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吗。
苏昭的大脑像台生锈的机器, 艰难转动起来。
她死死盯着手中再熟悉不过的机甲,指尖几乎要扣进金属里。一股格外强烈的冲动,沿着胃部从肺腑里冲上来。
她忽然有一种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
她一直以为, 这不过是个有点意思的游戏。
起初那点烦躁, 不过是因为游戏的难度太高,姐姐们好感度怎么那么难刷。后来, 游戏出现异常, 苏昭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
到了这时, 最大的烦恼也只是, 怎么办, 万一没办法脱离游戏, 自己的精神力被耗干,可能就导致小命不保了哦。
苏昭一直不太有实感。
她跟这个世界之间, 似乎永远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她始终站在玻璃外侧,冷眼旁观戏中人的喜怒哀乐。
多少怀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好整以暇地欣赏这出蹩脚的猴戏。
那些原住民的挣扎求生, 撕心裂肺的哭喊,于她不过是嘈杂的背景音。连建立羁绊的几位姐姐们,充其量也只是惹来她饶有兴趣地一瞥。
偶尔脑子里闪过一丝满意的想法, 觉得这游戏做得挺好哦, NPC的行为举止和逻辑,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更多的, 也就没有了。
她甚至觉得, 那些交集里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 是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不过是游戏制作者出于自己的文青病,在那儿矫揉造作,无病呻吟, 故意制造矛盾,为玩家的体验增加戏剧冲突罢了。
人呐,永远只会对冒犯自身利益的事情上心。
在发现自己无法逃离游戏之前,她压根就没掏出过一点真心。
再然后......
苏昭忽然有了晴天霹雳般的发现。
这个游戏世界可能是真的!
这个世界,或许是另一个与星际平行的位面,受到了未知能量的侵蚀,两个世界从而产生联结。
又或许是冥冥之中,命运轻蔑一挥,将她这个小白鼠一脚踹了过来。
或许,或许。
有太多太多种可能。
当然,学识渊博的科学家们,应该能作出更多合理的解释,用无数听起来高大上的术语为她阐明原理。
可那对苏昭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那些被她当成数据的姐姐们,那些所谓的NPC,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们会哭会笑,会受伤会疼,在夜深人静时软弱流泪,忧心种族未来,会在受伤时疲倦地忍住泪水,在面对残酷的虫族时犹疑退缩。
她们会爱,会恨,为了守护身后的同胞,明知必死,也会怀着满腔怒火,毅然投向无边无际的虫潮!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苏昭喉咙发紧。
视线与辛西娅一碰,面对她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苏昭堪称狼狈地移开目光。
而她,一直像个最冷血的看客,高高在上、抱着自己傲慢的小心思,目睹这群人在绝境里挣扎。
冷眼看着她们枉费心机,螳臂当车。
走向穷途末路。
“难得抓到活的,这次还要多亏了你。”
辛西娅微笑着按住她的肩膀,她的手掌干燥有力,透露出强大的自信和力量感。可苏昭张了张嘴,连个勉强的笑都挤不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卑劣。
苏昭用力抱紧双臂,“她们为什么要释放虫族?”
辛西娅淡淡笑了下,答非所问,“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很好用吗?”
