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寂, 屋里的璀璨灯光闪得华丽,横摆一侧的皮面柔顺发亮,室内陷入沉寂。
外面的雨声轰隆而下, 自打回到家一刻也没停, 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噼里啪啦的扰人心思。
江朝早早换好睡衣收拾坐下,微微弯曲的发丝打在脖颈,偶有几丝粘附其上, 主人也没有心思整理。
距离那场不欢而散的交谈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时间摇摇摆摆到了十点,江朝耳边除了窗外咆哮不停的风雨声音,便只能听见自身体吹出的呼吸声。
满腹身心都挂在消失的人身上。
搁在沙发一侧的手机一片黑暗, 毫无动静。
江朝反反复复的点开,微信,短信,通话…一片干净, 连一条垃圾信息都格外乖巧的没来打扰。
临走之前说的,让盛怀夕到家之后给她发一条信息, 结果时间悠悠转到到了现在,中间等待的时间甚至够她开到机场路再回来。
盛怀夕就是故意不回她信息。
“.......”
好吧,是她单方面说的,盛怀夕没有应下。
江朝捂着脸颊, 双手反复揉弄着柔软的面颊,喉间挤出一连串胡乱的鸣叫声音在房间回荡。
秀气的眉眼烦躁地拧着一团,江朝本来应该平静的睡前情绪现在变作乱糟糟的一片。
心底情绪像是一团胡乱揪紧的毛线团子, 黑的灰的白色, 各式不一样的线条横空织出复杂心绪。
江朝试图从里面找回自己的理智与平静,但却早已被淹没在齐齐堆上的糟糕情绪里。
在没有收到盛怀夕消息的现在尤甚。
“都说了叫司机送你走啊.......”
江朝闷闷的声音自捂紧的掌心中泄出几分, 指间缝隙,长睫眸底的情绪晦涩。
手掌撑在下巴,江朝转眸看向窗台,雾蓝的窗布挡住些许黑暗,轰鸣的雷雨声却深深的敲进心底。
“外套也不穿了。” 江朝嘟囔,抿着唇瓣鼓起脸颊,“明明我还专门拿了我的。”
“把人家好心都无视了。”
江朝说着,嘴角又拽了下去。
说是这样说,江朝换位思考,设想若是自己在盛怀夕的位置上,在听见那样的话后,她也宁愿选择挺直腰身,孤身一人转道离开。
而盛怀夕,怎么可能还在那种情况下选择接受她说叫司机送她的建议。
自然,也更加不可能接受她在说完那句话后递出的衣服。
“犟犟犟,你就直接告诉我你确实有隐瞒我的事情不行吗!你说有难言之隐我难道还会硬逼你说不成啊啊啊啊......”
江朝身子一歪栽倒在沙发,随手拿过软枕埋面,烦躁的哀嚎自柔软的枕芯飘在房间,久久不散。
呼声在房间回荡半响,耳边湿哒哒的暴雨间或响起,奏起一首融在房间的交响曲。
嗓子眼的嘶哑使江朝停下,一双潋滟的水眸自枕芯抬起,懊恼神色自眸间一闪而过。
雨声哗啦啦的冲刷玻璃,片刻未停的剧烈听得人心尖忍不住上下狂跳,漆黑的夜色间,细若烟丝的雨雾好似密密蛛网,把人的所有心思都封锁在里。
江朝随雨夜而生起,迟来的懊恼也同样被牵住。
盛怀夕离开时一言不发的落寞身影久久映在她脑海。
浓黑的长睫垂落眼睑,洒下一片暗沉的阴影,总是直直盯着她的眸子失神耷拉,清冷干净的面颊陷入沉默。
在江朝说完那句话后,盛怀夕就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眸子也只安静的垂下。
灼灼滚烫的目光被一盆冷水浇得凉透。
脸颊垂下阴影,不再注视,也不再同她争辩什么,彻底沉默的一瞬让江朝心尖发颤,转而别过视线不敢再看。
“明明是你故意隐瞒我在先的。”
念及方才的情形,江朝闷闷的自喉间挤出一句,视线扫过一片黑的手机时,又泄气似的轻锤沙发。
烦!
