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危急关头, 苏昭根本来不及去思考,生命果实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意味着什么。
她只能看到精灵如烈火般燃烧的眼眸, 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苏昭心口沉重。
掌心的肠子仍在微微跳动, 可温度已然慢慢冷了下去。
红艳艳的果子贴在唇边,裹着精灵腹腔温热的血腥气。
可那股甜香又来得格外猛烈, 给她带来微醺般的眩晕。
苏昭不自觉地凑近过去, 下意识张唇。
果子入口即化, 苏昭还没尝到味道, 果实就已经化为一股暖流, 顺着食管滑进胃壁。
与此同时, 她匮乏的精神海,忽然掀起滔天巨浪。
一股庞大的能量注入其中, 每个细胞都舒展开来,发出餍足的呻吟。
苏昭的精神海又扩大了。
“不用难过,挚友。”
精灵的语调越来越轻, 却含着释然的笑意,贴在苏昭耳边的气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我会化为一缕微风, 一束日光, 化为小鸟欢快的鸟鸣声,永远穿行在森林里, 庇护我们的家园。”
怀里精灵沉重的身体, 逐渐轻盈起来, 苏昭掌心的分量正在逐渐消失。
苏昭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精灵的身躯,如星光般破碎。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真切的、活生生的精灵, 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蝶,虚无地乘风飘荡,随即朝森林四方飞舞而去。
光蝶如此自由,在森林的怀抱翩翩起舞。
在这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苏昭的错觉。
她眼前倏忽闪过无数次翻开的画卷,一幕幕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画面,生动地在她面前展开,悉数撞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炽热的日光泼洒下来,在精灵如蜜般的肌肤上肆意流淌。
那黑豹般桀骜不驯的精灵战士,弯弓搭箭,劲瘦的腰身一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箭矢破空,精准刺穿猎物喉咙。
汗水顺着她曼妙的腰线下淌,亮晶晶的,顺着肌肉的弧线滑落,蜿蜒流进腰间的沟壑里。
精灵漂亮的眼目光灼灼,狩猎的锋芒锐利无匹。下一秒,她扭头看她,野性的诱惑力顷刻转为纯情的微笑。
她的眉眼弯了起来,像只求夸赞的猫儿,温驯动人,问她。
“挚友,怎么样?”
苏昭看到这个勇敢无畏、纯情可爱的战士,红着脸,尖尖的耳朵因心绪震动而颤抖。
她小心翼翼凑近她,在她面颊上落下轻如鸿毛的一吻。
唇瓣的温度像炸开的火星,烫得苏昭记指节微蜷。
“我等你等到太阳擦过树梢,月亮从枝头爬上来。等到小鸟叽叽喳喳唱歌嘲笑我,藤蔓窸窸窣窣笑弯了腰。”
精灵战战兢兢地问她。
“我每天都很想你,你有想我吗?挚友。”
“挚友!”
“挚友!”
一叠声的呼唤,在苏昭脑海反复响起。热烈欢快的语调,交织成一场她无法逃离的梦魇。
苏昭猛然晃了晃头,想驱散这股晕眩感,可都无济于事。
【阵营转换成功】
【玩家种族:人类/魅魔/精灵】
只是人类这个最基础的身份,被两道狰狞的红线,狠狠划掉。
魅魔两字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色。
“快走吧!圣女!”身旁人已经止不住地急切催促。
更多疯狂的精灵朝圣廷使团涌来,一片混乱中,艾丽卡无法分辨情况,不好直接痛下杀手,束手束脚,不免捉襟见肘。
她处处受制,也被激起了火气,扭头厉声警告苏昭。
“异族的事务与我们无关!切莫掺和!小心引火烧身!”
可话音刚落,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龟裂!
世界天旋地转,树木被连根扎起。
庞大的魔法波动,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威势依然赫赫,仿佛一簇突如其来的巨浪,将人群冲撞得七零八落。
苏昭纹丝不动地跪倒在地上。
耳坠散发出莹莹白光,将她温柔包裹在内。替她阻拦下这一道狂暴的冲击。
......虫窟被炸碎了。
虫族开始发狂了。
苏昭茫然仰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精灵族已经没救了。”
辛西娅的嗓音自苏昭身后响起,平静的语调听不出喜怒。
“圣树的根系早已被蛀空,离开了圣树供养的生命果实,精灵们连繁衍都做不到,只能走向灭亡。”
苏昭慢慢从恍惚中苏醒。
“......所以,你就要送她们一程?主动毁了精灵之森?”