她侧首,瞧了眼门口守卫腰间的虫肢。
“这些虫子不怕死不怕痛,是最勇敢无畏的战士,倘若能够驯养收服,绝对是所有上位者手中,梦寐以求的一柄尖刀。”
像人类花费数千年时间,成功将狼群驯养为狗群那样,抛开血债,辛西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它们能够带来的好处。
费西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这些虫子没有神智,满脑子都是杀戮,只能算是被黑暗侵蚀的野兽。而那些高等虫族,数量太过稀少,尚未找到接触的途径。”
苏昭紧紧抿唇,失神地抬眼:“这些铁皮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比虫族,她们有智慧,会沟通,可以交流。
与本地原住民一样,同样身为智慧种族,何以沦落到这种境地。
按在她肩上的力道加重了。
辛西娅看她的眼神带着某种克制的情绪,她依然在微笑,语调优雅。
“在她们眼中,我们大概就像讨人厌的臭虫吧。不肯被一脚踩死也就算了,还要跳到脚背上来膈应人。”
苏昭哑口无言。
她不敢看她的眼,沉默上前,辛西娅的手从她肩上滑落。苏昭弯腰,手轻轻扶住机甲胸口的位置,机甲核心就在这里。
可能里面的家伙还留有一口气,其他人并未第一时间拆除研究。
苏昭心里其实明白的。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敢直视辛西娅的眼睛。
身为帝国人,身为曾经的远征军团的一部分,她太清楚帝国的行事风格。
她清楚远征军团的使命,因而更清楚,自己的同胞为何来此。
精神力网悄无声息发出波动,这是魔法世界无法理解的能量,辛西娅等人感受不到,苏昭却能清晰感觉到。
宛如一滴水轻柔地融入大海中,躁动的机甲核心微微一滞,轻而易举地敞开胸怀,接纳了她。
【——滴】
【权限通过】
【精神网域链接中】
【链接成功】
冰冷熟悉的AI提示音,唤醒了被强压在苏昭记忆身处的军校生涯。
她极轻极轻地吸了口气,自己都能听见短促压抑的尾音。她的指尖在无意识颤抖,触摸到的机甲核心冷得手掌生疼。
她想掀开机甲,手定格在制式机甲胸前,却迟迟不敢落下。
不断闪烁的核心仿若血红的警铃。
【身份信息验证通过,您好,帝国第二远征军团少校苏昭,检测到您是当前任务区域最高军衔长官,您已自动获得接管任务权限。】
【当前任务执行小队为第二远征军麾下编号00135小队,人数13人,任务失败。】
【任务尚未完成,任务等级:绝密,已触发最高级别保密条例。】
【请您再次核实,是否接手任务。】
核心微弱地波动出银光,将上层人的意志清晰下达。
苏昭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应:“确认接手。”
水光顺滑平移,一行字体在苏昭眼前浮现。
【坐标:未知星系145.325.424】
【任务目标:在该坐标点秘密投放2级虫族养殖舱(轻度危害)】
【任务危险性:极高】
【任务说明:经前期侦查判定,该地点疑似未知敌对种族皇宫所在,全域守备森严,存在未知能量防护罩,无法探测内部情况。】
【该族群拥有未知能量体系,疑似“魔法”能量,经初步建模评估,其杀伤力定义为“强悍”。该族群科技发展水平:极弱,未发现任何电子机械化痕迹。该族群文明程度:中等,已形成完整的社会建构。】
【行动过程严禁暴露自身存在,如因暴露导致敌对种族觉察外部文明介入,视为行动失败,将自行启动三级域外文明暴露危机预案。】
【任务建议:机动性为主,依托斥候型机甲秘密潜入。投放完成后立刻撤离,严禁留下任何可追溯痕迹。】
苏昭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得格外专注。这些平日里见惯了的字体,此刻组合到一起,却让她看得很是费力。
但她又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AI冷冰冰补充:
【行动之余,可伺机抓捕几名活体样本,优先选择年轻健康个体,以供解剖研究。】
【该族群具备独特的能量运用机制,需进行系统性分析,以评估其潜在威胁及可开发利用价值。】
苏昭慢慢将额头抵在机甲上。
她忽然感觉很累,一小股情绪从不知名的缝隙里爬出来,触角笨拙地勾动她的心绪。
有那么一会儿,她仿佛回到了自己温馨的小家,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束沾着露水的向日葵,花瓣被风抚得微微弯腰。
而苏昭揪掉一片花瓣,透过打湿的窗户朝外面看去,五颜六色的霓虹被雨水折射扭曲,红艳艳的,仿佛一团刺眼的火光。
整个世界被一股不同寻常的狂热所包裹。
窗外的巨型全息广告牌上,一身军装的将军面无表情扶正帽檐,“啪”地一声立正行礼。
一尘不染的军靴折射出冰冷血光。
“星际扩张无功而返......军团冒进,失去坐标。”
“陛下严厉斥责,军部负责人自尽谢罪......”
“远征军第一、第三军团狼狈返回驻地,第二军团奉命接手任务。”
“资源枯竭一事迫在眉睫。”
“第二军团全体战士立下军令状!”
“我们的目标是,探查、开拓新星系,为帝国子民掠夺新资源!”
