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郁棠就被响起的敲门声叫醒了。
“十五分钟后出发。”
关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短促利落。
郁棠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等他收拾好下楼时,关觉已经站在招待所门口了。
中岛的晨风又冷又硬,卷着煤灰和尘土的腥味,关觉穿着一件黑色厚外套, 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看见郁棠下来, 便带人朝街口走去。
“我们去哪?”
郁棠加快步子跟上。
“贫民区。”
关觉没有回头。
郁棠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垂下眼睛, 把半张脸埋进昨天那条围巾里, 没有再多问。
他跟在关觉身后半步的位置,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 偶尔有早起的人裹着棉袄匆匆走过,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带着警惕。
郁棠早已认出这条街, 再往前走二十分钟, 穿过一道废弃的铁轨, 就会进入他记忆里那片低矮逼仄的棚户区,屋顶是锈蚀的铁皮,墙壁是掺了稻草的泥坯, 空气里永远飘着煤灰和泔水的气味。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关觉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 他们经过一个卖烤饼的摊子时,关觉买了两个, 递了一个给郁棠。
烤饼烫手,裹在粗纸里,外皮焦脆,里面是微甜的豆沙馅,郁棠小时候最常吃的那种,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再往前走了一段,一个瘦小的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一头撞在关觉腿上。
那孩子穿着件大了两号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上挂着泥巴印,他抬头看关觉——
一个高大的、穿着体面外套的陌生男人。
随即立刻往后缩,嘴唇哆嗦着要道歉。
关觉蹲了下来。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烤饼递给那孩子,又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给小孩,指了指对方脸上的泥痕。
孩子愣了好一会儿,谨慎地接了过去,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便攥着烤饼跑回了巷子里。
郁棠站在两步外看着,一言不发。
他想起在平洲和关觉见面的场景,葬礼那天关觉站在灵堂门口,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对关文颂说“因为真的很脏”时连眼都没眨。
那天关觉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高档瓷器展上的粗制滥造的失败品,好像他不该在这里,不然只会弄脏关长赫临终前的体面。
那时候郁棠想的是:总有一天你要跪下来。
而此刻关觉蹲在贫民区的泥地上,给一个脏兮兮的陌生孩子递手帕。
“难道大少爷是想用这种方式化解危机?”
郁棠在他走回来时开口,语气难得不太客气。
“通过一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让他们觉得关家也有好人?”
关觉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中岛有十一个矿点,每个大约三百到五百人,不算整个平洲,哪怕只是关家批下去的救济拨款也足够他们过冬,但到他们手里的不到一成。”
“整个平洲,包括云城,能够正常运转是因为有一套合理的秩序,可能有几个坏零件,但如果有人影响到了整体运行——”
他顿了顿,重新迈开步子。
“那么该查的人我就要查,该换的人也得换。”
郁棠走在他身旁,靴子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
从前,他见过太多来中岛“视察”的平洲官员了,穿着体面大衣站在棚户区外拍几张照片,握着矿工的手说几句“你们辛苦了”,然后上车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些场面话从来没有改变过任何人的命运。
但他竟然觉得关觉说的话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说“该查的人我就要查”时语气太平了,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他们进了棚户区深处。
铁皮屋顶一片挤着一片,地上的泥泞比外面更甚,有些地方积着发黑的污水,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剥豆角,一群光脚的孩子在巷道里追逐,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进来,大人们不敢抬头多看,小孩也纷纷躲到了他们身后。
关觉没有停步。
他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那些棚屋的屋顶、门框、墙角,直到在一间半塌的棚屋前蹲下来,指了指门框上一道刀刻过的痕迹。
“这种标记在这里出现了好几次。”
郁棠凑过去看,那道刻痕很浅,但形状规整,不像随意的划痕。
关觉站起来拍了拍照,虽然郁棠并未询问,但他主动解释了一番。
“平民暴乱大多是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但这次是有组织,应该有人在背后安排这一切。”
郁棠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有露出异样。
那些标记,有一部分确实是康午留下的暗号,他已经在这里扎了根。
关觉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继续往前走。
郁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下身查看墙角、门框、被烧毁的屋梁,脸上的表情始终是专注而平静的,没有鄙夷。
太阳升高了一点,光线从灰云缝隙里漏下来,把灰扑扑的棚屋顶镀上一层暖色,当关觉在一间烧毁大半的棚屋前停下来查看时,郁棠忽然不走了。
那间屋子的门板被烟火熏得焦黑,角落有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划痕,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小人,刀尖刻的,笔画稚嫩,像小孩子随手留下的涂鸦。
关觉注意到了他的反常,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郁棠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轻:“我是孤儿,当年在平洲收留我的是一对母子,母亲是omega,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她自己都过得很苦,但看我一个小孩在外面游荡,就招手让我进去,她儿子小,非要喊我哥哥,喊了两年。”
这些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关长赫。
毕竟关长赫也不曾来过中岛的贫民区,按他的话所说:“小棠,马上你就会是关太太了,过去那些事不用老惦记着。”
但那些也是郁棠的一部分,组成了现在的他。
“后来呢?”