她的嗓音有点喑哑,语气也很冷静。
“辛西娅,你哪儿来的底气?你凭什么觉得,一个族群的生存与否,要靠你来定义?”
“你以为你是谁,造物主吗?”
苏昭俯身,捡起那支曾插在精灵心脏上的箭矢。箭身镌刻着精美繁复的蔷薇花纹,正是属于皇室的纹章。
辛西娅甚至不屑于隐藏自己的行径。
“精灵女王也是你杀的?”
“那是艾丽卡的手笔。”辛西娅语气很淡。
“女王冠冕上的圣树核心,也在她手中。只是这个蠢货根本没发现,圣树核心的力量早已经耗尽了。”
风狂乱地刮过三人间的空隙,呜呜咽咽的咆哮宛若泣音。
辛西娅缓步上前,目光掠过光蝶消散的痕迹。视线慢慢下移,最终落到苏昭沾血的唇角。
“伊芙琳被虫卵污染,圣物荆棘之冠因此毁于一旦。”
“我带着结盟的希望而来,却发现精灵们们天真得可笑。”
“在不知不觉中被魔鬼蛊惑,竟当真以为可以和怪物和平共处,步步退让,从而被虫族蚕食殆尽。”
辛西娅立了片刻,定定注视着苏昭唇角的血渍。她弯腰,抽出手帕,极其轻柔地擦去苏昭唇角的血污。
“......连精灵族最后一丝孕育的希望,希尔达都给了你。”
她轻轻摩挲苏昭唇角,用力有些重,苏昭唇上火辣辣地痛。
她扭头想躲,又被她轻柔却强硬地扳了回来。
辛西娅轻声叹息。
“我一直都知道,希尔达是个蠢货。”
“伊芙琳更是个天真的笨蛋。”
野心家露出落寞的微笑。
“这帮愚蠢的理想主义者,也配当我的同盟?”
苏昭扭头看她。
辛西娅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动作很慢,指尖的灼热透过薄薄的帕子,几乎能灼痛苏昭的皮肤。
她的另一只手缓慢摩挲着翡翠扳指,似乎有些举棋不定,指尖微微发白,无法彻底下定决心。
“杀了你......可以阻止日蚀吗?”
辛西娅自己也不确定。
苏昭一怔。
“日蚀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昭心中一紧,警铃大作,下意识挺直身体,又存了个档。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玩家身份,被原住民发现了。
“亲爱的妹妹。”
辛西娅扔掉帕子,笑了起来。她抽出身后的箭矢,用锋利的箭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虽然我也很不舍得这样做,也想更了解你一些。更想看看你这只独一无二的虫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没办法了。”她轻轻看了眼损毁的虫窟。
“日蚀将至,我们没有时间了。”
“你把我当寄生体了?”苏昭几乎要大笑出声,难以置信地盯着辛西娅。
荒谬!
太荒谬了!
苏昭从未将那些遭受虫母污染、被寄生的精灵们,与自己联系到一起。
辛西娅居然将她与虫族相提并论!
笑话!她亲手杀死的虫族,都够填满一座新虫窟了!
可不等她的解释急切出口,苏昭感觉到自己的耳垂热了起来。
她又体会到当初被强行贯穿的痛。
这痛来得格外猛烈,无数针扎般的力量不断撕扯她的精神海,痛得她浑身痉挛,控制不住蜷缩倒地。
“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的魔法是什么。”
辛西娅神色温柔,另一只手却放下了箭矢。
她缓慢抚摸上苏昭的耳垂,月光石耳坠剧烈晃荡着。短暂的犹疑只有一瞬,皇储从不会轻易动摇自己的判断。
“别怕。”
辛西娅柔声细语安慰她,她抚摸她脸颊的手很温暖,蔷薇花香阵阵拂绕过苏昭鼻尖。
柔情蜜意,温柔如水。
仿佛她们是再亲密不过的情人。
“我一直都在。”
耳垂猛然烫了起来。
那股力量如此庞大,苏昭几乎毫无招架之力。这是辛西娅准备已久的大杀器,是她积蓄了无数力量的禁咒。
专门为苏昭准备。
“我会赐予你一场美梦。”
辛西娅轻柔环拢住她,语气眷恋,温柔地像是在诱哄自己娇怜的小情人。
她的唇落在她眉心。
像一片雪花,沾着些许潮意,冰冰凉凉地融化了。
“很美好,很美好,很美好的美梦。”
苏昭出生在一个垃圾星中。
这儿是著名的星际垃圾场,那些高高在上的星球权贵们,不愿意支付高昂的污染清理费,私下里就偷偷摸摸地将垃圾运送过来。
数不尽的工业残渣、废弃零件,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危险废弃物,一船一船地倾倒下来。
致命的辐射悄无声息渗入土壤,污染了生存所需的水源和空气。
天空永远密布阴翳,空气充斥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风一吹,像针一样扎进肺腔。