门扉翻动。
苏昭恍惚地让开位置,倚着墙壁,沉默观看一堆人涌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撬开机甲外壳。
机甲当然不是铁做的,这种昂贵的新型复合金属,如同一只吞金兽,毫无底线地吸入纳税人的钱款。
辛西娅她们不是傻子,认得出这是一种强悍的新型金属材料,“铁皮人”这个名字,只是对这种身体孱弱、只敢依靠这层“铁皮壳子”跟她们对战的敌人的蔑称。
跟星际人族一比,魔法世界里的人族,这副被异族瞧不上、却长年累月经受魔法冲刷洗礼的身体,算得上相当强悍了。
毕竟,星际人引以为傲的是精神力,此消彼长,身体素质上可不就略输一筹么。
“铁皮壳子”里的战士还留有一口气。
她被当作战利品,从中粗暴地扒了出来,凄惨跪伏在辛西娅脚下,眼神涣散,奄奄一息。
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可机甲遭受到的损伤太严重了,手脚几乎都被魔法炸断,连接处的线缆光秃秃露在外面,与机甲进行精神链接的驾驶员,也同样经历了一番四肢俱断的精神折磨。
这种强烈的精神伤害,极有可能造成严重的PTSD,让机甲战士此生再也无法驾驶她挚爱的机甲。
医师耐心检查俘虏的身体,在施加治疗魔法片刻过后,俘虏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魔法世界的科学家们窃窃私语。
“这似乎验证了我之前的观点,这层‘铁皮壳子’不是她们的皮肤或者外骨骼,只是一种穿戴型的武器。”
“她看起来很不好,可她身上没有伤势,普通的治愈魔法对她无效,只有神圣祝福这种精神治疗魔法对她有效。”
“这似乎是某种擅长精神魔法的种族。”
“精神魔法?看她们对材料学和机械学如此精通,我还以为她们是类似矮人工匠那种,以体术见长的种族呢。”
“她们的脑子应该很好使,就是身体素质太差了。”
魔法世界不懂什么是科技。
但她们在努力用自己对现有知识的认识,来尝试理解自己遇到的新事物。
“你好像很累。”辛西娅说。
苏昭双手交叠,慢吞吞地扭头看她,试图从她的语气和表情中,发掘她的情绪。可皇储哪有那么简单,让她轻易觉察到自己的想法。
“让费西带你去休息休息吧。”
“好。”苏昭点头。
哦,她反应过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是机密,不好让她这个外人在场。
科学家们齐心协力,将沉重的机甲抬了出去。她们的工作间似乎在别处。
熙熙攘攘的人群鱼贯而出,刚刚还七嘴八舌、乱得不可开交的屋子,瞬间静了下来。
苏昭跟着费西向外走,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只剩辛西娅和俘虏两人。
辛西娅停在俘虏身前,安静凝视着她。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带着些许稚气,从外观上来看,她与魔法大陆的人族原住民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惶然地注视着这些陌生的“异族”人,在听不懂的语言里,竭力咬住自己的恐惧,惴惴不安地等待来自命运的审判。
坚毅,忠诚,无知。
是最寻常的士兵,是称职的士兵。
她知道自己是在侵略吗?苏昭不确定。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有什么意义吗?苏昭不知道。
苏昭看到辛西娅缓缓靠近她,抬手按住她的额头:“别怕,好孩子。”
她温柔地注视着她:“让我来为你编织个美梦吧。”
她耳边的月光石随动作微微晃动,光线折射进苏昭眼中。
闪耀的一点微光,像人类攫住了凝固的月色。不自量力的凡人,不甘作孱弱的羔羊,贪婪地盯上了那至高的权柄,生生将月亮的力量窃为己用。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想起花园里凋零的月光花,苏昭平静地收回目光,踏出屋子。
今天没做太多事,但苏昭就是感觉很累。
身体倒没多少事,主要是脑子太混乱了,一团乱麻硬生生塞进其中,五花八门的情绪不停冲撞着,让她筋疲力尽。
“您有任何需求,可尽情吩咐下去。”
费西将她带回宫殿,便急急忙忙离开了。她昨晚刚刚回来帝都,跟着就发生这么一系列的变故。
她今日任务繁重,要重新部署夏宫防卫,查缺补漏,要整顿殿下变成野生森林的花园子,处理对接被寄生的邻国公主,她要忙的事情可太多太多了!
费西很贴心,离开前不忘吩咐女仆,将苏昭的早餐送了过来。
闻着小蛋糕的甜香,苏昭不自觉拿起刀叉,忽然想到,自己还没吃早饭呢。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还是。
勤劳的辛西娅也在饿着肚子审讯俘虏,看看她,看看费西,再看看自己,可能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苏昭忽然觉得自己好多了。
苏昭让自己过载的大脑强行停止运转,愉悦地享用起早饭。
果然,一顿美味的食物永远是最治愈人的存在。
如果一顿不够,那就两顿。
用完早饭,苏昭在辛西娅的会议室背着手来回转了两圈。一是为了消食,二是为了让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抓住线头。
她在军校毕业之后,是在远征军中短暂服役过一段时间,可很快就离开军队了。
按理说,她在军队中的身份信息早就该被注销,为什么机甲AI依然能读取到她的信息?
