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砰的一声巨响, 男人倒在了巷子里,鲜血从他的胸口缓缓向四周流淌,他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恐惧, 一只手还在拼命朝前伸, 像是想要呼救。
他的身后有人正缓缓走出,对方将枪重新放入怀中夹层,又低头看了看喘息声渐弱,直至彻底没了呼吸的男人,才蹲下身, 边自言自语着,边抬手翻开那件被血染湿的外套。
“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出现, 不然姐姐该多困扰啊。”
终于在口袋里找到一纸泛黄的旧文件,文件抬头几个大字写着“领养协议”, 而下方则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短发的孩子, 脸颊削瘦,轮廓秀致, 有一双圆润的杏眼,眼角内钩且眼尾上扬, 虽然五官稚气, 却已经初具美人的气质, 只是这孩子眉头紧锁,眼神更是阴沉而冷漠地目视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好接近。
康午用干净的拇指轻轻在这张照片上摩挲了一下, 随后仔细叠好,收进贴身衣物的口袋内, 才起身快步离开。
走出昏暗的巷子,天光乍亮, 外头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宽阔街道人声鼎沸,不少店铺外都挂着紫色的旗帜和横幅,这表示他们在今年十月的平洲大选中将会支持关家上任。
“康午,你跑哪去了,咱们该归队了,还有——”
“你身上怎么一股血腥味?”
康午闻言转过身,他敞开外套,给对方看自己怀里那只翅膀受伤的灰斑鸽子。
“刚刚在路上看见了一只受伤的鸽子,想着送它去包扎一下。”
对方难以言喻地看了一眼康午,没想到平日在军部厮杀起来不要命一样的人,竟然会在宝贵的出行假期救了一只鸽子。
“咱们还是快走吧,不然等会儿又要被训了。”
“好,我把鸽子送去那边的诊所就去找你。”
康午捧着鸽子推开拐角处不起眼的小诊所,里面只坐着一个少年,对方瞟了一眼康午,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鸽子,主动走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
“刚刚在巷子里发现了一只鸽子,翅膀受伤了,想飞走飞不动,所以我送过来,想让你看看。”
康午指缝夹着一张被叠得很小的文件,和鸽子一同送到少年手上。
“知道了,等会儿我看看,你先走吧。”
目光落在少年身后的花瓶中,一束淡粉色的花正开得热烈。
康午顿了顿,还是轻声问:“他还好吗?”
少年没有说话,抚摸了下发抖的鸽子,半晌才道:“放心,明面上没谁会针对他的。”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下来看向窗外,紫色旗帜飘扬在空中,鹅黄色的流苏随风甩动,这里是平洲中心城城外地带,但关家这些年来早已经给所有人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即便远离了举办大选的核心地带,关家依旧具有极强的影响力。
“我该走了,如果他有什么事……”
康午收回视线,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多说了一句。
“明白,有事我会联系你的。”
听到回应之后,康午这才推开门重新走到街上。
忽而一阵风卷过,紫色旗帜猎猎作响,他眺望着平洲中心城的方向,不自觉抿住唇,面露隐忧。
今天是关家自关长赫葬礼后,第一次对外设宴,想必平洲城内会有不少大人物到场。
不知道郁棠现在怎么样,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
关家主宅内。
佣人们端着餐盘或是装饰物快步穿梭在回廊中,那条挂满了关家历任掌事人画像的走廊,站了十多个女仆正在仔细打扫,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也被擦拭得干净剔透。
“今天是关先生去世后关家第一次开宴待客,晚上一定要小心做事,手脚都放麻利点,有点眼力见。”
管家站在走廊尽头高声提醒,佣人们停下动作,纷纷点头称是,不敢懈怠地继续手头的工作。
二楼的关觉收回视线,重新走进书房内,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前几天刚送来的包装好的礼盒,他垂下眼眸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叫人将东西送去东宅。
“叫他换好后来趟主宅书房。”
“是,大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关觉思索着,开口道:“别化浓妆,父亲去世不过一个月,不能让人抓住了把柄。”
佣人将礼盒小心翼翼地放于托盘上,躬身安静地走了出去。
……
……
“小姐,咱们到底穿哪条裙子啊?”