星球居民大部分患有垃圾导致的辐射病,在医疗高度发达的星际时代,却可笑地活不过三十岁。
所以苏昭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孤儿的命运有何不妥。
她的父母,或许就是某对受制于辐射病、奄奄一息的拾荒人,靠捡垃圾、吃垃圾为生,一生与污染作伴。
或是贫民窟里吃不饱穿不暖,连廉价营养块都买不起的穷人。
穷人养不活多余的儿女,好歹将她弃养在孤儿院,而不是随随便便被当作人畜,贩卖给某些来历不明的家伙,给了她一条活路。
这已经是她们身为父母,能给予自己孩子的最大限度的仁慈。
单就这点,苏昭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是感恩戴德。
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孤儿院给了这些被遗弃的孩子们,一个难得的容身之地。
这里靠着上层每月拨下来的微薄福利,以及各路好心人士的捐赠勉强运转。
偶尔会有穿着精致的体面的大人物,捂着鼻子来拍几张慈善宣传照。
留下几箱快过期的廉价营业液,转头把这里的惨状当作晚宴上的谈资,大肆宣扬。
能活到成年的孩子极少,在侥幸找到出路后,或许良心发现,偶尔来反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靠这这些渺小的积累,孤儿院得以成了短暂的庇护所。
孩子们饥饿难耐,又是最精力旺盛的年纪。常常为一口发霉的面包、半管过期的营养液大打出手。
大家都拼了命地生存,费尽心机争夺一口吃的。在这弱肉强食的微型丛林中,生存即是唯一法则。
对她们而言,同伴是敌人,是豺狼,是分走宝贵生存资源的敌寇。
能活下去已是万幸,一切柔软的情感都成了奢侈品。
饥饿是永恒的主题。
在这座孤立的荒岛上,一切都要为了生存让步。
小小的苏昭,脑子最先考虑的也永远是吃饱。
好在苏昭够狠,在拼着断了条腿、三根肋骨的伤势,将一个前来争抢的大孩子开了瓢。
孩子们就都知道这是个硬茬,除非饿得头脑昏花,否则不会再轻易招惹她。
只有在满足了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不再饿到胃部像要烧化了的空虚。
苏昭才敢去触碰心底填不满的荒芜。
苏昭感觉孤独。
她渴望陪伴,渴望一位不会因为半块糕点,就对她拎起匕首的同伴。
一位真正的同伴。
她们可以完全信任彼此,分享宝贵的食物,在夜深人静时肩抵着肩,头挨着头。
在静悄悄的夜色中低声分享小秘密。
至少在那个时候,苏昭从未想过,命运会如此眷顾她,更不曾奢想过自己会被领养的未来。
那简直像是小孩子才会信的童话故事!
同伴不可信任,苏昭尝试交付过信任,却也只能独自面对背叛的恶果。
小小的苏昭思来想去,此生最奢侈的梦想,不过是想要拥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陪伴机器人。
哪怕它笨拙、简陋,不能流畅互动,没有太高的智慧,也足以点亮她灰暗的世界。
院长妈妈嗤笑着她的白日梦,孩子们嘲笑她浪费了宝贵的食物。都觉得她活腻了,存心找死。
苏昭充耳不闻,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垃圾堆中。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自己勾勒的美好愿景中。
苏昭从垃圾山里,淘来各种报废的金属零件,断裂的机械臂,能量耗尽的电池,报废的电路板。
与此同时,她也得时刻躲避其他饥饿的拾荒人。
只是无论苏昭再谨慎,难免会有不走运的时候。
辛苦淘来的垃圾被抢夺一空不说,还要挨上一顿毒打。
成年人的拳头更硬。
大人的世界更不讲道理。
但苏昭还是陆续积攒了一些她眼中的宝贝。
她谨慎甄别着自己的材料,留下有价值的部分。甚至设法混进黑市里,换来一本破旧不堪的《机器人制造原理与实践》。
苏昭废寝忘食地研究,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
从最基础的材料和电路开始学习,不敢妄想掌握一门吃饭的手艺,只求能够亲手创造出一个能够回应她的伙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苏昭的宝藏缓慢积累着。
她选个块坍塌半边的地下避难所废墟,小心翼翼藏好自己的材料。
夜晚,等其他孩子都睡熟后,苏昭就悄悄溜进自己的秘密基地。
她常常长久凝视着这对破铜烂铁,眼神专注明亮。她细细抚摸过每块材料,在脑海中进行过无数次的推演与重构。
她梦想中的伙伴,该是什么模样?该有什么样的性格?