苏昭不怀疑辛西娅的审讯能力,她早已见识过辛西娅神奇的造梦魔法,这种令人赞叹的能力,用来对付乡巴佬星际人,简直是降维打击。
好在有最高级别保密条例的限制,无论是苏昭,亦或是那些被俘的倒霉蛋,都无法以语言或书写等方式,主动向任何人透露任务内容。
苏昭现在的身体外形,并不是自己的,而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桃乐丝公主。
至少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知道她的身份。辛西娅应当也不会从星际人暴露的信息中,怀疑到她头上来。
......真的吗?
想到这儿,苏昭突然生出一股不安来,步子不禁慢了下来。
她知道辛西娅有多敏锐,她今日的所有异常表现,恐怕都被辛西娅看在眼里。想当初,辛西娅甚至还怀疑她是被寄生的虫族呢!
不过这么一想,苏昭倒是突然想到,关于桃乐丝,有个最值得怀疑的点,就是她完全没有魔法天赋。
那些土著们眼里的铁皮人,也与她们有着完全不同的能量体系,无法对魔法元素产生感应。
这点特性倒是对上了。
辛西娅会猜到她是“铁皮人”吗?
苏昭一一列举自己这个身份的疑点。
很快,她就摇了摇头,自己推翻了这个疑问。
很明显,桃乐丝是真实存在的身份,有着明确的出生与经历,并不像那些铁皮人一样,是从哪儿凭空冒出来的。
并且,苏昭如今觉醒了精灵血脉,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土著。站在辛西娅的角度来看,就算苏昭有再多疑点,她也不应该与那些铁皮人沾边。
最致命的问题解决,苏昭不由松了口气。
但是接下来呢?
去找同胞,与同胞汇合吗?
这也是个难题。
不管对方是怎么定位到这个位面的,可苏昭是通过游戏进来的,她甚至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而不是像她们一样,用自己的身份、连同机甲一并进来。
苏昭自己都不清楚原理,又能怎么解释?
况且,这是军方的秘密任务,还涉及到政治,其中牵涉的势力太过复杂,贸然深入其中,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小命不保。
苏昭可不想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当作炮灰,丢了脑袋。
这么看来,最安全的方法,依然是原来的办法。
先尝试收集齐攻略对象们的好感度吧。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苏昭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有点泄气。但她很快就振作起来,为自己鼓舞打气。
魅魔这边好办,黛芙妮并没有太大野心,魅魔们的唯一要求,不过是一块足以栖息的领地罢了。
血族的奥利菲娅大公,苏昭对她确实知之甚少。
想到这儿,苏昭下意识翻出系统界面。
【黛芙妮当前好感度:80】
只差临门一脚了。
【奥菲莉娅当前好感度】
一个明晃晃的零,刺痛了苏昭的双眼。
......行吧。不出所料。
苏昭安详地合上界面。
想给魅魔们要领地,离不开辛西娅的协助。奥菲莉娅是个难缠的家伙,想要知道她的信息,也离不开辛西娅的帮忙。
果然,先哄好姐姐,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要是辛西娅和伊芙琳姐姐的身份能够换换就好了。
苏昭不知道多少次闪过这样的想法。
伊芙琳姐姐那么好说话,人美心还善,比起难缠的辛西娅,她在苏昭眼里,简直就是脑门上顶着个光圈的大天使了!
既然当前的重心还在辛西娅身上,苏昭别无他法,只能强压下焦躁,耐心等待辛西娅忙完,与她联络联络感情。
中午和下午的时间,苏昭抽空去了趟花园。她记得辛西娅的花园里,那只为她看门的木系树藤小精灵,与希尔达有一定渊源。
辛西娅之所以留着它,就是为了用她获得希尔达的好感。
但现在树藤是苏昭的了。
苏昭毫不客气地抢了辛西娅准备好的礼物,觉得这是她与精灵族接触的绝佳桥梁。苏昭身为精灵,拿来用这份礼物,效果可比辛西娅自己使用来得更好。
辛西娅肯定不会跟她抢的。
怀着那点恃宠而骄、亦或者称得上是破罐子破摔的小心思,苏昭与单纯的树藤小精灵,进行了一番十分友好的交谈。
送她回家的具体时间,还需要与辛西娅再做商量。
可对方对她的喜爱溢于言表,苏昭收到的一大筐珍贵的甜甜果就是证明。
见此,苏昭心里顿时稳了。
小树藤这么喜欢她,肯定会在希尔达面前说她的好话。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收了她送去的礼物,希尔达天然地就对她再多一分好感。
如此一来,说服希尔达与人类联手、结盟对抗虫族这件事的胜算就又多了几成。
苏昭仔细估量了下成功的可能性。
她这位精灵挚友确实天真单纯,可希尔达身上有股兽般敏锐的直觉。既然是直觉系动物,那就好办多了。
苏昭体内有着她的生命果实,这是与她同脉相连的气息,天然的好感度。苏昭没有坏心思,所思所想言行一致,确实是为她着想,为精灵族好。
况且,那些虫窟的位置,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有了信任基础,之后的说服就更轻松几分。
结盟之事大概率可行!