莲莲看着托盘上的两条礼服裙犯愁,今天上午关文允和关文颂都托人送来了衣服和首饰,也不知道两人是商量过还是碰巧,几乎是前后脚跟着一起送到的。
郁棠昨夜又被关觉叫去学规矩,那人对规矩实在过分苛求,走路时连头发丝都不能乱了分毫,一旦被发现有问题,就得从房间另一头重新走。
后来看着关觉那张表情平静的脸,郁棠的脾气也上来了,他直接解开长发,将发绳朝关觉怀里一扔,冷笑道他不学了,大少爷要是觉得他的头发丝碍眼,就找人来剪了。
两人又少不了对彼此冷嘲热讽一番,最后以关觉失态地信息素泄露,熏得满屋子味,并将郁棠直接推出书房结束。
因为曾经特殊的训练和改造,郁棠虽然是beta,但嗅觉灵敏,对于信息素更是反应敏感。
于是昨夜郁棠也并不好受,身体因为关觉的信息素发热潮湿,回了房间后就腿软地躺在浴缸里,自己解决到水都凉了,才擦干净身子走出浴室。
“我看看。”
此刻郁棠还懒懒地斜靠在床头,披着一头长发,骨头发软地不想起身。
莲莲拿起放衣服的托盘走到床边,给郁棠看这两件裙子。
一条是关文允送来的月牙白丝绸长裙,面料摸上去柔滑舒适,袖口是微喇的设计,领口有复古的盘扣,如果是郁棠这样雪肤黑发的美人穿上去,想必会像一朵玉兰花,温柔而含蓄。
另一条关文颂送来的礼服,风格则与关文允大相径庭。
一件酒红色的修身长裙,上面点缀着细钻,衣领处虽然是小高领,在锁骨以下却是镂空的设计,布料正好裁剪在胸口上方一点,是一个暧昧又性感的位置。
郁棠看了看这条红色长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自从上次早晨,关文颂意外撞见他只穿着一件吊带长裙后,这人就变着法子地试探他。
先是那天在走廊调情一般地问他生了孩子能不能喂饱,后又在自己罚跪他时,撩开裙摆想往里处探。
现在,更是送了件能遮住脖子却又会袒露胸口肌肤的衣服。
用这些方式试探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主动来问他,总比这些虚虚实实、遮遮掩掩的手段要好,省得他还要去应付,反倒是心烦。
正当郁棠开口准备说这两件衣服都不行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郁小姐,大少爷托我来给您送今天晚宴的礼服。”
佣人的声音模糊地传来,郁棠稍稍坐直了身子,差莲莲去开门。
“大少爷还说了什么吗?”
“大少爷嘱咐郁小姐不要化浓妆,还有收拾好后,先去一趟他那,让他检查一下穿着,再进宴会厅。”
“知道了,谢谢你专门跑过来一趟。”
莲莲笑着朝人道谢,随即拿上托盘进了屋。
“小姐——”
“我听到了,是大少爷送来的衣服?”
郁棠起了警惕心,他没有让莲莲当即打开盒子,而是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小姐不现在看看吗?”
莲莲疑惑地看郁棠从床上下来,又转身进了浴室,连忙就要跟进去伺候。
“不用了,我泡个澡再出来试衣服,莲莲你先去帮我弄点吃的吧。”
郁棠慵懒而微哑的声音从浴室门后模模糊糊地传出,随后响起了水流声,磨砂玻璃门很快起雾,将那若隐若现的纤细身躯遮住。
等郁棠满身水汽地从浴室内出来时,莲莲已经是第二遍去小厨房加热碗里的甜汤了,正要招呼人快来吃,但看见郁棠只穿着件短睡裙就走了出来,露着雪白的腿和肩头,还是先替人披上了外套。
“小姐最近怎么总是去洗澡,而且一洗就这么长时间……”
拿起干毛巾擦拭那一头湿淋淋的黑发,莲莲嘟囔着问。
“哪有总是去洗澡,何况时间也不长啊。”
郁棠笑着转头,因为刚刚跑过澡,眉眼湿润,像是被雨水淋湿的花苞。
身体上的异样郁棠并非没有察觉到,不过是因为近段时间和关文允、关文颂两人厮混太多次,导致他过于敏感。
但这样的话郁棠是不会告诉莲莲的,主仆嬉闹几句,便开始收拾,准备晚上的宴会。
“小姐,咱们现在看看大少爷送的衣服吧?”