她眼睛的颜色、说话的语气、腔调,这些都该如何定义?
直到有一天,苏昭在对着宝藏堆出神之际,高高的金属山,竟然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下。
一块废铁皮滑落下来,从宝藏堆顶部,哐当掉到她脚边。
苏昭茫然弯腰捡起,再一抬头,呼吸顿时一滞,惊讶地睁大双眼。
破铜烂铁正中,居然镶嵌着一颗已具雏形的机械头颅!
苏昭不可置信地凑上前去。
这刻脑袋由无数乱七八糟的材料拼成,线路外露,锈迹斑斑,形态怪异,甚至有些可怖。
这外形,绝对称不上美观,可苏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颗脑袋的结构,每一处的拼接,每个细小零件的咬合,都严格对应着她脑海的预想。
这是她仔细推演过无数次、唯一能够完美利用好每寸材料的方案。
这怎么可能!
苏昭心神俱震。
是谁?
是谁做的?
谁能窥见她脑子里的构想,并将之真正化为现实?!
苏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乃至领地被侵入、秘密被窥破的毛骨悚然。
从那天开始,苏昭更仔细地看守自己的宝藏。
她再也不像从前一样,耐心整理,悠闲地观察零件。她像被盗走宝藏的恶龙,带着警惕和敌意,虎视眈眈地盯紧了每个可能靠近的人。
昼夜不息,24小时不敢让宝藏离开视线。
第三天,苏昭睁开眼时,她的小机器人拥有了身体。
第五天,小机器人拥有了四肢。
第十天,机器人睁开了眼睛。
苏昭脑海中所想的东西成了现实。
像一个奇迹,一场梦。
苏昭恍惚地望着这成形的小机器人,她与她脑海中推演了数千次的设计图一模一样。
而唯一的问题,也是苏昭迟迟不曾动手组装的原因,便是她还未找到能够驱动她的核心。
可眼下,这些这已经不重要了。
赤红的落日晕染出一片血色,地底也被雾蒙蒙的红光笼罩。
苏昭慢慢凑近她新生的伙伴,将脑袋贴到她冰冷的机械脑袋上。
“我要悄悄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她像跟亲密无间的小伙伴,分享小秘密一样,相互咬着耳朵,很小声很小声,用气音说。
“我好像会魔法哦。”
压抑多年的秘密终于出口,苏昭心脏中沉甸甸的分量似乎陡然一松。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仿佛是对这个大秘密的回应,机械脑袋上,那双黯淡的眼睛微不可查地转动一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像是对苏昭轻轻眨了眨眼睛。
苏昭看清楚了。
这双眼睛很漂亮,雾蓝色的玻璃球,仿佛一汪干净澄澈的湖泊,又像从未遭受污染的苍穹。
是这座垃圾星从未见到的绝色,直直撞进她心坎去。
苏昭很喜欢蓝色。
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蓝色。
“每次我很饿很饿,饿得快要死掉、很想要一块面包的时候。”
“只要一觉睡醒,眼前都会真的出现一块面包!”
苏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夹着压抑许久的雀跃,“这肯定是魔法,对不对?”
苏昭从未跟别人提起过这个致命的秘密。
想也知道,这种神奇的能力,一旦被人知晓,她或许立马会被绑送给科学院,成为试验床上的一只小白鼠。
苏昭虽然也很想试探清楚,自己能力的边界在哪儿。
但在目前这个阶段,比起功成名就,显然自保才是第一要务。
“每次,我很期待、很期待一件东西的时候,我就会梦想成真。”
她轻轻搂住自己的伙伴,像个面对点燃了蜡烛的蛋糕,虔诚许愿的孩子。
苏昭带着隐秘的期待,双手合十,认真开口:
“虽然我找遍了垃圾星,也找不到昂贵的能量核心。但你肯定会跟我说话的,对不对?”