解决完此事,回到宫殿,苏昭又开始沿着宫殿苦恼地转圈圈了。
她做的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哄我们傲娇的皇储殿下、伟大的辛西娅姐姐开心了。
之后一整个下午和晚上,苏昭都在脑海里反复模拟,辛西娅可能对她的质问,她会提出的怀疑,以及自己打消她怀疑的应对。
到了晚上,心知辛西娅该回来了,那种面对期末大考前临阵磨枪的焦虑感愈演愈烈,焦虑到极致,苏昭反而淡定了。
算了,爱咋咋样。
人在焦虑的时候,大概都很喜欢吃东西解压。走了一下午,苏昭把满满一大筐甜甜果吃得干干净净。苏昭撑着了。
甜甜果提供的能量太多,她体内能量充盈地有点过分。苏昭有些饭困,干脆一掀被子,胡乱钻进被窝里,香甜地睡了过去。
不管了。
姐摆烂了。
辛西娅回来宫殿时,已经是后半夜。
守卫骑士握拳行礼后抬起面罩,欲言又止。没等对方解释,辛西娅就挥了挥手制止。
忙了一天下来,处理了太多事务,纵是精力充沛的辛西娅,也难得感受到疲倦的滋味。
宫殿内灯火通明,大概是女仆得知她回来,提前点的灯。辛西娅本来没在意这些细节,可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不对。
她能感受到,有股香甜的气息,极具侵略性地萦绕在她的家中。
她在熟悉的家门前顿了顿,总觉得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今日显得格外陌生。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守卫当时想汇报什么了。
要赶出去吗?
辛西娅没在这种不着调的问题上纠结太久,抬步去往寝殿。
阵法平稳运作,轻微的嗡鸣声像温馨的摇篮曲,让紧绷一日的神经得到舒缓。借着阵法启动时的微光,辛西娅瞥见自己的床上多了个隆起的身影。
似乎听到了她回来的动静,床上的土堆动了动,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回来了。”
那毫无边界感的家伙懒洋洋打招呼。
辛西娅强压下本能的不适感,冷冷应了声:“不是专门给你安排了新宫殿么,爬我的床做什么?”
“我就喜欢你的床。”
这话讲得相当霸道,且不讲道理。
辛西娅被她噎了一下。
土堆直到现在还是圆滚滚的一团,里面的人大概连眼睛都没睁开。
声音隔着数层布料,听起来闷闷的。一缕发丝从被子一角散乱的透露出来,瞧着有几分毛绒绒的质感,应该很好摸。
床上之人的眼神递了过来,轻轻睨她一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以退为进。
“所以,姐姐今晚又要落荒而逃喽?”
落荒而逃这种话,放到辛西娅这位鼎鼎大名的战神身上,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皇储自己也觉得稀奇,啼笑皆非中,反而转了念头,将身体扭转过来。
“我找人查了,你这些年都被禁锢在林子里,除了那位照顾你起居的老仆,连老鼠影都见不着半个。”
她陈述,“你太可疑了,简直浑身都是疑点。”
浑身疑点的嫌疑人迷茫地抓了抓挺翘的头毛,拉下小半截被子,像猫儿一样,从安全的避风港里露出自己的一小部分,悄悄窥视着她。
她漂亮的眼睛,像猫儿温顺的圆瞳,毫无攻击性。
“我很可疑?”她相当困惑。
她看起来无害极了。
辛西娅沉默地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她只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了无辜两个字的写法。
辛西娅感到有点心累,还有一丝微弱的烦躁,她不自觉地转动起指上的扳指,语气稍稍冷硬起来:“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长袖善舞的皇储,很少有这么直白到不客气的对话:“你想要什么?”