莲莲蹲在茶几旁,跃跃欲试地想要打开盒子。
“好,打开吧。”
郁棠压根没想过关觉会给他送来礼服,毕竟这人昨晚还语气刻薄地说:“郁小姐无论怎么看都配不上关家。”,结果今天竟然还特意吩咐身边人送来礼服。
莲莲打开盒子,探头一看,顿时愣住,只呆呆地“哇”了一句。
郁棠见了她的反应,不禁心生好奇,他看向盒子内部,也愣了愣,随后才伸手将裙子取出来。
面料触手柔软精细,设计上更是没得挑剔,能够看出来不是随便选的。
“小姐……好漂亮啊。”
莲莲看着这条裙子在郁棠手中被展开,轻声感叹道。
纵然郁棠对关觉多有恶意,此刻也沉默着点了点头,不可否认的是,他喜欢关觉送的这件裙子。
-
关觉始终有些心烦意乱,他看不进去手头这份重要的工作文件,指尖狠狠掐了下眉心,正要起身时,书房被敲响了。
“大少爷。”
一道柔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郁棠来了。
文件被推至书桌一角,关觉站起身便要去开门,却在路过更衣镜时脚步一顿。
他拉直西装外套上的褶皱,又解开傅管家替他打好的领带重新系了一遍,随后才缓步抬脚走到门边。
“郁小姐来得……”
说话声卡住,关觉视线落在面前人的身上,久久无声。
“我已经让莲莲加快速度了,来得晚也请大少爷多担待吧。”
郁棠一袭粉色渐变纱裙,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细长脖颈被左肩处一条延伸而出的两三指宽的薄纱裹住,搭在右肩,倒想叫人像拆礼物一样解开。
腰间有一条颜色略深的束腰,勾勒出起伏的腰臀曲线,腰后是交错而系的珠光缎带,来自关觉一点额外要求的小设计。
这条礼裙果然很适合郁棠。
关觉收敛着眼神,再一次从头到脚扫视郁棠。
“怎么,大少爷不打算让我进去,在门口看一眼就够了?”
见人半天不说话让路,郁棠抬起一张素淡的脸,就要将人推开进屋。
他今天的妆容并未化得太浓,一切都是从简,却也更显出这张脸的五官底子有多好。
关觉回过神让人进书房,又轻轻关上门。
郁棠走在他跟前,长发被水晶发饰盘起,雪白后颈处有一点毛茸茸的碎发,脊背线条骨感,两片薄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好似蝴蝶隆起的翅膀。
书房灯光下,那腰肢随着走路摆动的幅度一览无遗,晃来晃去,惹人心头发热。
“从头到脚穿上了大少爷送来的东西,现在看到了,不知道您满不满意?”
郁棠停住脚步转身,他微微展开手臂,在关觉面前转了个圈,裙摆花瓣般飞舞又落下。
一开始郁棠以为关觉只是送了裙子和首饰,却没想到衣服拿起之后,礼盒下方还有隔层。
那隔层里放着束腰、高跟鞋,甚至还有……贴身内搭。
今晚除了妆容,郁棠确实是全身都由关觉一手操办。
从不在乎,到直接包办他的衣着,这人最先起的竟然是占有欲。
与郁棠此刻笑盈盈的模样不同,他心中无不冷漠地想,大少爷现在想要控制他的穿着,不知道以后知道他的两个弟弟,将他全身能摸遍的都摸遍了,会是什么反应?