如果是平时,江朝也不想说那样的话,但盛怀夕的故意隐瞒就是像一把小锤,不断在她脑海里可劲敲打,反反复复。
尤其是当着白向书的面,盛怀夕还拒绝了她的言下好意,选择把她支开,单独去和白向书聊天。
这个时候怎么就要支开自己了!
江朝不信盛怀夕没有看出来白向书不时望在她身上的眼神,爱恨交加,虽然眸底不时闪过江朝不明的嫉妒,但是,视线最终的锁定都是盛怀夕的方向。
结果盛怀夕还因为白向书一句相亲对象而莫名其妙的吃醋。
听得江朝直想喊冤。
只是,回过神来,江朝又悔于她对盛怀夕话语的态度。
只说隐瞒,谁还没有一些隐瞒的事情。
说盛怀夕为什么要隐瞒,那她又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江朝呢?
你是她的谁,你为什么要这么窥伺人家的过往,你哪来的资格要人家对你百分百坦白......
江朝抬手戳动自己的脑袋,一遍遍地向自己提问,又一遍遍地推翻自己的解释,反反复复地与自我较劲。
“朝朝,你在干什么呢,门也没关。”
江母推门而入,一看就看见自家女儿扑在沙发,一个劲地嘟囔说着你有什么资格,发丝凌乱,脚尖又焦灼地在沙发拍打。
“说些什么呢,什么资格?”江母疑惑的皱眉,走向江朝,在她身侧坐下。
江朝侧眸,看见江母走进,连忙坐起身子,理理身上乱糟糟的睡衣,摆摆头,回道:“没什么,我说着玩呢。”
说着玩?
江母视线在女儿脸颊扫过,闷出的几块红痕还残留在下巴面颊,吹干的发丝甚至没顾得上打理而黏在脖颈。
本来早就应该上床的时间到了现在都还坐在沙发,也不玩手机,嘴里还一个劲的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你啊,又在这糊弄你妈咪呢。”江母无奈的叹道,眉头轻拧,伸手在江朝额间弹了个响。
江朝嗷的一声,捂住脑门往后挪动,轻声说着“什么嘛”之类的不成型的小小抱怨,视线扫过黑屏手机,想想还是拿起放到桌面。
江母扫过屏幕一眼,思绪一转,扭眸问:“是在等谁的消息吗?”
“没有!”江朝毫不犹豫的否掉江母的猜测。
否决道出的瞬间,江朝后悔了。
刚刚回绝的太过干脆,肯定反而惹得她妈咪怀疑了。
看着江母骤然亮起的眸光,江朝果断抱着抱枕转过视线,缩在沙发,目光直直看向门口,躲开江母的炙热视线。
“没有?没有才是怪事呢。”
江母才不相信自家女儿的话语糊弄,掰着手指,替江朝一一数着她今晚的奇怪表现。
“见* 完奶奶丢下一句找人就抛下我离开,找人回来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绿了一样难看,有人跟你搭话板着张脸,回来的路上一点玩笑不应我......”
一句又一句,江母把今晚江朝的不对劲细细数来。
江朝耳尖微动,拢着指尖扣弄,听见江母中间的微妙形容时,心跳忽地空了一拍。
等江母说完,江朝也颇有些无奈的发现,自己在江母嘴里,简直是从盛怀夕到场开始,直到她们离开回家的整个区间都处于不对劲的状态。
面对江母熠熠的目光,江朝仔细回想她说出的话语,最后只能塌下肩膀,低声道:“您观察的还真是仔细。”
“那当然,你可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哪里不对。”
江母扬起发丝,得意的摇晃腕上的翡翠手镯,莹润透亮。
话语说完,江母看着江朝弯起的眉眼,瞬间找回方才的关心点,眸光一睁,掌心拍在江朝肩上,“就会糊弄我。”
“好了,不许跑远了,给我说说你今天晚上是因为谁表现这么奇怪。”
肩头一缩,江朝见转移话题失败,泄气的抱着软枕往沙发后靠,神情别扭的拧在一块,说出的话语也跟拧成一圈的螺丝似的绕弯。
“没有,哪有什么谁,就只是……”
“只是?”江母顺势问道,眸光好奇的定睛看向江朝,身子倾斜,颇有耐心的等待江朝心里的别扭消失。
江朝叹气,“只是因为我说错话了啊。”
江母长长的哦了一声,看着江朝脸上不再遮掩的懊恼神色终于明白了今晚女儿不对的缘由。
但是,“你还是没有跟我说对象是谁啊。”
江母觉得自己没有问错,她不问清楚对象是谁,怎么开解嘛,她最近在圈子里聊了那么多年轻人,没准就是其中一个呢。
但话语说完,江母神色无辜的接收了自家女儿的娇哼一声,哼完就转头不准备理她。
江母收起玩闹,眉眼温和的拍了拍江朝手臂,拢在掌心轻抚,思绪一转,问:“是说了很伤人的话?还是对你们两人关系很过分的话?”
