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城千穗看着新鲜出炉的站位, 咦了一声。
“小鱼在前排的时候,一林的王牌刚好在后排,真的是为了进攻不被拦网阻碍吗?”
海世修平的眼神透露着否定的意味, 他转向妻子, 嘴角上扬, 笑得毫无成年人的矜持与沉稳。
又开始卖关子了!
森城千穗轻嗤一声别开眼,这次说什么她也不会轻易上钩。
经过前一局的适应,自由人橘信方一次就接住了影山飞雄的发球。
一林二传越前柊司的发球在延续了第一局发球准确性的基础上,逐步增加了力道。
跟狢坂对战, 臼利满精准的发球给小乌鸦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一林选手们的发球精湛, 与他不相伯仲。且木之本龙哉的大力跳发球更胜一筹,力量威猛!
解说员高声播报:“森城选手的跳飘连拿四分!”
田中龙之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眼神中透露出警觉与不甘,他成了敌队发球的重点「关照」对象。
森城茂的发球飘忽不定,方向难以捉摸。
当田中龙之介想凭借一腔勇猛,做好不顾一切地朝球冲去的准备时,森城茂将球发往角落。
当他后移接球时, 2号的跳飘球又擦网靠近三米线。
真的很难搞。
解说员的语调充满激情:“一林球队, 相信大家都不陌生了!他们是年初春季高中排球联赛的冠军,发球精准不失力量,又有相当周密的接球做依托,可攻可守,技术齐全”
一林领先。
海世鱼央再次发动猛烈的进攻, 橘信方静静地看着。
身为自由人,他心里涌起一股朝球奔去的冲动,但是这不合计划。
于是,他又一次纹丝不动, 像树扎根原地。
动起来的人是身穿1号球服的木之本龙哉。
身高一米八八的木之本龙哉拥有令人羡慕的长腿长臂,接球姿势也很标准。
只见他迅速调整站位,右脚轻轻一踏。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刻。遗憾的是,排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偏离了轨道,划出一道弧线,径直飞出球场边线。
橘信方神色复杂地收回视线,一寸长一寸强,同样是接球距离远的情况,他很难像王牌一样轻松地够到球。
乌野替补席的队友们呐喊:“海世,扣得好!再来一球!”
西谷夕正想伸出双手和学弟击掌,就捕捉到后者脸上那一抹不同寻常的厉色。
一林的真正目的就像退潮后的礁石,终于显露出来。
海世鱼央倏地锁定球网后的森城茂,目光锐利。
森城茂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毛,表情一如既往的欠揍。
思索片刻,海世鱼央可以下定论了,一林更换位置不是为了躲拦网,而是为了让1号来接自己的球。
众所周知,重扣球力量大,个子高、吨位大的球员接重扣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正因如此,西谷夕奇迹般的接球表现,才能打破常规认知的界限,让众人惊掉下巴。
高中自由人的身高通常不具优势,专职接球的自由人有时未必能在接重扣上赢过攻手队友。
当然,特例也是存在的,比如井闼山的古森元也,西谷夕曾羡慕地提过一嘴。
他说,井闼山的自由人身高一米八。
海世鱼央忍不住发散思维。
如果把全IH赛场的自由人放在一块,井闼山的自由人搞不好能实现物理意义上的鹤立呃,对不起,这个想法太不礼貌了,海世鱼央注视着西谷夕,歉意很真挚呢。
西谷夕:?
他一跃而起捏住海世鱼央的耳朵:“你小子在想失礼的事吧!”
海世鱼央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跟队友讲了自己的发现和解决办法。
打拦网,打空场,打别的选手。
或者,一力降十会,用更强的力量,让一林的1号接不住!
下一球,海世鱼央铆足了劲,排球打上拦网,如断了线的风筝远飞场外。
一林拦网:“一次触球!”
橘信方奋力追逐,步子迈到最大,他居然赶上了那颗疾驰的球!
他双手交叠,两臂骤然抬高。
排球重回一林场地。
眼看球就要过网,海世鱼央和森城茂几乎是同时跃起。
森城茂离球更近,他手掌一拨,将球传给距离最近的二传手越前柊司。
二传扣球,得分!
橘信方喘着粗气快步返场:“这算是接起13号的球了吧!”
“当然算,”森城茂微笑,“大家千万别心急,只要这样一点一点慢慢地渗透,总能接起他的球。”
“话说你弟弟他脸色好冷淡,”木之本龙哉有点不安,“每次接不住他的球,我都有种被鄙视的感觉。”
“不,”森城茂收起笑,“小鱼绝不可能在赛场上轻视任何人。”
越前柊司一脸不爽:“心理漏洞也不留?难道一点空子都钻不了!?”
