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含玉。
许久不见, 易清岚呆呆盯着她,一时没有动作。封含玉见她这般便笑了,“怎么, 阔别三年,你竟不认得我了?”
又重新问道, “你是在找她吗?”
易清岚这才看见, 她手边提着一个小女孩儿, 周身魔气缭绕, 还未来得及收起气息,被封含玉逮住之后, 在她手中可怜巴巴地蜷成一团。
“怎么不说话, 易姑娘?”
“你……叫我什么?”易清岚只听见自己唇齿微动, 却滞涩得很, 似乎不受自己控制。
封含玉一笑,“哦,我倒忘了,该唤你一声仙长才是。毕竟如今净云宗依靠灵矿如日中天, 你可是大仙门净云宗的首席弟子。”
易清岚听她取笑,只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别误会, 我可不是为你来的。”封含玉道,“我自有要事在身,不过是为了处理族中余孽而来。只是碰巧和你撞上了。”
“余孽?你是说……”
封含玉定定看了她半晌,方道, “飞麓飞澐的部下余孽。这事儿你也知道的。”
“她竟是飞麓飞澐的人?”易清岚见那不过一个小女孩儿, 不禁有些惊讶, “她看起来不过才十几岁。”
“当年她们留在魔族熟识的旧人, 都已经被处决得七七八八,如今余下一些尚逃脱在外,这女孩儿就是其中之一,还跟她们沾了些许亲缘。”说着,封含玉把那女孩儿手中紧紧攥着的锦囊取下,扔给她,“喏,这是你丢的东西。”
易清岚把那装有灵矿石的锦囊接了过来,“在你处置她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问她。”
封含玉点头,将手撤开,对那女孩儿道,“她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个字不尽不实……你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
易清岚问,“你受何人指使,为何要偷这灵矿石?”
女孩低头,想到已落入魔尊手中,发起抖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都是那几个修道之人要我偷的。”
“他们修为不高,你身为魔族,就这么听他们的话?”
女孩儿颤颤巍巍道,“我亲人都死了,自己孤身流落在外。是他们趁我不备,在我身上施了一道追魂锁,要想活命,便必须听从他们的指令,而且绝对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原来如此。易清岚心道,那几个旁宗修士竟然心思如此恶毒,强迫一个魔族小姑娘为他们卖命。
那女孩儿骤然抬头,泪眼朦胧道,“求求魔尊和仙长,看在我并非情愿的份上,帮我解开追魂锁,饶我一命。”
易清岚沉思半晌,而封含玉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半靠着树干,似乎是在等着她的意见。
“你……”易清岚方要说什么,却忽然发现,眼前的女孩儿面目被月光一照,竟然有些眼熟。
她忽然回忆起来,当年在魔族之时,他曾见过兰雁在迁去西岸前,曾和一名叫珠儿的女孩儿依依道别的场景。只可惜她后来得知,兰雁已经因噬阴咒不幸殒命。当时两小无猜,心存日后再见的侥幸与期盼,没想到那一面竟是永别。
而眼下的女孩儿,竟然跟珠儿长得有八分相似。
“你是珠儿?”
女孩儿一愣,脸上还挂着一点泪痕,脱口而出道,“仙长怎么知道?”
“……罢了。”易清岚心有不忍,不欲告诉她兰雁的事,只在她身上查探一番,找到追魂锁,用功法破开,转头对封含玉道,“不如放她走吧。”
封含玉嘴角一翘,“既然仙长都发话了,我自然没什么意见。毕竟她既然偷了你的东西,便该由你处置,况且……”
珠儿不等她说完,见有一线生机,立刻千恩万谢地道,“谢谢魔尊不杀之恩,谢谢仙长!”便立刻离开了。
“况且什么?”易清岚问,“你也觉得她小小年纪便受飞麓之事连累,又为人胁迫,很可怜是不是?”
“那倒不是。”封含玉摇头笑道,“只是仙长,我真好奇,你插手我魔族之事,怎么如此顺手?不像外人,反倒像回了自己家。”
易清岚听她意有所指,不禁有些赧然。自从出关之后,她便为左手戴上一副护腕,严严实实遮住了掌心,而此时此刻,,那道魔契纹似乎正在隐隐地发烫。
她不由自主,轻轻摩挲了一下。
“既然事情处理完了,那我便走了。”封含玉转头欲走。
“唉……你等等。”易清岚道。
“嗯?还有何事?”封含玉停住脚步,却并未转过身来。
“是……”易清岚本是脱口而出,一时却没想出什么理由让她留下,半晌才道,“你当真只是为了她的事情而来?”
“不然呢?仙长以为是为了什么?”
易清岚只觉“仙长”二字甚为刺耳,“你何不像从前那样叫我?”
“从前?”封含玉转身,慢慢朝她走近,“我还以为,你已经彻底忘记了从前的事呢。这会儿却又提起来,该不是在暗示什么吧?”