嗯......江朝抿唇思索,眸光不自觉的飘忽,脸上的神情瞬间蔫了下去,挤出的嗓音细弱蚊蝇,“好像,都有。”
“???”
江母怀疑的盯着自家女儿,脸蛋没变,做错事之后的偷瞥小习惯没变,是自己女儿没错,“是你主动说的?”
“那还能是她逼我说的嘛......"江朝小声回道。
转眸,江朝看着江母眉间微皱的神色,很明显的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江朝塌下肩膀,眉眼被雨声打落垂下,华丽璀璨的灯光照耀下,娇艳的面庞失了笑颜。
像是被雨水淋湿的尾巴草,身上带着湿哒哒的气息往一边倾倒,长睫可怜的低垂。
江母看着,由衷的叹气,这就是自家女儿,她还能怎么办呢?
“那你一直在这哼哼唧唧的,是因为你说错话之后,她没接你的衣服转身就走,现在还一个消息都没有回复你吗?”
江朝眸子陡然瞪大,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向江母,“妈咪你怎么知道?!”
江母说的话语,一字不差的全中。
要不是江朝确定自己没有给江母说过关于她们之间的事情,她都怀疑是不是哪次闲聊时说起过这件事。
“我是你妈,我还能不知道啊。”江母眸光扫过江朝神情,看着她脸上的惊色,补道,“我在酒店的时候看见你拿着外套了。”
江朝明了的点点头,因为震惊而绷紧的身子放松下来。
既然已经被江母七七八八的猜到大半,江朝也不隐瞒,顺势把自己现在烦恼的事情缓缓说道。
“她今晚是突然来的宴会,我事先完全不知道,好巧不巧,她进来的时候,我和白向书在一边聊天,还刚刚好就撞上白向书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江母脱口而出一句:“这听起来有点狗血。”
“是我运气差啦!”江朝撑着脸蛋,眸底闪过一丝郁闷,“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监控,她每次都在这种时候抓我一个现行。”
她跟盛怀夕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承接了她身上的桃花体质一样,总是被人当着盛怀夕的面搭讪。
弄得江朝都险些怀疑,故事里写的,有变态追求者的人是不是写错了名字,是她才对。
“然后,她这个人挺小气的,每次撞见这种事脸色都不太好,可能因为她比较粘我吧。”
江母小心翼翼的看着江朝脸上的苦恼,指出,“这是喜欢你所以吃醋吧。”
“不不不,她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她。”
江朝指尖一紧,不待心跳为此而弹出反应,迅速摇头,回答声音笃定,脸上神色毫不动摇,俨然一副坚决模样。
话语最后,江朝垂眸,浓黑长睫迅速扫过眼睑,落下一片急颤的阴影。
余光悄悄扫过江母,江朝发现她还准备开口继续就这件事聊下去,指尖掐过掌心,果断开口转移话题。
“之后我们和白向书分开,她和白向书是认识的嘛,而且,我明显感觉到她有在和白向书刻意隐瞒我什么事情,就直接问了她。”
江母看着她提及此而黯淡下的眸光,敏锐指出:“她的答案让你不满意,于是你对她说了过分的话。”
身子蜷缩,江朝埋面于软枕之间,发出闷闷的肯定,呼出的热气略过表面花纹又弹回面颊,脸颊迅速升温。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盛怀夕。”
“相亲也好,聊天也好,我明明白白的做这些事,我没有瞒着你做任何事情。”
冷淡的话语一句句自嘴里吐露。
盛怀夕伸在半空中的手也随着一句句的话语而抖着收回,一席鱼尾无神的拖曳在地,神色暗淡。
一句话也没有挣扎,就那样任由自己一句句的说她。
明明平时都是能言善辩的模样......