“怎么会!虽然小鱼不会轻视别人,”森城茂扶着队友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气定神闲道,“但他很自信。”
“有时候会自信到高估他自己”
越前柊司发球,他的大力跳发目标明确,坚定不移地瞄准了缘下力,缘下力肉眼可见的压力山大。
西谷夕拧眉望着被针对的队长,他想帮缘下力分担一点防守压力。
但一林的发球要么发配底角,要么落在自由人和攻手的交界地带,然后稍微往攻手的方向靠近一点。
完全不给西谷夕接一传的机会!
31:30,一林抢得第二局局点。
还是越前柊司发球,缘下力冒着用脸接球的风险往前冲,排球打在他的大臂上。
勉强接起来了!
运动神经发达的日向翔阳赶忙闪过来续上:“影山!”
影山飞雄直接发动攻势,他的斜线球被橘信方接住。
一林的防守反击有条不紊,越前柊司将球托出,扣球的人是后排的木之本龙哉。
月岛萤跳起,他的拦网启动非常快,海世鱼央赶到中路稍慢一拍,但好歹也组成了双人拦网。
木之本龙哉的头发微卷,比同龄男生利落的短发要长一些,说话做事总是和气温润。
扣球却异常凶悍,冲破拦网。
一林的啦啦队忘记了呐喊,他们心里只有一句话。
拿下这一局!
休想!
缘下力拔腿向球追去,球在只差一步的地方,毫无转圜余地地轻轻落下。
望着电子屏上的1:1缘下力的心脏受到了重击,无力地叹了口气。
同样被球甩开的西谷夕自责地攥紧拳头:“混蛋!”
一林拿下第二局。
一林能在第二局获胜,离不开他们力道渐增的精准发球。
第三局,他们的发球凌厉依旧。
乌野防守总算是缓过劲了。
休整了一番后,面对失误,田中龙之介和缘下力的心态好了很多,接球的时候,下盘也更稳当了。
压力不会消失,只是转移到了海世鱼央身上。
仿佛在深秋的森林里奔徙,周围的瘴气越来越浓厚。
每当他扣球,一林都会尽量组成三人拦网,彻底拦死他的一侧球路,好让另一侧的木之本龙哉接球。
一林的拦网手迄今为止还做不到凭拦网得分,他们很果断地选择了轻拦,以触击为目的。
像极了他们的「前辈」鸥台在最后一局的打法。
所以,如果海世鱼央朝拦网上扣,拦网手一触之后,被消减力道的球会被守株待兔的后排球员接起。
而一林在收缩防守阵型以后,已经没有多少空场留给海世鱼央扣了。
发现了一个机会!海世鱼央见缝插针地朝边线扣杀。
木之本龙哉不屈不挠地再次扑出。
海世鱼央的球他连续盯防了两局,对球路比之前更加熟悉。
鱼跃救球,身形是很难稳住了,就算接起来,应该也来不及参与进攻。
最重要的是让排球向上弹起,只要做到这点,他就成功了!
砰的一声,坠落的球被他的腕骨拦住去路,掉头朝天花板上的吊灯飞去。
木之本龙哉难以置信地停住呼吸。
“接起来了!”
队友拼命接起来的球,拼了命也要得分。
藤枝利永扣球成功!
二传手必须时刻关注队友的状态,以便发挥他们的最强实力。
影山飞雄:“别在意。”
扣杀被接住,这样的场景对海世鱼央来说不是头一回。
他沉静如水地用目光回应了影山学长的关心,心里装满了赛场上的事。
一林的接球越来越稳定,像音驹一样严密。
不行,必须把他们的阵型打散!
防守越收缩,海世鱼央的扣球就越暴力,每一球似乎都要耗尽自己的全部力量。
为了打乱阵型,他的攻击经常是先来一个短球,再来一个长球。
总之,一林的人休想那么快适应他的球!
木之本龙哉痛苦地甩了甩发麻的手,他尝试接了这么多球,力量都不是一般的大。
海世鱼央似乎没有将力量发挥到极致。
这是什么怪物!?
而且别的落点海世鱼央都瞧不上,不是底角就是边线,就往最难接的地方发!
橘信方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家大受震撼怀疑人生的主将。
拜托,你扣球也没几个人接得住,好吗?
单人进攻会被防住?那就同时多点进攻!汗水横流,也浇灭不了乌野球员们眼里如熊熊烈火燃烧的毅力。
一林对关注海世鱼央的过度关注,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一林防守顾此失彼,怪人速攻斩获一分!
日向翔阳抹了把汗,朝海世鱼央竖起大拇指。
“海世,最强诱饵的名头可以暂时给你哦。”
西谷夕当即赐名:“厄运诱饵!”