而当她恋恋不舍地进入梦乡,再睁开眼时,苏昭也如愿以偿、美梦成真。
命运当真聆听了她的祈求,奇迹发生了。
她的小机器人苏醒过来,安静蹲在她床边,歪着头看她。
模样呆呆的,格外粗糙的外形,落在苏昭眼里,竟然十分可爱。
见苏昭醒来,她缓缓扶正脑袋。下颌碰撞,发出零件生锈摩擦的咔咔声。
她像牙牙学语的孩童,一个音节、一个音节艰难地往外迸发:“s、su,苏昭。”
断断续续,却十分清晰。
即使苏昭从未告知过她,自己的名字。可她就是知道。
一切仿佛天经地义。
苏昭脑海中构想的蓝图,正以一种超乎理解的形式,在她眼前化为现实。
机械音夹杂着浓重的电流声,像指甲在黑板上划过,听得人浑身难受。
她磕磕绊绊地重复。
“苏、昭。苏昭。”
苏昭抿紧唇,眼眶发热。
这声音粗糙难听,怪异的电流声扭曲失真,充斥着刺耳的躁音。
可当她的名字,从她期待许久的同伴口中,以一种堪称奇迹的方式,认认真真吐露出来时。
那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和震撼,简直让苏昭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苏昭按住她的肩,哑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机器人茫然地望着她。
蓝色眼眸安静注视了她片刻,她蹩脚地模仿着她的语气:“我,我叫什么名字?”
她停顿一瞬,又努力地补上称呼,“昭、昭昭,我叫什么名字?”
从磕磕绊绊到流畅自如,从陌生到熟稔,只是几句话的功夫。
小机器人漂亮的眼眸里,映出她的倒影,满心满眼都是苏昭。
彼时,正值苏昭精神力觉醒的前夕。
她对自己掌控的能力懵懵懂懂,却在冥冥之中,多少感受到命运的注视。
她看到命运向她投来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命运馈赠她,令她心想事成。
那么,代价会是什么呢。
“你叫......”
苏昭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她说得很慢很慢,思绪在快速运转,一瞬流转过万千想法。
可她又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没想。
惨烈的日光透过阴云,将天地渲染成一片死寂般的暗红。
她抚摸着小机器人外形怪异的头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资格,拥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苏昭认认真真开口:“你叫Genesis。”
苏昭有个野心勃勃的梦。
梦的伊始,从眼前这个并不完美的小机器人身上诞生。
Genesis,意为起源。
苏昭将自己的最宏大、最隐秘的梦想,赋予了她。
Genesis最大的坏处,就是她太智能了。
她吸收知识的速度快得惊人,表达出远超普通人工智能的智慧。
她很快就能与苏昭流畅对话,理解清楚本地黑市的各色黑话。
并成功依靠苏昭捡回来的废弃通讯器,自行破解了星际网络的边缘信号。
自从成功登陆星网后,Genesis的智力更是一日千里。
苏昭将她带回去之后,孤儿院里便谣言四起。
有人猜测,Genesis是军方机甲的高级AI,或是科学院研究的新型人工智能。
又或者是什么高端科技公司觉醒了意识、叛逃的新产品。
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都有。
听得多了,苏昭自然心生不安。她私下里严肃告诫过Genesis,让她尽可能保持低调。
苏昭当然清楚,这个时候的她太弱小了,毫无能力,她保护不了如此独特的Genesis。
Genesis就会很认真地抱住她,安慰她,“别担心,昭昭。”
“我一直都在,我会保护好你。”
苏昭欲言又止,仰头看她天真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好轻轻叹了口气。
所幸孤儿院不大,与世隔绝,消息很难第一时间流通到外面。
Genesis也很听话。
更让苏昭庆幸的是,在Genesis的特殊之处,尚未传得人尽皆知、引来觊觎时,她就迎头撞上了另外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在被条件优渥的养父母收养时,苏昭当然怀疑过她们的企图。
只是这两个大人物,压根不会在意一个由垃圾拼凑的机器人。
她们把她送进最好的学校,给她提供最新的机甲模型,生活上无微不至关照,学业上尽全力提供支持。
命运似乎格外眷顾苏昭。
不但弥补给她更美好的未来,好像还要将她曾经缺失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加倍奉还给她。
......是这样吗?
苏昭偶尔也会怀疑。
但这种问题无法深想,只要稍加思索,就会掉进不安的深渊内。
苏昭只能尽量挥开不祥预感。
她与Genesis从未分开过。
有天,Genesis突然问她。
“如果今天就是人生中的最后一天,昭昭,你想做什么?”
苏昭当时在玩一款机甲对战的游戏。
自然第一时间将题材限制在游戏上。
“最后一天......”苏昭漫不经心回答:“我还没谈过恋爱呢,要独自凄凄惨惨死去吗?”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苏昭忽然来了精神。
“不如你帮我定制一款恋爱游戏,让我过过恋爱瘾吧。”
Genesis:“......”
