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这里停下。”
花满舟指示侍女将车辇停在一处洞口, 面色淡淡的,却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蚁田”有数百个洞口,毫无规则地分布在落苍山之中, 里面有上万条分叉路,若不是夜琼宫之人专门绘制地图记忆, 一旦迷路, 便会困在里面出不来。更何况蚁田的通道随时会打开和关闭, 其中的规律和关窍, 只有宫主和亲信才能知晓。
如今夜琼宫上下人人皆知,宫主抱恙无法理事, 夜琼宫由花满舟暂时统领。
想到这儿, 花满舟嘴角微翘, 事后只消营造出姐姐身逝的传闻, 夜琼宫便自然而然归于她手。
毕竟,她可是花送夷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以人换笛,这是她和山魈一早定下的约定。她屏退侍女, 手腕微微扬起,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她手上的纹身似乎活跃了起来,变得更加鲜艳, 同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袅袅地散入轿辇之中。
风轻轻吹得帘子微动,露出一道缝隙,似乎在窥探里面的情形。
轿中传来一点响动, 里面的人轻轻咳了一声, 胸口似乎有滞重之意。轿帘飘动, 生生露出一副苍白羸弱的面孔, 嘴唇却病态地殷红,长相竟跟花满舟有八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随着花满舟嗡嗡的念咒声,帘子自动分开,里面的人先是骤然一僵,随即肢体上下摆动起来,自动走下轿辇。虽然动作看起来与常人没什么两样,但正如牵线木偶一般,中规中矩,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感。
花满舟笑道,“好姐姐,多谢你稳坐宫主之位这么些年,打理西南上下,统辖妖族,倒是为我铺好了康庄大道。”
“世人皆说,你是天道之女,掌管西南气运。你一向神神秘秘,自诩能窥探天意,卜卦占命,以此介入世事……那你是否曾经算得到,一朝会被自己的血亲颠覆?又是否能算出自己殒命之时?”说罢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讥讽。
花送夷一动不动面向洞口,听着身后传来的笑声。
花满舟笑了半晌,方道,“姐姐倒也不必惊慌,毕竟事情已成定局,你只管好好吹你的笛子,等仪式一成,你的使命宣告结束,人生一切烦恼从此消失殆尽,岂不甚好?此时此刻,做妹妹的只想知道,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是否……对从前的一些事情,有过半分悔意?”
她紧紧地盯着花送夷的后背。
花送夷只觉嘴巴一松,她能说话了。
她尝试动了动手臂,没用。花满舟的蛊术十分厉害,甚至与她不相上下。一旦中了梅花蛊,便会身如傀儡,一切按照蛊虫遵循的指令行事。
两姐妹朝夕相伴多年,对互相的弱点十分清楚。此前,趁她功法即将升阶之时,花满舟故意扰乱,令她气血大动,才不慎中招。
都是从前那件事结下的梁子。可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片刻,花满舟等得不耐烦了,方听前面幽幽一声传来:
“你勾结妖族,难道不怕天谴?”
花满舟一声嗤笑,“天?天为何物?我真不敢相信,直到此时你还如此迂腐,毫无悔意。你一生虔诚,信天奉天,眼下你性命堪忧,天却不会救你!”
“不管你与山魈约定了什么,山魈言出无诺,不可轻信。”
“不可轻信?你还当它是从前的那个山魈,可以肆意戏耍么?”花满舟恨恨道,一股脑倒豆子似的将怒意倾泄而出,“实话告诉你,我早已和山魈约定,只要我将你和烛龙骨给他送去,等仪式一成,引魂牵落入我手,到时候,西南便再也不会由你瞎拿主意,搅得乱七八糟!”
“烛龙骨?”花送夷思索了一会儿,“就是方才你放到血蛊炉之中的东西?”
“不错,这样的宝物,你之前恐怕见都没见过吧。”花满舟凑上前去,恶意地朝她露出尖牙,咧嘴而笑。
“呵。”
花送夷虽身陷囹圄,眼中的轻蔑之意不加掩饰。
“你——”花满舟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心头火起,“你呵个屁!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看见你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
说罢再也难以忍受,一把将她推入了洞中。
花满舟拍拍手,刚松了口气,便听洞中隐隐传来她姐姐轻描淡写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那烛龙骨是假的。”
在梅花蛊的操控之下,花送夷已然走远,洞中回音缭绕,声音几不可辨。
“假的……假……什么!???”花满舟正自得意,闻言如梦方醒,犹如被泼了一头冷水。
她最了解自家姐姐。花送夷生平从不屑说谎,即便在生死关头。
怎会如此!?