闲聊使人放松,海世鱼央忍俊不禁:“听上去像鱼饵的品牌名。”
月岛萤已经懒得抱怨这场漫无止境的局末平分了,他要节省体力。
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拦死森城茂的快攻后,他呼吸急促地落地。
不怪他续航低,和一林这场硬仗,除了第一局是二十五分结束战斗,第二局和现在的第三局都打上了三十分。
简直就是地狱!
观众席一片哗然。
“决赛就是激烈!他们不会突破四十吧。”
“天啊,不可能吧!”
观众看得都心累,更不要说满场跑动的队员们了。
海世鱼央口渴得嗓子要冒烟了,赶紧结束这一场战斗吧。
两队都迫切地想终结这一局痛苦的拉锯,但是没有一队敢松懈。
森城茂作后排进攻的架势,却在最后一秒将球托给藤枝利永。
排球滑进拦网间的缝隙,在乌野球员们的眼里,就像滑进万丈深渊一样使人焦心。
“一林一林!再来一球!”
33:32,又是一林的局点。
这一局已经迎来不知道多少次局点了。有时候是乌野的,有时候是一林领先,压力、紧张、疲倦袭来,选手们流汗不止。
木之本龙哉再次发球。
西谷夕大吼:“龙!”
田中龙之介咬紧牙关,好强劲的发球!
排球弹起。
歪了。
三局比赛下来,影山飞雄触球次数最多,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跑动补位,托球精度居然没受影响,日向翔阳的快攻如流星闪过。
早有准备的森城茂接住。
一林的进攻又要来了!
木之本龙哉后排进攻,他望着拦网身后的空场,攻击!
他愣住。
西谷夕跃出,巨石般的重击被他牢牢兜住。
木之本龙哉一惊,乌野的自由人是故意躲在拦网身后,诱导他朝那儿扣,然后再跳出来接球吗?
可怕!
抛却杂念,木之本龙哉没有纠结,他转攻为守。
这一次,乌野进攻的人是海世鱼央。
他瞄准了边线。
橘信方:这是界内还是界外?
木之本龙哉用力挥动双臂,把球从边缘挑了起来,球的方向他压根控制不了,或许有一些运气的因素在,排球不高不低地飘向球网。
好机会!藤枝利永原地起跳,球刚好往他的方向飞来,他的手臂一撇。
排球落地。
观众们张口结舌,拉锯太久,他们都忘记呐喊了。
一林,赢下了第三局。
连胜两局,一林欢天喜地。
连输两局,乌野气压极低。
别说乌野啦啦队了,正在看比赛转播的星海光来都坐不住:“喂,你们乌鸦的根性呢!快拿出来啊!”
乌野已经没有退路了,剩下的两局必须全部获胜。
众人围聚成一圈,一手搭在队友的肩上,另一只手伸直,十三人的掌心与掌心在圆心重合,然后向下一按。
“拿下第四局!”
第四局,对于打惯了三局两胜制的选手们而言,是一项艰巨的挑战。
这一点,对于缺少四局经验的乌野来说,尤为明显。
“总是同时多点进攻,体力难免消耗得更快。”
海世修平客观评价,没有带任何感情。
两队都有选手更替,为了保存体力休息一会,影山飞雄被后辈时田空替换下场。
他披着毛巾不甘地坐在长椅上,散发怨念。
好想碰球好想碰球好想碰球赛场上的队友们无心看他,他们的肌肉已经很酸很累了,椅子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诱惑。
好想一屁股坐下来啊!
尤其是月岛萤,他感觉自己是戴着枷锁起跳,身体越来越沉重。
山口忠担心地望着好友:“阿月”
一林的人也是一样,他们维持高精度的发球,力量消耗不比跳来跳去的乌野少。
只有一个人例外。
赛间补水后,海世鱼央神清气爽,他看着不像是打了三局的人,就连西谷夕都关切地问了一句。
“鱼央,你的体力还吃得消吗?”
“还行。”
暴扣出击,证明海世鱼央所言不虚。
“厉害!”西谷夕金色的竖瞳闪烁着惊讶,“还真不是在逞强!”
“为什么要逞强?”海世鱼央理所当然地笑笑,“我还挺想坐一会的,该休息就得休息嘛。”
时田空则颤抖地盯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球是我托的吧!没失误真是太好了!”
他和海世鱼央同为一年级生,今天第一次上场。作为乌野球队唯二的二传手,时田空第一次上场就是决赛第四局。
啧啧,太刺激了。
“失误也没什么可怕的,随便托,”海世鱼央淡定抬眸,悠然站立的姿态都极具震慑力,“犹豫的时候让我进攻就对了。”
西谷夕、日向翔阳、田中龙之介、时田空被海世鱼央帅得瞳孔地震,战术后仰。
“好霸气!”