到底还是alpha,一个个像公狗标记领地一样,恶心。
“郁小姐,这个发饰还是不太适合你今天的衣服。”
关觉朝人走近一步,语气平静地开口,随后抬起手,直接取下了郁棠固定头发的水晶发饰。
一头黑色长发瞬间倾泻而下落在腰际,柔顺的发丝从关觉掌心、指缝穿过,留下微凉的触感。
郁棠发间浅淡的花香钻进关觉呼吸之中,令alpha不自觉握紧了手中坚硬的发饰。
两人此时站得格外近,郁棠发尾有几根发丝,因为静电飘向关觉胸膛,像细细的黑色触手勾缠着关觉。
空气温度一时之间,在隐秘地攀升,两人挨近的身体,还有郁棠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似乎都增添了气氛中的暧昧因子。
但关觉取下发饰后,便立刻转过身朝书桌后走,只以一个背影面对着披散长发、香气四溢的郁棠,不解风情到冷酷。
“好了,你在二楼侧厅等到八点再下去吧。”
然而,与冷淡的语气和疏离的态度不同的是,他握紧了郁棠的发饰,正在试图用那种刺痛来阻止自己心中想要继续注视郁棠的冲动。
郁棠目光落在这人的手,语气微侃地问:“大少爷,你就这么喜欢顺走我的东西?”
关觉脚步一顿,缓缓展开手掌,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晶发饰。
是自己给郁棠挑的——
“虽说是大少爷送给我的,但既然都给我了,应该就是我的了。”
郁棠笑吟吟地朝面前的alpha伸手,他掌心白皙,上面却带有一点薄茧,看起来更像是粉色的印记,如同猫爪上最柔软的肉垫。
“郁小姐很缺这样的发饰?”
见人一派坦诚地伸手,关觉却又起了招惹的念头。
“不缺这样的发饰,但缺大少爷给的发饰。”
郁棠不理会关觉语气中略带恶意的揶揄,挑起下巴眉眼弯弯地回答。
关觉又起无奈的躁意,最终选择了不回应,朝人伸出了手。
郁棠低下头,关觉手背有淡青色血管,十指修长,骨肉莹润得当,没有一点茧,一看便知道是养尊处优的人才会有的手,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啊。
从关觉手中接过发饰,郁棠却又随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重新看向关觉。
“郁小姐还有事吗?”
关觉微微垂首看着面前的人,语气冷淡。
在一片沉默中,郁棠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他忽然靠近,细白的手指搭在了关觉的领带处。
“关觉,你的领带系得不对,这里应该塞在下面。”
“你——”
关觉感受到温热的身体若即若离地靠在自己身前,当即浑身僵住,要训斥郁棠,叫人离自己远点,可下一秒,郁棠用力拉紧了他的领带。
呼吸一滞,光滑面料恰好勒在关觉后颈腺体,束缚感让他不得不低下头。
“别动。”
说话间湿热的气息扑在关觉面颊,郁棠向上掀起眼帘,浓密睫毛下飞出的这一记瞪眼带了点威胁。
明明面前只是一个柔弱的beta,随便他怎么做都能将人甩开又或是推开,可关觉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火圈之内,无法向外迈出任何一步。
“好了,大少爷平时都不知道叫佣人来帮自己系好领带?”
郁棠的动作很熟练,似乎经常帮人系领带,关觉低头看那指甲修剪圆润的手指,思绪飘远了一瞬。
是因为过去郁棠总是帮父亲系领带吗?
问题问出去,半响都没得到个回应,郁棠也懒得再问。
他没好气地拍了下关觉的胸口,示意人可以不用再朝自己弯腰俯身了。
关觉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又看向随意梳理了一下长发就要出书房门的郁棠,他垂下眼眸,喉结滚动着,最终还是低声开口:“我不喜欢别人随便碰我。”
郁棠的脚步一顿,他转过头,长发从肩头滑落至后背,露出一张白皙的侧脸,漂亮的眉头向上微挑,似乎在问所以呢。
“学会和身边人保持距离,才能不受伤。”
“郁小姐,你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关觉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说话时声线平稳,但郁棠却从中听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劝告。
“大少爷是受过情伤?”