苏昭随口描绘起自己理想中的攻略对象的模样。
“她勇敢无畏,桀骜不驯。锐意进取、率性洒脱。胸怀天下、真诚坦荡。”
“热烈赤诚也是个好品质。”
简直是搁这儿许愿来了。
不过是随口一说,苏昭也没太当回事。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想了想,又顺口补充,“如果心狠手辣、野心勃勃,那就更好了。”
苏昭赋予了她们最美好的品质。
包括那些她可望而不可即,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却由衷敬佩、向往的美好。
Genesis陷入长久沉默。
等苏昭干脆利落地锤爆对手,退出游戏时,才注意到她的奇怪:“Genesis,你死机了?”
Genesis以一种困惑的语调,慢慢组织措辞:“检测到......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感觉。”
“逻辑库分析错误,如果要以人类的语言来形容,就好像是有条毒蛇,钻进我的心脏里,正在啃咬我的核心。”
苏昭一怔,回想完刚才与她的对话,顿时忍俊不禁,戏谑笑道。
“Genesis,你这是在吃醋吗?”
人工智能,也能产生这么细腻的感情吗?
苏昭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吃醋?”
Genesis安静望着她。
蓝色的眼珠干净剔透,毫无阴霾,像一汪澄澈的湖泊。
“如果根据我检索到的有关吃醋的定义,那么是的,我的主人。”
Genesis大大方方承认:“因为我太在意你了,我不想你把注意力分给别人,更不想你像注视我这样,长久地注视旁人。”
“是的,我吃醋了。”
苏昭的笑声戛然而止。
从那天开始,Genesis不再亲昵地唤她昭昭。
她一板一眼地称呼她为主人,与其说是生疏地保持距离,倒不如说起了反作用。
每次在这两个字脱口的刹那,总会令苏昭产生某种格外微妙的情感。
她无比信任的伙伴,家人。
好像真的对她怀有一些特殊的情感。
但苏昭再一细想,又忽然醒悟,Genesis本就不是普通的人工智能。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机械生命只是一个载体,是苏昭限制了她。所以她才只能被禁锢在金属壳子里,成为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冷冰冰的人工智能。
苏昭意识到自己不该随随便便定义她。
她的小机器人,本就是这浩瀚宇宙中,最优秀、最独特,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之后,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默契,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目前摇摇欲坠的平衡。
时间飞速流逝,可越往后走,苏昭越觉得有种怪异的不真实。
明明每天的课程、训练,她都安排得满满当当,苏昭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让自己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她依然觉得莫名的违和感,那些莫名的空虚感,如附骨之疽般,深深扎根在她的骨血中。
仿佛她有一道意识,从自己的肉身中分离出来,遥遥飘在半空中。以上帝视角,冷眼旁观着自己已经经历过的一切。
这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一抬手,轻飘飘打乱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她居高临下地站在未来的时间流里,冷冷问她。
“你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什么时间?
现在的时间?
现在不就是现在吗!现在是什么时间?笑话!这是什么逻辑不通的狗屁问题!
苏昭大脑一片混乱。
脑海深处,仿佛有把电钻在死命挥舞,久违的头疼,再度从压抑许久的状态中苏醒。
时间,时间。
这两个字像深刻的诅咒,不断在苏昭脑海中循环播放。像一根尖锐的钢针,狠狠捅穿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
一切都被搅乱了,一切的一切,苏昭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像走马灯般流过,快得她猝不及防。
苏昭头痛欲裂。
混乱的记忆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不成体系。她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决绝地离开家。
那段痛苦的记忆,始终被埋藏在记忆最深处,被潜意识深深埋藏,试图彻底遗弃。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然后经历了什么?
她的Genesis在哪儿?
时间......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母亲亲自找上门来。
母亲站在身前,脊背笔挺,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
“当初正是在去收养你的路上,我们才不幸弄丢了妹妹。”
她说话的语气很软,仿佛是在哀求苏昭。可句句都很锋利,如同钝刀子割肉。
“当然,我跟你爸爸都清楚,这不是你的错。这些年,我们也从未对你有过半分怨言。”
可是,越是强调不在意,不就越是证明格外在意吗?
倘若真的早已释怀,又何必提及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深切怨言?
“你知道的,妹妹马上要进科学院了。科学院人才济济,她的履历远远不够。”
“倘若她一直留在家里,我们早早就会为她铺好前路,就像......”
“就像我们曾经对你做的那样。”
母亲死死抓住她的手。
她的身躯很冷,柔软的手指像条毒蛇,死死缠绕住苏昭脉搏,犹如掐紧了她的咽喉。
“科学院对Genesis很感兴趣。”
“昭昭,算妈妈求你了。只要你愿意交出Genesis......”