关觉静静地看着郁棠。
“后来她死了,累死的,死之前把男孩托付给我,但我没能守住他,他也得病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关觉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额外的话,只是开口道:“走吧,天要暗了。”
郁棠转回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情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爆响——
啪!
是枪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而急促,从棚户区入口的方向传来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随之炸开。
“走!”
关觉皱起眉,一把抓住郁棠的手腕,将他拉向最近的一间棚屋侧面,但他不熟悉地形,目光扫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一时辨不出哪条路通向安全出口。
“跟我来——”
郁棠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他拽着关觉拐进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脚下全是碎瓦片和泥水,但他走得极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滑倒的位置。
关觉被他拉着一路疾行,拐过三个弯、穿过两个半塌的院落,身后的枪声和喊叫越来越远,最后被层层叠叠的铁皮屋顶完全隔开。
两人最后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停下来,关觉靠在一堆发霉的柴垛上无声注视面前的人。
郁棠蹲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追来,才慢慢松开手。
“郁棠,你看起来对这里很熟。”
郁棠转身笑起来,因为不确定外面是否安全,他的声音很轻:“大少爷,我可是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啊,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我都走过。”
关觉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的侧脸。
郁棠的脸颊因为奔跑泛着薄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蹲在门边,姿态谨慎而警觉。
外面的枪声渐渐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哭喊声和吆喝声。
“看样子是其他城市的人。”
郁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平洲驻军管不了他们,也不想管,他们隔三差五来搜刮一次,矿工通常不敢反抗。”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但关觉注意到他的眼睫微微垂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暗沉。
两个人躲在柴房里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等郁棠和关觉两人从柴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棚屋区的巷道里散落着被踩碎的杂物,一只翻倒的竹篮倒在路边,没有人出来捡,也没有小孩再在巷子里奔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泥地上,郁棠走在前面的那截影子和关觉落在后面的影子之间隔着半步。
“你弟弟得了什么病?”
关觉忽然开口问。
“一种罕见的病,在中岛这种地方根本治不了。”
郁棠停顿了片刻,手指慢慢收紧。
“这种病要靠信息素来安抚,如果有alpha父亲定时释放信息素,孩子的症状就能缓解,能少受很多罪,但那孩子的父亲早就死了。”
“每次弟弟发病的时候收养我的omega就会整夜抱着他,用自己的信息素一遍遍地裹住他,omega的信息素安抚效果很弱,抱一整夜也只能让他勉强睡过去。”
关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郁棠自己选择往下说或者就此停住。
但郁棠沉默了很久,知道远处的天光又从暮色往深里沉了几分,他才动了动嘴唇:“走吧。”
-
晚上,当郁棠在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关于当年的事,他还有很多没有告诉关觉。
其实那时他从女人那得知,孩子的父亲没死,而是平洲关家的话事人关长赫。
从中岛去平洲,中岛人必须交通行费,是高额的一笔费用,女人和郁棠都开始想办法赚钱,他们心里清楚关长赫不会接受这个私生子,但心里依旧存在一丝希望,想着可能关长赫会接受这个孩子。
然而最后女人赚够了钱,却因过度劳累死了,那时郁棠背着弟弟拿着钱进了平洲,却在离关家只有十米的地方被治安官拦下,原因是有路人说他们身上脏乱,影响了平洲市容。
郁棠翻了个身,在黑暗中,他的面容格外平静。
当时他被人按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关先生”,而关长赫只是嫌恶地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身,而关文颂笑着开口让侍从把他们扔远点,关文允则皱了皱眉,开口让侍从小心点,说郁棠身上背的那个小孩看上去很不舒服。
最后,郁棠被扔出了平洲,他抱着弟弟坐在城门口,直到怀里的身体慢慢失去了所有温度。
……
他要怎么放下这一切?
关觉不知道那些事,关家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记得这件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郁棠脸上落下一道窄长的银线。
他的五官在光影之间显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峰的形状……
这些年,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看自己,看这张脸是怎么一点点变软的、变柔的、变得让那些alpha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他学会了用什么样的角度抬下巴最动人,什么时候垂下睫毛最惹人心疼,什么样的笑容既柔弱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
这张脸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也是他最先学会的谎言。
但此刻,在黑暗中,那张过于艳丽的脸褪去了所有的娇柔、温顺、楚楚可怜,剩下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是一种冷酷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