郁棠重新走到关觉面前,语气古怪,目光从头至脚来回扫视了几下关觉。
关觉当即皱起眉,打断郁棠无关的联想:“不是,我指的不是爱情方面。”
“那大少爷有和人亲密接触过吗,有感受过爱和被爱吗?”
郁棠轻笑一声,随后,他仰起脸,声音柔和地问。
关觉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觉得刚刚那一瞬真实情绪的流露简直是人生中最大的失误。
“和你无关,出去吧。”
“关心一下‘继子’也不可以吗?”
“有关文允和关文颂还不够?”
两人对上视线,关觉眼眸黑沉,像一片透不出光的黑夜,而郁棠瞳色清润明亮,如同秋季晴朗的天空。
骤然对视后,依旧是关觉先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郁棠这段时间和关文允、关文颂都暗地里保持着联系,有几次甚至亲眼瞧见郁棠从花园里满面潮红地被女仆扶着走出来,发现他后,又似有似无地笑着看他。
一副挑衅的模样。
关觉起初还会找机会训斥郁棠,但后来,关文允和关文颂多了某种莫名的默契,总在他和郁棠独处时,借口说有事要聊,将他支开。
他冷眼相看郁棠花蝴蝶一样,在两人之间穿梭,却又在每次路过花园时,不自觉地瞟一眼出口处是否有那个人的身影。
郁棠听闻关觉的话,忽而笑了,他朝人走近一步,长裙拖曳在地毯上,轻微的摩挲声响起,关觉后背绷紧,下意识后退,却撞上了书桌边沿。
“怎么,大少爷觉得我的关心就是要和人做些……不好的事?”
“郁棠。”
关觉语气警告地念出beta的名字,试图让人别再靠近。
“我在大少爷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每次一走近,就态度避如蛇蝎,难不成真把我之前说的那番话记在心里了?”
他们彼此都清楚,那番话是指当初郁棠说他缺爱,尤其是sex。
郁棠抬起手,正当关觉要挥手拍开时,却没想到,那只白皙的手按在了他身后的桌面上。
身体变得一动也不能动,一瞬间,关觉觉得荒谬又离奇,他竟被郁棠纤细的胳膊和单薄的胸膛困在了狭小的距离中。
“郁棠,你和关文允、关文颂怎么玩都行,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
声音顿住,郁棠的食指落在了他的唇上,像一片花瓣,有微凉的触感,还有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下。
关觉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抗拒,他的嘴唇在郁棠带有薄茧的指腹下颤抖,又缓缓张开,呼出一点温热湿润的气息,最终却再次抿紧,像轻吮了一下郁棠的指尖。
“大少爷真是越说越远了。”
郁棠轻声开口,他的食指按压了一下关觉的唇,又抬起点了点,如同一个亲昵的教训,关觉的唇随之变得滚烫。
“你还这么年轻,什么都没经历过,怎么就要说什么保持距离才能不受伤之类的话?”
自然地收回手和撑在桌面的手臂,郁棠将发丝别至耳后,露出白玉一般的耳尖,又看向面前靠在桌边,高大英俊的alpha。
“关觉……”
“你有和人在黄昏时牵手散步过吗,有在冬天被人扑上来紧紧搂住过吗,有和人肩贴着肩坐在一起聊天过吗,有感受过没有一丝缝隙的拥抱吗?”
身前的人终于拉远了距离,但关觉尚未反应过来,便直被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既然你自己从来就没体验过那种温暖,那种相互依偎、亲密相拥的感觉,你哪来的资格劝我和人保持距离?”
郁棠的表情霎时变得有些冷淡,他直勾勾地盯着关觉,眼尾上扬,像是一个翘起的小钩子。
向来高傲的关觉,无法接受有人在他面前以这种“你错了”的语气指责他。
他不肯示弱地回视,冷着表情,俯身反击道:“是,郁棠,你有爱过人,你被爱过,你觉得爱是温暖的,但现在我父亲意外死了,你不就受伤了吗?“
“既然总有一天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会离开,那么选择保持距离,不在任何人身上寄托情感,有什么不对!”