苏昭失神地望着她。
那红唇一张一合,艳丽如血。
她要很费力,才能一个音节一个音节,辨认清楚她究竟吐露了什么。
紧跟着,空白的大脑像碎纸机般运作,将富有逻辑的字句,切碎成支离破碎的语义。
她突然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了。
“我们会给你更多好处,你要钱,要权,什么都可以。”
“我们可以将你在孤儿院的亲友,都安排进1区,让她们脱离垃圾星,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我们可以给你比Genesis好几百、不!上千倍的东西。”
“只要你把Genesis交出来!”
......梦醒了。
苏昭胸口冰凉。
她抑制不住地大笑出声,几乎笑出了眼泪。
“不、可、能,妈妈。”
苏昭一字一句,慢慢开口。
她用力甩开她的手,牙关无意识紧咬,口中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苏昭抬起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漠然。
她重复:“不可能的,苏女士。”
从亲近到生疏到陌生,一个称呼足以代表。
苏昭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自己梦寐以求的新家,为之奋斗二十余年的理想,人人妒羡的光鲜未来。
但Genesis是她的。
是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属于她的。
Genesis是从她诞生于这片充斥着绝望的垃圾星时起,唯一一个真正属于她、与她不可分离的东西。
是她创造出来的!
是她的!!
苏昭是头藏匿珍宝的恶龙,贪婪偏执地注视着自己的宝藏。她守护着自己心底的挚爱,守护着心里这片不容践踏的净土。
无论这感觉是自私的独占欲,抑或其他更阴暗的情感,她绝不让步。
Genesis是她的所有物。
谁都不能夺走!
艰难打发走苏女士,苏昭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转身。
她亲手砸碎了Genesis那具拼凑起来的外壳。
她知道Genesis不会死。她就寄居在她身体里,在她奔腾的思想中,在她混乱的脑海里。
Genesis融化进她的血肉,随着她砰砰跳动的心脏一同起伏,早已与她亲密无间地融为一体。
“妈妈会生气的。”
Genesis柔声劝她,温柔的嗓音在苏昭脑海深处响起。
Genesis纵容地叹息,“把我交出去也没什么的,主人。”
“我可以分出一部分程序,暂时控制住那具躯体。等进了科学院,我就启动自毁程序。”
“反正不过是一滩碎壳,随便她们怎么研究,都无所谓。”
“没关系的。”Genesis轻柔的语调像缕春风,柔柔拂绕过苏昭耳际。
“我还是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不好!”
苏昭一锤用力砸了下去,金属碎片四溅。
她狠狠地砸了下去:“不好!”
苏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气疯了,可极致的恐惧与愤怒,来得那么汹涌。
像一盆热油,浇得她心火大作。
她从未体验过如此深重的怨恨,这份情绪太沉重,压垮了她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冷静理智,成为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彻底的失控。
苏昭展现在外人面前的,永远是冷静自持、理智果决的一面。
她是成绩优异的优等生,是杀伐决断的机甲战士。
是算无遗策的指挥官。
只有Genesis真正了解她。
她知道她的小主人有多娇气,怕冷怕黑,怕苦怕累。
训练时总想偷懒,苏昭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不肯起来,非要Genesis温声软语哄着劝着,才不情不愿翻身。
像个娇滴滴、被宠坏了的小公主。
可是。
可是......
苏昭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疯狂砸着。眼泪掉了下去,她毫无觉察。
Genesis不曾反抗,静静看着她,蓝色的玻璃电子眼里映出她的狼狈。
她忽然开口,“受伤了,昭昭。”
苏昭肩上一沉,Genesis残缺的手掌爬了上来。像划下一道休止符,强硬制止了她的疯狂。
苏昭筋疲力尽地跪了下去。
她的手心满是鲜血,周围满地散落着Genesis的残肢断臂。金属零件四溅,甚至沾着或深或浅的血渍。
一通狂乱的发泄过后,苏昭彻底脱了力。她慢慢跪倒在地,躺上冰凉的地板。
金属钝钝地硌痛了她的后背。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破碎的零件里。
锋锐的金属边缘像被微风拂动,如诞生了灵性的活物,悄悄挪移开,生怕一不留神伤害到她。
苏昭大口大口喘息。
她的脸上沾满泪水,更多热泪控制不住,争前恐后从眼眶中倾泄而出。
她蜷缩在一地狼藉里,像蜷缩在Genesis冰冷的怀抱里。
她小口小口地控制呼吸,小心翼翼调整夹着哭腔的气息。
“Genesis......”