花满舟满头冷汗。如果真如她所说,自己交给山魈的烛龙骨是假的,那么……仪式岂不是不成了?
若仪式失败,定会怀疑到她头上。以山魈的报复心……这可如何是好?
她冷静了片刻,脸上露出丝丝狠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趁着山魈不备,直接把想要的东西抢过来。
……
血蛊炉中。
易清岚立在原地,面对这个凭空出现的诡异“老婆婆”,勉强稳住心神。
身后,廖明珊的低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小心,她不是人,是山魈。方才你不在时,鹿角已经被她融入此炉。”
易清岚心头一震。
为此仪式,山魈早已经集齐了四十九名修士,和众多法宝。
那么,接下来,便是……
她盯着老婆婆胸前衣服的一角,那里隐约露出一点物事,泛着白泽如玉的光芒。
这是……烛龙骨!
见易清岚僵立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老婆婆”上前一步,离她更近,眼角像淬了毒的针尖透出微光,隐藏在笑嘻嘻的表情之中。
“好心的小姑娘,请你帮我找……”
话音未落,易清岚长剑已出,剑芒毕露,倏然往前冲去,直取“老婆婆”心脏,同时左手迅速往她衣襟抓去。
“老婆婆”径直跳了起来,短短的双腿骤然拉长,身形陡然壮大,灵活自如向后退去,似一个巨球向后翻滚,躲过一击。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易清岚展开左手,手中是一片衣角,轻飘飘坠落在地。
可恨,竟抓了个空。
不等对面反应过来,易清岚再度冲上前去,招招狠辣,全然不似她平日点到为止的打法。
剑光周围,火意腾飞,祝融法剑生生不息,片刻之间凝成千万条火剑,雷霆乌云般沉沉地笼住山魈,毫无缝隙,眼见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心念微动,万剑齐发,朝一个方向射去。若山魈被射中,恐怕立时会变成刺猬。
发招之时,易清岚突觉不对,剑意所向之处,一瞬间空空的毫无踪迹。
那道声音冷不丁又在她身后响起,“小姑娘……”
她骤然转身刺去,又是空的。
那山魈速度竟如此诡异迅捷?
故技重施,易清岚运起灵力,剑气在她周身环绕,任谁也无法近身。
忽而四处黑沉沉涌上来一些雾瘴,那道低沉苍老的声音也滚雪团似的变得越来越大,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近在耳边。一时间数道声音交织,轰隆隆地在她胸口震响。
它,到底在哪儿?这又是什么障眼法?
易清岚凝声静气,闭上双眼,感受此处的灵力流动。
一团诡异的黑影,在她识海中慢慢成形,就如戏耍杂技一般,在地上滚来滚去,离她越来越近,看得易清岚心头冒火。
就是这里!易清岚双眼猛然睁大,朝一处黑沉沉的雾瘴刺去。这次剑尖戳到实物,她毫不犹豫,深深刺入那里。
“哎哟!”一声呼痛传来,“刺死我老婆子了!”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异常,扯得她天灵盖发麻。
“藏头露尾的做什么!出来!”易清岚怒道,“有本事你别躲!”
山魈的本来面目不可能是老婆婆,这会儿如此激烈的战斗之中,却还在装模作样,浑似不把她放在眼中。
从黑沉沉的雾气之中,慢慢长出一团佝偻的身影,腥臭的血气在空中蔓延,“老婆子我好声好气,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着怒意盎然的声音,易清岚却忽然想起,封含玉对她说过的一番话来。
山魈此妖,本不善于作战,只是喜欢躲藏,神出鬼没,又能喝令群妖,善于驱使其他的妖怪,因此才难以对付。
所以,它一直躲躲藏藏,实则是不敢正面迎敌?
