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阔的庭院被四面白色典雅的宫殿包围, 夜色的星尘如神秘薄纱笼罩头顶。
“这是......虫神母树?”
佩思·克莱因愣在了当场,朝庭院里那颗十人合抱都困难的巨树看去,树木的表皮是被烧过的焦黑, 像黑色的炭火沟壑纵横,没有半点绿色的生机, 树木顶端张开的树枝干枯脆弱,像一只只狰狞颤抖的鬼手, 纠缠在一起。
光是看一眼就感觉到极致的绝望, 仿佛已到死亡的终点,可这颗焦黑的树又很神奇,仿佛蕴藏着一股神秘强大的力量,让他感觉到心悸。
虫帝阿特拉斯两只手落在权杖的顶端,微微捏紧,骨节泛白,声音平静道:“其实皇室还有另外一个神秘传说, 说身负虫神血脉的虫神之子只要触摸起源之树,就能得到虫神的神谕, 或者能看到某些古老纪元的幻影。”
佩思·克莱因仔细观察着这颗遮天蔽日, 树枝几乎捅破天的巨大黑树,那股令虫心悸的力量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朝前走一步:“前提是这颗树是真的起源之树、第一颗虫族母树。”
虫帝阿特拉斯兀自点了点头:“有道理,所以你要试一试吗?”
佩思·克莱因脚步一顿, 就像被一根尖锐的矛贯穿脚背定在地上, 他难以置信扭头看向虫帝的表情,对方一脸平静。
不是......你来真的。
可佩思·克莱因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他上前触摸那颗焦黑的大树,那是来自血液和本能的冲动, 可理智的大脑又在克制这股本能冲动,冥冥之中有声音提醒自己:
不要去——
“你不去吗?”虫帝阿特拉斯微微不解,笑意越发温和,像一只耐心蹲守猎物的猎人,解释道:“很简单的,抬起手触碰那颗树,就能得到答案。”
“也许我们会见证宇宙的历史。”
佩思·克莱因指尖微微收缩了一下,呼吸也加重了几分,他知道虫帝阿特拉斯或许在打什么鬼主意,可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棵焦黑丑陋的大树上。
那棵大树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吸引你的好奇心和本能的冲动去打开它!
也许你就能发现不同的世界,或者找到打开某个古老秘密的钥匙。
没谁能忍得住这种诱惑。
“噗嗤......”
就在佩思·克莱因没忍住朝前走了一步的时候,身后突兀地响起一道古怪的笑声。
这声音无异于晴天霹雳。
佩思·克莱因急切灼热的意识被震得一个机灵,他猛地回头看去。
一个身穿紫色燕尾礼服,内衬荷叶纹白色衬衫的俊美雄虫抱着胳膊,姿态懒散地倚靠着走廊里的墙壁。
暗色光影下,一双紫眸戏谑又清醒。
诺顿亲王不知什么时候在这里看戏,抱着胳膊,毫不掩饰自己嘲笑的表情:“不是我说啊,皇兄,就这棵破树我们从小都摸多少次了,你还真的相信那些古老的传说......哦不对,应该说是童话故事。”
“你别老遇到一位雄虫阁下就忽悠对方摸那颗破树啊,要我说那颗破树有啥可摸的,摸雌虫的胸肌不香吗?”
虫帝阿特拉斯一直维持着很好的理智和脸上的微笑,在听到那只不速之客的声音之际,表情明显崩裂了一寸,宛若遇到令他深恶痛绝又杀不死的蟑螂,一句话都不说就扭头离开,既像不屑给予任何回应,又像狼狈逃离。
“啧......”
诺顿亲王啧了一声,压根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到,大声道:“真是绝情啊,连给你亲爱的弟弟一个灿烂的笑脸都没有,果然所有的爱都给了外面的虫子和虫币上的头像了吗?”
佩思·克莱因离开帝国十年,其实一直觉得帝国没什么变化,可直到看到诺顿亲王的脸,他才发现世界巨大的参差。
他勉强根据这只陌生虫的自称判断出对方的身份:“诺顿......亲王?”
诺顿亲王笑着挥了挥手,拇指上的戒指在暗色中闪烁危险又迷人的紫色光泽,和对方的瞳色一样,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正是本虫,你好啊,克莱因家族的小疯虫。”
“我对你伟大的事迹早就有所耳闻,可惜十年前我......”
声音越来越小,但是佩思·克莱因就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惋惜的是什么。
“现在亲王活得这般艰难吗?”佩思·克莱因眯了眯眼睛,像一只小狐狸,语气沉重道,“您都瘦成一道闪电了。”
诺顿亲王深呼吸:“......”