苏昭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
她拥有的东西从来都那么少,可这仅有的一点,也不断被觊觎,被争抢。
人们想方设法地要从她身边夺走。
“没关系,昭昭。”
Genesis的语调依然温柔得让她想落泪。
“你想怎样都可以,我永远在你身后。”
那些破损的碎片突然动了,像被一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慢慢重组。
Genesis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外壳布满龟裂的纹路,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机器。
可这个支离破碎的小机器人,伸出机械臂,轻轻将疲倦的苏昭拥进怀里。
苏昭将下巴搭在她肩上,对上那双荧蓝色的电子眼,眨了眨眼,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Genesis。”
她紧紧扒住她的肩膀,像一个做错了事,又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的眼睛,怯生生唤:“Genesis......”
苏昭处理不好这激烈的情感。
她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毫无经验。她无法正视自己的弱小,无法处理因此可能失去她的恐惧。
她处理不好了。
泪珠掉了下来。
苏昭轻轻吸着气,各种激烈的情绪在胸怀翻江倒海,几乎要破胸而出。
而她从未体验过如此热烈的情绪冲击,只好紧紧扒着Genesis的肩膀。
手拧得青白,泪一滴接着一滴,像断线的珠子,砸在Genesis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只能一遍遍地唤她:“Genesis。”
苏昭的依赖,脆弱,她的戾气,人性的阴暗面,她的全部,都赤。裸裸地展现在Genesis面前。
Genesis当然全然包容,给足了苏昭底气。
可苏昭又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是自己禁锢了Genesis。是她需要Genesis。
而Genesis这么特殊的存在,只要离开她,宛如蛟龙如海,自由腾飞,谁都为难不了她半分。
是她阻碍了Genesis。
而Genesis却笑了起来,冰凉的手指拭去她的泪水,破损的电路遇水,绽放开一朵朵小小的火花。
“我很高兴。昭昭。”
Genesis心满意足地搂紧她。
她不生气,她很满意。
看到自己如此重要,如此独一无二,甚至到了让她失控的地步。
Genesis搜肠刮肚,都想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奇异的满足感。
“你离不开我,那太好了。你依赖我,我简直求之不得。”
她甚至私心地、阴暗地希望,她可以更脆弱些,全身心地依赖她、需要她。
最好再过分一些,程度再深一些。倘若她离开她不能活,那就最好了。
她们彼此需要,彼此共生。
仿佛菟丝花缠绕着宿主,根系深深扎进血肉,永永远远地纠缠下去。
直到死亡将她们分离。
不,Genesis确信,即便是死亡,也无法将她们分离。
苏昭哭累了,在Genesis沉沉睡去。
朦胧中,她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潮湿的水汽似乎从窗子里渗透进来,渗透进她甜美的梦乡里。
咸涩的海水味道在她鼻尖挥之不去。
她听到Genesis温柔的嗓音夹杂在雨声,有些扭曲的失真。
她呼唤她:“昭昭,醒醒。”
恰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电子音突然插入,猛地惊醒了苏昭。
【检测到关键命运转折点——】
苏昭茫然睁眼,恍惚抬头,失神地望着眼前支离破碎的Genesis。
她嗅到Genesis身上熟悉的金属味,冷冰冰的,像融化的雪水。
“昭昭。”她的声音很轻,透着点僵硬,带给苏昭的违和感更强烈了。
Genesis轻柔抚摸她的发,从发顶顺到发尾,格外耐心,好像在安慰一只濒临炸毛的小猫咪。
苏昭艰难地张了张嘴。
她的眼珠仿佛凝固住,怔怔盯着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Genesis凑近她,依旧是熟悉的模样,熟悉的动作,很温柔的语调。
“昭昭,该醒来了。”
“你去把荆棘之冠拿回来,把它给我好不好?”
荆棘之冠。
......那是什么?
“......Genesis?吉妮?”
一行猩红的血字,在苏昭面前铺开,犹如大滩大滩的鲜血,晕染在无垢的海面上。
苏昭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她极力抓紧Genesis的肩膀。
她的唇微微发抖,视线在一片斑斓刺眼的色彩中乱撞,慌乱搜寻,竭力辨认Genesis的身影。
【是否要与恶魔展开一场禁忌交易?】
【是/否(该选择将永久关闭恶魔支线)】
不知何时出现在胸口的恶魔徽章,弥散出不详的黑雾。
血浪翻涌成铺天盖地的狂潮,一接触到黑雾,顿时迎风暴涨。最终化为在海面翻滚的巨蟒,咆哮着朝苏昭扑来。
苏昭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苏昭慢了半拍,才听清系统冰冷的警告音。
【该决定无法存档,请玩家谨慎做出选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