不过也真是的,自己怎么又想起那个人。
想到这里,易清岚手中腾起一片火光,挥臂向前,前方陡然生成一片火焰,却漂浮在空中,照亮了黑雾之中的光景。
只见那山魈颤颤巍巍立着,被刺中之处的血液滴滴淌在脚边,脸上是一幅巨大无比的蛇面具,猩红的舌头吐在外面丝丝颤抖,像是真的一样。
易清岚毫不迟疑闪身而去,这下山魈避无可避,定能刺个正着。
山魈却不闪不避,黑洞洞的身影立在原地,森森而笑,手爪当中挟持着一个人,正对着剑尖的方向。
林宛瑛垂着头,赫然被山魈抓在手中,挡在胸前。
易清岚眼神一瞥,便立即闪身收剑。
可有些来不及了,剑身往外一斜,仍然刺破了林宛瑛手臂上的皮肤,血珠飞溅,易清岚立住身形,手指在嘴角一抹,抹出一道红痕。
林宛瑛在昏睡当中,因这刺痛而微微皱了下眉头,但仍未醒来。
“放开她!”易清岚怒气上涌,暗骂山魈狡诈无耻。
山魈怪笑着,形状诡异的身躯也随着笑声而发起抖来,脸上却仍然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瓮声瓮气地道,“老婆子我啊,最不喜欢没有礼貌的小姑娘。”
易清岚忍住怒气,“你待如何?”
“小姑娘脑子不太好使,”山魈不紧不慢地道,“我方才说了很多遍,老婆子丢了一件东西。”
“你若肯拿那物来换,我便把这女子给你。”
山魈要的是什么?易清岚心道,这妖怪一向胡言乱语,嚷嚷着怪叫一番,估计又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却仍然定住心神,警惕道,“什么东西?”
山魈听她这样说,嘴角猛地往下耷拉,却如小丑一般摆出一副扭曲而喜悦的表情,看上去惊悚极了,随即以尖爪往空中虚虚一指。
“就是它。”
易清岚半信半疑,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所指之处,是那枚幽幽浮在空中,透着暖光,盈盈照亮四周的珠子。
易清岚这才发现,那珠子从刚才起便一直紧紧跟着她,浮在她的身边。
“你说,这是你的东西?”
“对呀,”山魈换上一副山羊面具,眼中隐约流露几分可怜之色,自言自语道,“宝珠趁我不备,偷偷溜走,还不跟我家去,更待何时?”
胡言乱语。易清岚心想。不知道山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可林宛瑛血流不止,危在旦夕。
“好!”易清岚一把将那珠子攥在手心,“一手交人,一手交珠。”
山魈眼睛放光,脸上转瞬幻出一副鸟面具,一反常态发出细细的鸣叫声,看起来高兴至极。
易清岚倒是十分警惕。这妖怪诡异难测,指不定还暗藏着什么祸心,须得小心为上。
于是暂时止战,珠子和林宛瑛慢慢向前移动接近。
快到了。山魈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易清岚却稳如泰山,凝神望着前方。
珠子慢慢飘离手心,往山魈处飞去,而林宛瑛后心也被手爪松开,往前自然而然跨了一步。
忽然间,山魈飞扑上前,将珠子稳稳抓在手中,林宛瑛也随之往后跌倒,重新被山魈扛在肩上。
“嘿嘿。”眼见计谋即将得逞,山魈发出一声得意的怪叫。
妖怪怎么可能容忍失利?它从来不做选择,必须什么都要。
眼前却突然一晃,易清岚不知何时早已拔剑,迅疾无比地将剑尖朝那珠子刺过来——正对山魈掌心的方向。剑尖腾起火焰,来势汹汹,一触即燃,恐怕能烧掉半边身子。
“呜哇哇哇哇——”山魈被烫得大叫,珠子也滚落手心,重新被易清岚抓在掌中。
另一边,林宛瑛随即脱离山魈手爪,被易清岚一手稳稳搂住。
一瞬生变,两方霎时飘远后退,距离足有一丈远,遥遥相对,警惕相顾。
山魈脸上是一副愤怒的马面具,“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你是在骂自己吧?”易清岚冷笑道,“难道不是你出尔反尔在先?”
眼见林宛瑛已经平安,易清岚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把珠子收好。
只是不知山魈一定要这珠子是为了什么?
不管他,反正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易清岚以灵力凝成结界护罩,将林宛瑛和身后同宗都保护起来,正伺机而动,再给它重重一击,没想到山魈面上陡变,转成一副笑眯眯的兔面具。
“小姑娘,”山魈捏着嗓子娇声娇气地道,“你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就这样甘心罢休啦?”
听到这声音,易清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声悠悠叹息从对面传来,“可老婆子还是很想要那珠子。”
“不如,我们再做个交易如何?”
山魈咧开三瓣嘴,从怀中捞出一块东西放在掌中。
易清岚眼睛睁大,看着它手中那白泽如玉的物事。
烛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