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因为见过原主这具肥胖身体的虫,第一眼都认不出他现在的样子了。
但能不能不要总是提以前啊喂!
他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他也是一只爱美的虫虫好不啦!
诺顿亲王重重叹了一口气:“是啊,瘦得连亲哥都认不出我了。”
佩思·克莱因嘴角抽搐,慢慢竖起一根大拇指,心理素质之强大还得看王室虫。
他不怎么真心夸赞道:“不愧是亲王冕下。”
佩思·克莱因总觉得这位亲王冕下突然出现在这里和自己有关,要么就是和身后那颗黑色的巨树有关,直接问道:“所以亲王冕下,乃至虫帝都摸过那颗不知真假的虫族母树?”
诺顿亲王抱着胳膊,不轻不重嗯哼了一声,算是给了回答。
佩思·克莱因眉头微蹙,忽略心底某种直觉的判断,尽量理智道:“结果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也就是说这颗树根本就不是起源之树、虫族母树。”
“为什么一口断定母树是假的呢?”诺顿亲王站直身体,一步一步朝庭院走去,忽然笑了,意味深长地问:“难道就不能是我们是......虚假的吗?”
佩思·克莱因心底一凛,没有去接这种敏感且危险的话题。
我们?
是王室血脉的意思吗?
自从一百六十多年前,也就是血皇帝那一代,此后皇室的血脉越发稀薄。
但在虫族官方的说法中,皇室血脉才是虫神遗落的血脉后裔,也只有承认这个说法,才能令皇室的继承显得名正言顺。
而要验证这一点,如果自己现在触摸那颗树,会发生什么呢?也许会发生点儿不一样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怎么看都没什么影响吧......就当安心了。
佩思·克莱因总觉得那颗树里有什么模糊的东西在呼唤自己,就像某种生命的源头,基因的密码,所有关于世界的真相都藏在他抬手触摸的动作里。
试一试......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在不知不觉里,佩思·克莱因逐渐走向那颗参天巨树,动作僵硬像一只提线木偶,就在抬手要触摸的时候,肩膀上突然落下一个沉重的力道,捏得他肩骨生疼。
他猛地惊醒,扭头就对上一双严肃深沉的紫眸。
诺顿亲王神情冷肃,可下一秒他又恢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一只胳膊转而搭在佩思·克莱因的肩膀上,大咧咧笑道:“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看你一副不近虫情、冷酷深沉的样子,你还真信这种骗三岁虫崽的童话故事啊。”
诺顿亲王毫无形象,捧腹大笑:“笑死我了,又一个被忽悠的傻子。”
佩思·克莱因脸色越来越黑,冷冷道了一声告辞,转身愤然离去,脚步快出残影。
转身的刹那,他羞愤的神情渐渐冷静下来,恢复成某种冰冷的思索状态。
身后还有诺顿亲王压抑笑声的呼唤:“喂,别生气啊,等你成为家族继承虫来圣塔玩玩啊——”
笑得眼泪都出来的诺顿亲王看着佩思·克莱因的背影彻底没入甬道的黑暗里,笑声渐渐消失,轻声用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现在还不是时候......”
诺顿亲王抬头看向这颗死寂的黑色巨树,脸色在树杈投下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你说是不是啊。”
佩思·克莱因匆匆离开,可是大脑里那颗神秘又死寂的黑色巨树宛若鬼影阴魂不散,经过拐角的时候,他一头撞到一股阻力上,那阻力像是一块结实又带着韧性的墙壁。
耳边还传来淡淡的嘶声。
“抱歉,我......”佩思·克莱因恍然惊醒,抬头一看,惊讶道:“多罗罗?你怎么在这里?”
佩思·克莱因方才不安躁动的心,此刻莫名安定下来。
炎奥·多罗罗的身高其实只比佩思·克莱因高半个头,而军雌的身体天然就比雄虫要强悍结实,刚才撞到胸口对军雌造不成什么伤害,就是脑袋恰好又顶到雌虫的下巴。
佩思·克莱因没错过多罗罗那一瞬间想摸下巴又将手落下来的动作,狐疑道:“你没事吧?”
就军雌这等强悍的身体能力,撞一下胸口没什么的吧。
明明佩思·克莱因感觉自己的脑门更痛。
下颚骨传来顿痛,炎奥·多罗罗没说自己刚才咬到舌头了,两只手捧着雄虫的脸,作势要检查脑门上的红痕。
他穿的议员制服胸口的金色扣子虽然边缘圆滑,但难免会划破雄虫柔软的皮肤。
佩思·克莱因嘶了一声,下意识想偏头:“你做什么,别把我当玻璃娃娃!”