……
关觉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有些失控地抬高了音量,而郁棠睫毛轻颤,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痛处,忽地转过头,不愿和关觉对视。
看见郁棠垂着头,发丝遮挡住脸,不再说话的模样,关觉心中突兀地一刺,他猛地收紧掌心,同样沉默以待,又快步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中心花园的灯一盏盏亮起,片刻后,他才平静地开口:“宴会快开始了,先出去准备吧。”
然而,关门声迟迟没有传来。
郁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说得对,早晚有一天我身边的人都会离开,我会很痛苦、很难过,可是这样才能证明我还活着,才能证明他们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还有,我觉得爱是温暖的,不是因为关长赫。”
咔嚓一声,书房门被郁棠轻轻合上,两人第一次产生争执,是如此平和地结束。
关觉在窗前站了许久,等有佣人来敲门提醒该去宴会厅了,才动了动脚。
他重新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戒尺和宴会前一天晚上郁棠扔给他的发绳摆在一起。
那晚,他第一次惩戒自己没有用戒尺,而是将郁棠的发绳套在了手腕上,用力地拉开再弹在皮肤上,直至手腕红了一片,刺痛到发抖才停下。
手指悬在半空中,在两者之间犹豫。
“大少爷,不能再等了,时间要到了。”
是傅管家在外面催促。
关觉拧起眉,最后面无表情地狠狠一脚踢上了抽屉,红木方桌被震得一颤,他拉紧领带,借此勒紧脖子,有轻微窒息感泛上来,终于抬脚走出了书房。
-
主宅宴厅。
厅内一支小型交响乐队演奏着舒缓的乐曲,空气中浮动着香槟和白兰地的微醺,还有各种昂贵的香水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尽管关长赫已经去世一月有余,但关家依旧在平洲屹立不倒,是众人攀附的绝佳对象。
两个男人站在宴厅角落,窃窃私语道:
“不是说关长赫的‘那位’今晚也会出席吗,人呢?”
“在那呢——”
其中一人眼神示意不远处。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背对着两人,身穿薄纱长裙,有珠光缎带系成的束腰,称得那腰盈盈一握,这件长裙裙摆自上而下从乳白到浅粉,呈现出渐变的颜色,如同尚未完全绽放的早樱。
那一头乌黑长发自然垂落,什么装饰也没加,却更显出发丝的柔顺光滑。
“郁小姐——”
有人唤了一声,这道身影转过来,长裙摇曳之间,垂在腰际的发尾轻微晃动,随着这动作,周身隐隐约约散发宜人的花香,原本站在这身影附近的人,也不自觉将注意力转移到这张脸上。
未多施粉黛的一张脸,远山眉杏眼,红唇桃腮,尽管相对于周围盛装出席的女眷而言略显素净,却天生有着娇艳的颜色,像是富丽堂皇大厅里横生枝节的一株山野桃花。
“席先生,今晚您也来了。”
一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眸在灯光下,因为泛起笑意而顾盼生辉,流转着夺目的光彩,而艳丽眉眼间萦绕的淡淡忧愁,更增几分楚楚动人。
纵使席焕知道郁棠长得漂亮,但几月没见,如今一看,依旧被这张脸惊艳得呆住了几秒。
直到人站在自己一米远的距离,冲他浅浅一笑,席焕才猛地回过神。
“是、是啊,很久没见郁小姐了,最近一切都好吗?”
见郁棠抿了抿唇,垂下眼眸,席焕一下子反应过来。
人家前不久刚死了老公能“一切都好”吗?
“哎,我失言了,是我不对,我自罚一杯,郁小姐随意。”
席焕说着一口喝干了杯中香槟,又笑着看郁棠。
郁棠心中冷笑,这老色胚当初就总想勾搭他,如今关长赫死了,更是无所顾忌了。
看郁棠也同样喝干了杯中酒液,席焕正欲叫人和自己去角落再聊——
“郁棠,没事吧?”
