀的人,来背弃她奉献了一生的信仰。
难道真想办法救醒伊芙琳?
苏昭懊恼地捏了捏指尖。
伊芙琳如果醒来,那还有她苏昭什么事啊。
苏昭越想越头痛,忍不住捏了捏耳垂。
用这种方式,无声提醒另一人。别指望她了,这种需要动脑子的活,还是交给自小浸淫在权术中长大的皇储去头疼吧。
就在她思索的功夫中,尤娜将手按在一根不起眼的石柱上,缓缓注入魔力。
墙壁无声转开,露出后面深沉的黑暗。
她扭头看她,以眼神示意她:“来吧。”
跨过这道墙,仿佛跨过了某道奇特的结界。苏昭脑子忽然一阵眩晕,脚下虚浮,差点踩了个空。
她连忙稳住身形,茫然抬眼。
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似乎格外凝滞。
尤娜步伐稳健,只是眉眼下沉,神色黯然。
昏暗的烛火在墙壁上摇曳,勉强照亮这方小小的屋子。破损的风铃挂在门下,蒙了层薄灰,垂下的穗子发黄泛旧。
苏昭扫视四周,漫过结着蛛网的木箱,缺角的木桌,只觉得相当简陋。
她跟随尤娜的脚步,最终停在床前。
低矮的木床上,睡着一位清冷美人。
冷的脸,白的发,她像是从冰雪中走出来的冰美人,整个人淡得几乎褪去所有颜色,瞧起来毫无人气。
可她的唇,却红得格外艳丽。唇如绽放的红蔷薇,鲜艳欲滴,缀着明亮诱人的血色。
苏昭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吸引了,禁不住微微俯身,越靠越近。
圣女伊芙琳,正安静躺在她面前,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三分克制地、格外温柔的笑意。
她好像正沉浸在一场甘甜的美梦里。
无声邀请着、向她的公主讨要一枚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