粗糙的指腹拨开雄虫额头前冰凉柔软的发丝,光洁白皙的脑门上有点儿淡淡的粉,但好在没破皮。
炎奥·多罗罗松了一口气,他朝佩思·克莱因身后看了一眼,目光警惕:“晚宴都快结束了,我见虫帝陛下开始说结束语,却没看到你的身影,便专门过来确认你的安全。”
“我又不是三岁虫崽......”佩思·克莱因下意识想讥讽,可对上雌虫琥珀色凝练的目光,余光瞥见议员制服的立领领口,布料似乎被墨色打湿,闭上了嘴巴。
目光多了一分无奈和暗色,佩思·克莱因难得没再呛声,主动拉起多罗罗的手,朝晚宴花园走去,“既然都找到了,那我们就出去吧。”
感受到手心里突然主动塞入一抹冰凉柔软的触感,炎奥·多罗罗指尖一僵,立刻收拢手掌,可又怕自己的温度融化这块儿冰,只敢虚虚握住。
余光轻瞥佩思·克莱因流畅白皙的侧脸,白色如雪的发丝,纤长浓密的淡色睫毛,石榴粉的眼睛,透着宝石剔透的光泽。
耳尖悄悄地红了。
心尖也像有小鹿乱撞。
炎奥·多罗罗灰调无色的世界都变得明媚起来,他控制不住重新开始畅想两只虫的未来......
而这种天真又虚构的畅想就像一颗彩虹泡泡,被佩思·克莱因冷凝的声音打断:“多罗罗,你相信皇室血脉是虫神的后裔吗?”
炎奥·多罗罗表情一僵,犀利的目光立刻扫视了一圈,确认走廊里只有他们两只虫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声音发紧:“为什么会这么问,是刚才虫帝和你说了什么吗?”
佩思·克莱因摇头:“没什么,随口一问。”
两只虫突然沉默地朝前走去,路过一盏盏挂在墙壁上的雕花格玻璃灯,灯里面都是自然发光稀有的能源石,在昏暗的走廊里发出淡淡烛火般的光芒。
明暗交接的光影打在两只虫的侧脸上,随着走动,光影不断变换。
走出足有百米的走廊,前方飘来宴会细微的交谈声,管弦乐队的协奏曲悠扬悦耳,空气中漂浮着味道斑杂的香水味。
空气中的香水闻起来有一种齁甜的反胃感。
佩思·克莱因看着远方举杯庆祝的虫群,高坐在王座上的虫帝快要结束他的贺词,心下微动,也打算离开这处充斥着溢美和虚假的晚宴。
“你还要开议会的紧急会议吧,我先回去了。”
就在佩思·克莱因起步离开的时候,炎奥·多罗罗缓缓开口道:“其实......严格意义上并不算。”
炎奥·多罗罗压低声音,表情多了一分沉凝:
“我听雌父说过这类秘闻,虫族的历史严格意义上追究长达三个纪元,期间的历史变动和演变不可谓不漫长和崎岖,老实说,我自己是不信什么虫神和虫神之子的,但我没看见过又不能说明他们真的不存在。”
“不过我确认一点,所谓的神迹和神话都会经过后来者的修饰,王权统治为了在民众心里树立权威,就不得不维持自己神秘且神圣的地位,而这个披着神秘面纱的虫神后裔身份,是一种很精明的手段。”
佩思·克莱因奇怪地看了一眼表情沉凝的炎奥·多罗罗,有些感叹道:“我还以为你是帝国最忠实的维护者呢,从小你就规行矩步,坚定地维护帝国的律法和规则,没想到居然还有这般叛逆的看法啊。”
炎奥·多罗罗似乎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彻底释然了什么:“我为你打破的规则还少吗?”
佩思·克莱因笑了笑,“难道不是被我逼的吗?”
说完雄虫单手插兜,转身离开。
“佩思·克莱因!”炎奥·多罗罗被雄虫不以为意的态度气的心肝儿疼,没忍住吼道:“你以为谁都能逼我妥协吗!”
佩思·克莱因没有回头,插在口袋里的手无声收紧,另一只手却抬起,朝身后挥了挥。
炎奥·多罗罗脸色阴沉,死死盯着那抹潇洒又无情离去的背影,目光像是刀子,恨不得在佩思·克莱因身上刮下一块儿血淋淋的皮肉。
但最后他也只能咬牙把血吞,近乎自虐般道:“你就欺负我吧!有种你就欺负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