一身黑军装的关文允从对面走过来,声音冷硬无比。
郁棠闻声摇了摇头,唇瓣染着一层酒液,看起来娇艳欲滴,却令关文允沉下了脸。
“你先去侧厅休息会儿,这我来处理。”
关文允没有看席焕,目光全程只落在郁棠身上。
“关二少爷,我不过和郁小姐说两句话,这你也要拦?”
“还是我记错了?难道郁小姐实际上姓关?”
席焕皮笑肉不笑地问,轻轻扫视了一眼关文允,便要继续和郁棠说话。
“郁小姐,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他抬手就要揽住那圆润的肩头,将人带去别处,但下一秒手腕被狠狠握住。
席焕当即发出一声痛呼,手中酒杯哗啦一声掉在地面,酒液染湿了地毯,碎玻璃溅在几人脚边。
“听不懂话吗,郁棠还在关家,谁也别想带走他。”
关文允神情冷漠地用力,黑沉眼眸俯视着席焕,不带一丝感情,手下用力,捏得席焕连连哀嚎着大喊放手。
“哥,你干什么呢?”
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关文颂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一直沉默的郁棠抬起了眼,和关文颂对视一瞬,便又低下头,指腹在高脚杯壁外缓慢摩挲。
关文允这些日子对关文颂没了往日的好态度,但也不至于和人当众闹翻,还是选择沉着脸松开了手。
席焕捂住自己手腕,得了片刻喘息后,当即便呼哧喘气着说:“郁棠根本不是关家人,你们把他留在这里和软禁有什么区别!”
“那又怎么样,反正席先生不姓关,是肯定的。”
“这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关文颂先开口笑眯眯地刺了一句,关文允紧跟其后,语气冰冷。
两个外表相似的alpha并肩站在郁棠身后,一人表情冷肃,一人面带笑意,却都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微微前倾,靠近这一袭粉裙、披散黑发的beta。
他们身上散发出不带任何遮掩的攻击性信息素,将郁棠包裹其中,眼眸直视着席焕,目光中是如出一撤的警告。
“你、你们关家就是这么待客的?!”
怒气冲上席焕脑门,他脸色涨红,指着两人大声质问。
关文颂三分带笑的神情虽然还挂着,但眼神冷了下来,关文允上前一步,阴沉着脸正要挥拳,却被关文颂拦了下来。
而这一句高声斥责在宴厅内格外突兀,一直以余光关注着这边角落的关觉终于动了,他向周围客人躬身致歉,随后拿起一杯酒,缓步走了过去。
“席先生这是怎么了?”
平和低沉的声音从席焕身后响起,他脸上怒气冲冲的表情凝住,显然没想到关觉会插手进来,他本以为这位大少爷会像过去一样事不关己地无视。
走近之后,关觉目光平静地先看向了郁棠和关文允、关文颂,落在郁棠沾上酒液的裙摆时,视线一顿,才转向席焕。
“不知道我这两位弟弟有哪里招待不周,让席先生如此大动肝火,甚至在父亲死后关家办的第一场晚宴上,就做出摔杯子这样的事?”
关觉说起话来不紧不慢,语气也比平日要温和,但郁棠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动怒了。
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席焕没给关家面子吗?
毕竟这人向来就好面子,把关家的声誉看得极重。
还是因为他们几人没守好主人家的规矩,让席焕找到了错处当众发火?