“我想......”
苏昭好像怔住了,这次真的被她问住,有点茫然地朝她转头,皱了下眉,似乎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假如人生是一条长长的河谷,苏昭就是奔腾不息的川流中,一朵微不足道、随波逐流的浮萍。
她并没有非要抵达的彼岸,也没有什么拼命想要抓住的梦想。对于自己的生活,她其实没有很清晰的目标,也没有很想做的事。
她不想成为伟人,也不在乎自己优不优秀,不在乎自己是否实现了世俗意义上的价值,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人。
苏昭眨了眨眼,本能在抗拒着她思考这类沉重的问题,她素来是个享乐主义者,与其严厉拷问自己的内心,将自己强行逼进死胡同里,她更喜欢抓住短暂的光阴,把握住当下,及时行乐。
毕竟不是有句老话说的好么,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人不快乐的一大原因,就是想得太多。
苏昭不想思索什么关于现实和未来的哲学问题,可本能又在制止自己深入思考问题的同时,像一根刺扎了出来。
清清楚楚地对她说:“我、我想......”
我想回家。
对于深陷异世界里,飘泊无依的苏昭而言,她并不在乎真相,也懒得花费力气,去追逐一切的答案。她不在乎,全不在乎。
她感觉有点烦躁了,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只有想要回家这四个字。
家......吗。
可是,什么又是家呢。
她阖上眼,眼前就翻出苏女士的影子。
苏女士轻柔抚摸她的脑袋,苏女士掌心的温度,苏女士小心的力道,苏女士温柔的怀抱,浓郁的肉香在苏昭鼻尖翻涌,腹中顿时响如雷鸣。
苏昭沉默看着她,拼命咽下想吞噬她的冲动。
苏女士也远远看着她,唇角微弯,轻轻浅浅的笑意蕴着说不清道不清的哀伤。
她缓步朝她走来,嘴里温柔呼唤她的名字:“昭昭。”
苏昭指尖一颤,即使没抱希望,仍想牵住她,她下意识抬手,低声轻唤:“妈妈。”
妈妈停住了。
好像大梦初醒,微带恍惚,妈妈犹疑拖沓的步子就这么停了下来,她站在苏昭永远够不着的位置,站在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一点亲昵的、冷淡的眼神投了过来。苏昭永远追不上她。
苏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好像有道无形的刀刃劈下,在两人之间划下无法逾越的鸿沟,苏昭在这头,家在那头,家容纳不下她。
苏女士给她的那个家,是苏昭的家吗?
是她想回的家吗?
苏昭踽踽独行,来路是哪边?去路是何处?苏昭茫然四顾,找不到方向。她被风吹着,漫无边际浮动。被风吹到哪边,就在哪边扎根生长,随遇而安,全无所谓。
她漆黑的瞳孔倒映出黯淡的月色,她轻轻吸了下气,月色在微弱的眼波中荡漾,她唤了她一声“姐姐”,声音细细软软的,猫儿一般的腔调。
可能是今晚的月色太温柔了,都是月亮的错。可能是眼前的人儿好像成了水做的人儿,看着就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辛西娅看着看着,掐着她脸颊的手无意识用力。
于是手下的人眉头蹙起,终于被逼出了一点泪光。她的眼眶晕出红意,水沁沁的,抬着眸子不悦地看她,好像是在无声指控她。
世上不确定的事太多了,苏昭知道自己是个庸人,庸人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无法掌控自己的选择,她被水流推着,茫然地到处打转。
在所有的不确定中,苏昭艰难探出手,努力去抓那唯一的确定。
她要抓住Genesis。
可是Genesis在哪儿,她的家在哪儿?
苏昭拉高被子,遮住脸颊。
好像被谁欺负得闷闷不乐,声音闷闷的,瓮声瓮气,一点真心话从肺腑里艰难吐了出来,“我想回家。”
辛西娅想了多少城府算计、勾心斗角,各种阴暗揣测。她以为是一场激烈的博弈,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她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只等着她接招。
却只被她用几个字击溃了。
辛西娅在原地愣了片刻。
哭了。
被她惹哭了。
辛西娅抬了下手,下意识地想帮她擦干眼泪。手抬了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有手帕,急急转了个弯,抽出手帕。
她说想回家,可滚烫的泪水又从眼里滑落出来。
她看她的眼神怯生生,像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家在哪儿的小孩子。她小心揪着她的衣角,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又固执地重复:“姐姐,我想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