月色之下,见封含玉笑得十分暧昧,易清岚不由脸热起来,忙道,“并没有,只是我记得,你本是凡事都要追究到底的人,就不想看看是什么人,为着什么事竟敢威胁魔族做事,丢了你的颜面吗?”
封含玉拈着下巴思索半晌,“丢我的颜面倒不至于,只是我现下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陪你去看看。”
待二人来到方才的偏僻之处,却发现那萧索酒楼已然彻底消失不见,方才她困住的人也已经毫无踪影,只余地上一张金刚网缚。
“糟了,怕是到了时辰,流渊地已经自动离开这里,这下可难找了。”易清岚有些丧气。
“易姑娘!易姑娘!”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绿萼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啊,”绿萼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我跑了好久才找到你,就是为了跟你说,陈禄,他刚才醒了!”
“真的?”易清岚道,“那我们快些过去!”
“咦,”绿萼才看见立在一边的封含玉,惊喜道,“这不是之前和你一起的封娘子吗?她怎么也来了这里?”
“这……”易清岚正不知该如何解释,绿萼却对着她二人左看右看,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咧嘴笑道,“你不用说了,我懂。”
懂什么?
易清岚不明所以,见绿萼已经在前头带路,便同封含玉一同跟了上去。
到陈禄家中时,他已经在母亲搀扶下坐了起来,正在喝粥。
易清岚为他检查一番,发现后脑血块已有消肿迹象,然而他双颊微微地凹陷进去,身体也比之前明显消瘦了一圈。
等陈禄用完饭,易清岚问道,“陈禄,当日你在山上干什么,身上的这一块灵矿石又是如何得来的?”
陈禄知道私藏灵矿石的事情已经全然败露,便哀求道,“仙人,多谢您救我一命。灵矿石的事我愿意全都说出来,只盼您网开一面,不要将我逐出岫云宫,我们一家全靠这营生了。”
易清岚道,“若你如实说来,我可以考虑为你求情。”
陈禄连连点头,“是我不中用,因为自己没有灵根,却实在太过想要修仙,偶然一日,听见有几个别宗修士在街上闲谈,说岫云山中的灵矿非同小可,只要得到一块,就算没有灵根也能修炼成仙。我信以为真,才偷偷将灵矿石取了一小块,因带不出去,暂且埋在山上。那日我本想趁着夜黑去挖回来,不料却被贼人袭击,又碰巧遇见你们,这才捡回一条命。”
易清岚摇头,“这样的鬼话,也只能骗骗你们凡人罢了。没有灵根,身体便无法储蓄灵气,如何修炼?想来那时候便是他们故意引诱你听见的,实则早就盯上了你。不过岫云宫监守森严,你是怎么把那灵矿石从山中带出来的?”
“是,是,现下我知道了。”陈禄懊悔道,“那日我鬼迷心窍,为了逃过搜查,将灵矿石吞入腹中,午间便谎称不适没有用饭,直到下山时腹中实在剧痛无比,便先吐了出来埋在那里。”
“咦,”绿萼露出嫌弃的表情,“何苦受这罪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不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唉,你真是想修仙想得昏了头,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身子呢?”陈母怪道,“难怪那几日你吃不下饭,咳嗽时又带着血丝,原来竟是为了这个的缘故。你瞧,都瘦成什么样了!”
“娘,我这不是好些了嘛,”陈禄赔笑道,“过几日调养调养,就能慢慢好起来了。”
从陈禄家中出来之后,易清岚手中捏着那块灵矿石仔细打量,“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灵矿石,那些外来修士到底想要用它来干嘛?”
“这可不好说。”封含玉抱胸懒懒道,“你们人族稀奇古怪的心思那么多,想出什么花样来也不稀奇。”
易清岚思索道,“可我在想,连陈禄一个凡人,都能顺利取出一颗灵矿石,那么这样的事情,也许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绿萼?”
“嗯?易姑娘,你喊我干嘛?”
“我想,不如你先去告知净云宗弟子,就说有人在打灵矿石的主意,虽然动机还不明确,要她们近日加强防范,千万不能让灵矿石随便外流。”
绿萼点头应是,即刻去了。
易清岚随即转向封含玉,只见她正倚着屋檐下的梁柱,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仙长还有什么吩咐?”
“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叫我?”易清岚无奈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找到上次流渊地的人?”
“这个……”封含玉作出一副凝神苦想的模样,“有是有,只是我身为魔尊,为何要帮你一个修仙之人?”
“你……”易清岚忽然顿住,从刚认识的时候起,不管遇到任何事情,封含玉都会无条件地帮她,她却从未想过为什么。
而自己已经下意识地习惯了向她寻求帮助。
“也罢,你要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封含玉一笑,却令人看不透,“净云宗仙名远扬,我慕名已久,我要你在办完此地的事情之后,带我回你们仙宗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