郁棠眼神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关觉身上,尤其是这人一如往常的神情,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关觉现在心情十分不爽。
“席先生怎么不说话,如果是我关家的人做错了事,请您务必告知我,我会好好责罚他们。”
关觉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这几乎是郁棠第一次看见他笑。
席焕再怎么说也在平洲政坛混迹多年,此刻察觉出关觉情绪不佳,却不明白这人为何要忽然如此护着关文允和关文颂,乃至是……郁棠本人。
关觉在关文允和关文颂被接回关家后,直接离开了关家,这么多年几乎是杳无音讯的状态,人人都知道他厌恶极了自己的两个异母弟弟,更何况是郁棠,这个关长赫险些娶进门的第三个“小老婆”。
见席焕额头冒出冷汗地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关觉始终微笑着一言不发,目光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郁棠的裙摆。
弄脏了。
他送给郁棠的裙子被弄脏了,还是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弄脏的。
今天郁棠全身上下,从裙子到内搭,从头发到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这一套装扮本该一直光鲜亮丽地保持下去,却被一杯酒给毁了。
这样的认知让关觉心情前所未有的差,有种私人物品被他人染指的不满。
“没什么事,不过一点小口角罢了,大少爷别在意,席先生也别放在心上。”
在气氛凝滞的时刻,郁棠先开了口。
他从桌边重新拿起一杯酒递给席焕,在与关文允、关文颂擦肩而过时,两只手分别轻碰了下他们的大腿外侧,是一种类似于安抚的动作。
“席先生,长赫在世时就经常和我说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今天很感谢您能来这里。”
“虽然我和大少爷才见面不久,但我清楚,他一定也是希望以后我们两家可以多来往的,对吗?”
郁棠眉眼柔和地看向关觉,也将一杯酒递过去,关觉并未立刻接过去,而是打量了一眼郁棠,才缓慢伸手。
“我们一起喝一杯吧,衷心祝愿席先生可以今后身体健康、仕途顺利。”
席焕见郁棠冲自己盈盈一笑,暂时压下了所有的不愉快,他狠狠瞪了一眼关文允和关文颂,随后主动举起了酒杯。
关觉同样轻轻碰上酒杯,几人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碰杯、饮酒,再恢复平和地开始谈笑风生。
只是除了郁棠外,关家三人皆是笑意不达眼底。
……
……
“郁小姐还是要注意身体,虽然关先生去世了,但我看他这几个儿子对你是极好的。”
“是啊是啊,郁小姐再怎么说也勉强能算个长辈,他们哪有不尊敬的道理?”
郁棠脸上始终是得体的笑容,对话里话外的轻蔑完全采取无视的态度,直到将几人送走,走入侧厅走廊,脸色才冷下来。
“莲莲,走吧。”
见郁棠终于出现,一直等在侧厅的莲莲这才连忙上前,将一件白色皮草替人披上。
“回去之后,我给小姐煮碗醒酒汤。”
莲莲看了看郁棠酡红的脸颊,语气担忧。
“没事,回去洗漱好就直接休息吧。”
主仆两人朝外面走,夜风一吹,郁棠的头有些疼,脸色也泛起白。
莲莲心疼地扶着人加快了步伐,没料到,在花坛附近又被人拦住了。
“郁小姐,现在方便聊一聊吗?”
一个男人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两人,虽说是询问,语气却不容拒绝。
郁棠强撑起精神仔细辨认了一眼这人,发现竟然还有些眼熟,他当即松开莲莲的手臂,让人去稍远点的地方先候着。
“你是……席家那个前些日子认回来的私生子?”
“郁小姐好记性,当天不过见了一面,没想到还能被你记住。”
席遂呈朝人走近一步,夜风送来郁棠身上浅淡的酒气和花香,一双湿润的杏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雾蒙蒙的。
他细细地打量郁棠,心中不禁感慨:
确实是一副好皮囊。
郁棠后退一步裹紧外套,始终和人保持着距离,声音温和疏离:“不知道小席少爷是要和我聊什么?”
“小席少爷?”
席遂呈笑起来,似乎被这个称呼逗乐了,他忽然发难,一把扣住郁棠手腕,将人拉近。
不顾郁棠挣扎的动作,席遂呈将人束缚在身前,又俯身看人颤抖的纤长睫毛,湿润呼吸扑在郁棠脸颊。
“当天郁小姐和关长赫来的时候,不是还认我作了弟弟吗,现在叫这么生分?”
==作者有话说:==
新角色登场!
本文会出现不少对小鱼有好感的角色,小鱼对他们中的有些人情感复杂,有些人是纯利用,还有些人完全是厌恶心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