话虽如此,时田空也不可能真的乱举球。
刚开始,他避免失误,以稳为主。
一林选手们发现了时田空的偏好:“新二传给13号托球很多嘛。”
没办法,时田空跟同辈的海世鱼央磨合最多,给他托球最顺手最安心。
森城茂越打越心惊,皱起的眉头难以舒展。
这都第四局了,小鱼的力量居然没有下滑的征兆,让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策略。
消耗体力的战术真的有效吗?他没想到弟弟的体力会这么好!
饶是心态稳定的森城茂都不由得在心里暗骂。
无底洞!变态!
一林的接球受到了体力消耗的影响,应对海世鱼央时失误频频。但他们死死撑着,保证发球质量,持续施压。
乌野的接球不乐观。
日向翔阳狂奔出球场救球,他都快跑到广告牌的位置了,可惜差了一个身位的距离,没接住。
日向翔阳恨铁不成钢地捶腿:“腿,你倒是动啊!”
观众席上的海世修平不禁赞叹:“乌野的扣球,一林的发球韧性不错。”
坐在一旁的小情侣疑惑不解:“一林的发球真有那么厉害?感觉乌野接起了很多啊!”
海世修平很耐心。
“优秀发球不是看对手能不能接起来,而是看最终得分,就算一林连发三球,三球都被接住又何妨?只要抓住防反机会,持续拿分,就能卡住乌野的轮次。”
小情侣听得云里雾里:“是这样吗”
队友们已经尽力在接球了。
西谷夕看得出来,这些失分不是失误,是体力消耗大导致的接球不及。
防守丢分多,压力自然往防守中枢汇集。
敏感地嗅到了施压的契机,森城茂一声令下:“大家不要再往边角发球了,落点找攻手和自由人的结合部。”
“好!”
再次失分,西谷夕咬紧牙关。
明明就差一点点!只要再给他一秒,不,半秒!他就一定能把排球接住,把攻手的生命线顺畅地延续下去。
一林发球精心设计,一个个都落在西谷夕和攻手之间,这些微妙靠近攻手的球,按照以往,是由攻手们来接的。
可大家的体力消耗太多,接球力不从心。
西谷夕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尝试着扑救。
太远了,每次都差一点。
让一个自由人眼睁睁看着球在咫尺之间失分,无疑是一种折磨。
特别是西谷夕还拥有极强的自尊和极严格的自我要求。
“夕前辈”
西谷夕一挥手止住学弟的话。
他深呼吸,降低身体的重心。
西谷夕的心静了,全身的肌肉细胞却沸腾不息,随时待命。
再快一点!
海世鱼央发现了他的安静,口头安慰无济于事,那他能做的就是多拿分!
大力跳发和暴扣不再收敛,一球接一球地轰击一林球场。
一林后排球员们叫苦连天。
西谷夕敏锐地察觉了异样,鱼央的发球向来是跳飘球和大力跳发交替,怎么这一局全部是大力跳发?
跳飘几乎没影了!
想要帮忙分担压力的海世鱼央耿直地说:“都第四局了,体力留着不用难道要带回家?而且,我不是很累,反而挺精神的。”
西谷夕一时无言。
抢分,缠斗。
乌养系心适时地喊了暂停,不为别的,能让队员们多休息一分钟也是好的。
西谷夕沉默着。
与年初对战稻荷崎所承担的压力不同,他感觉自己被石头拖着拽着往水底下沉,负面情绪如细雨无声,渗透加压。
「相信我」从失落到坚毅,西谷夕打起精神,他的承诺既鼓舞队友,也鼓舞自己,“我会把球全都救起来的!”
没等队友们答复,疲惫的海世鱼央率先从长椅上站起来,他的身姿挺拔,回应也必须清晰。
想站在夕前辈的面前,认真地说。
“虽然听上去很失礼,但是「信任你」对我来说是一句废话。”
西谷夕仰头。
海世鱼央用目光拥抱他。
“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成为你的粉丝,为什么会来打排球。”
像被触碰的含羞草,听到海世鱼央的话,西谷夕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卷起。
想起来了,是看纪录片那天说的吧,只不过鱼央没有把话说完
“不信任伙伴的人不可以打排球,这是我的看法,也是阻碍我打球的一条守则。”
海世鱼央回想起渺远的冬日。
那个鲜亮的背影是一簇跳动的火,一出现就点亮了球场。
海世鱼央笑了。
“正是因为相信夕前辈,我才有资格打排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