烫红的呼吸烧昏了意识,江朝脑里意识拧作一团。
“道歉了吗?”
“什么?” 耳边话语响起,江朝思绪闪回,抬头,眸子里还有残余些许潋滟水汽在弥漫,脸颊印出几块花纹,傻乎乎的。
江母再一次轻叹,重复道:“你现在等消息的那位,你觉得你做得不对,有没有给她道歉?”
沉默的别开眼神,沉默的躲开江母犀利的目光,江朝缩作小小一团,蜷缩在沙发一角装死,眸子紧紧闭着。
太丢脸了!
三小时之前刚刚在酒店硬气十足的说“和你没关系”,现在又巴巴地凑上去问你怎么还没到家,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江朝暂时拉不下这个脸。
“你啊....回来在这等人家的消息等了这么久,想东想西,明明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又不好意思给人家发信息。”
江母揉着眉头,看着依旧背对自己缩着的江朝,锐言道:“你今晚就该一直记挂人家,然后失眠一晚上。”
缩着的身子陡然一僵,江朝幽幽的转过身子,眸子哀怨看向江母,“妈咪。”
虽然她自己知道自己一定会变成这样的结果,但是,江母就不能对她说一点虚假但温柔的话吗。
比如——
“她一定会来联系你的。”
虽然江朝心里对此一点都不相信。
江母手掌一拍,自沙发上站起,走之前回过头最后嘱咐一句。
“别当胆小鬼啊,朝朝。”
胆小鬼......
房门被江母顺手带上,江朝叹气,慢悠悠的从沙发起身,拿起手机,踩着拖鞋走到床边掀开躺下。
再一次扫开黑屏,毫无意外,江朝依旧只收获到连垃圾信息都没有一条的干净屏幕。
经过刚刚和江母的聊天,时间已经悄无声息的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而江朝依旧没有收到一条盛怀夕的任何消息。
指尖漫无目的地在屏幕方块来回滑动,江朝飘忽着盯着手机,脑海里反复闪现着酒店里的画面,心思忽起忽落。
头顶的昏黄光线扫过面颊眸底,江朝眸底,挣扎情绪一闪而过。
等等!?
江朝目光锁紧,看着手机屏幕恍过一瞬的熟悉软件。
“我去!我竟然忘了我在家里安了监控!”
这下能够知道盛怀夕有没有回家。
江朝轻啧一声,眸光闪过惊喜的亮光,身子唰地从床上弹起,指尖摁进软件。
心思激动,江朝输入手机号等待验证码时还输错了一回。
软件登录成功,江朝迫不及待地点开之前绑定在手机上的家里监控。
意料之中的,是黑黢黢的画面,屋里一片安静。
江朝咬唇,眉头死死皱紧,不死心的往前翻,顺着时间轴一点点地往前扒拉。
找到了!
九点多,家里的监控有声纹的波动记录。
江朝指尖一划,把画面放大,看清画面里盛怀夕往门口走动的背影时,眸光微微一怔,连忙往前又再翻过。
这次,江朝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很轻松。
视频时间清楚显示,盛怀夕在家只待了3分钟不到就走了。
而从离开的九点一直到现在,盛怀夕再没回家,不知去向。
是因为她的话被气走了?还是突然有事?
江朝不自禁的咬着拇指,眸子死死地盯紧画面,呼吸急促的喷洒在屏幕,又被江朝胡乱拂去。
盛怀夕回头,向监控看了一眼。
未开一灯的客厅黢黑沉沉,江朝把画面放到最大,都只能确定——
盛怀夕站在门口,确确实实的回头望了一眼,像是留恋一般,一眼看了许久。
江朝看不清她眼神里的情绪。
只是,视频清晰地标记——
盛怀夕在9:02:33离开家中,而那时,瓢泼的大雨恰好轰然而下,劈闪而过的雷电清晰映在江朝房间的窗户。
但盛怀夕,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礼服,连伞也不拿一把的便从家里离开。
如此决绝,如此坚定,就好像是——
盛怀夕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
长睫一颤,江朝为自己的想法僵在原地,窗外的大雨骤然淋大,掩盖了她急促的呼吸,还有,近乎失鸣的心脏。
江朝不敢相信。
盛怀夕,就这样离开她们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