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世鱼央的手机屏幕里, 显示的是西谷夕在厨房做菜,穿着粉红色围裙的那张照片。
爱意是难以藏匿的,它们会顺着镜头流向照片。
烟火气缭绕的厨房里, 暖融融的黄色灯光包裹着画面中心的人,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蜜与期待。
当西谷夕在倒塌的废墟里, 看见那张手机壁纸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震惊。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被这张照片带回到那个温暖的场景。
海世鱼央很全面,做饭是他为数不多的弱项。
西谷夕下厨大展身手, 海世鱼央就负责站在各种地方碍手碍脚, 听着锅铲和铁锅磕磕碰碰的声音,也不嫌吵。
是非常有定力的气氛组!
西谷夕从锅里捞起一块色香味俱全的土豆, 抬起手里的勺,海世鱼央会自觉地凑上来尝一口。
咀嚼的时候,那双蓝色眼睛会一直盯着投喂他的学长,怎么看都像是在求夸夸。
反正,海世鱼央的性格再怎么沉稳, 在西谷夕眼里, 也是他的学弟,是为了他来到乌野的粉丝。
他对鱼央是有责任的,他应该照顾好他。
可是他没有做到。
西谷夕低垂的目光缓缓抬起。
海世鱼央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至少他现在是清醒地躺在一个明亮干净的地方, 而不是在废墟里了。
脸色也比刚进医院时好一点。
可是这种安心是一阵风来就能轻易吹散的流云,让人有错觉,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如果说小时候因为害怕乌鸦连带着使母亲流泪,西谷夕会觉得愧疚。
那么, 海世鱼央的昏迷就是纯黑的噩梦。
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昏倒在坟墓一般的废墟里一动不动,这是最恐怖的事。
失去海世鱼央的感觉,他绝对不要再体验第二次!
“怎么了?别难过”
海世鱼央望着西谷夕暗淡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他从没见过西谷夕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
可他不能下床,腰腹稍微用力,背后都能感觉到生疼。
“夕,到我身边来。”
西谷夕一步一步向病床走去。
他又想起森城千穗宽慰他时说的话。
“为小鱼感到高兴吧”
最后几步,西谷夕几乎是冲过去的,他扑在病床边,死死地抱住海世鱼央的左手。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一能自如活动的左手被西谷夕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海世鱼央不知所措,他的呼吸紧促起来。
西谷夕一向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有什么情绪就Boom地一下发出来,而不是憋在心里。
可是,海世鱼央受这么重的伤,一个个念头就像石块一样,西谷夕逐渐觉得喘不上气。
他的心情要被撕碎了。
在十年前,在他还很胆小的时候,他曾经也非常渴望有一个无所不能的人,能够帮助他保护他。
他曾经也是想要依靠某个人的。
随着时间的年轮一圈圈生长,这种期待,逐渐回归自身。
靠亲人靠朋友,都不如靠自己!西谷夕坚信这一点。
只是他没想到,在十年之后,居然真的出现了一个可以让他依赖的人。
地震时他需要压抑着恐惧,好不容易从废墟中被救出来,转移到医院,面对海世鱼央的父母,他心里又泛起愧疚。
哪怕跟父母打视频电话,隔着手机,紧绷着的情绪也无法传达给他们。
看着海世鱼央额头上雪白的纱布,自责两个字被他含在嘴里,沉重地难以开口。
原来,人的情绪可以这么复杂,他居然想做两件相反的事。
原来,他可以既想要全身心地依赖一个人,又想要呵护他,照顾他,使他免受一切伤害!
想要行动并行不悖,所以被撕裂的只有情绪月光幽幽,牵引潮汐和失控的情意。
西谷夕的脸埋在病床上,哽咽着哭起来。
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他自认,他的人生不是井井有条,但总是一目了然。
可是,他突然连自己想要做什么都不明不白了。
“别怕,你看着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海世鱼央抿了抿唇,他很想抱住西谷夕,他试着轻轻地将手抽离了一点,西谷夕就立刻抬起脸,松开了他。
海世鱼央手腕转动,微凉的手背在西谷夕的脸侧爱抚地贴了贴。
他缓缓打开掌心,温柔地托住西谷夕的脸。
他的大拇指,指尖有点粗粝,不容拒绝地在沾满泪水的细腻肌肤上磨过。
泪光模糊,西谷夕看不清海世鱼央的脸了。
西谷夕扶着海世鱼央的手腕,一只手附在他的手背上,屈起手指,五指嵌进他的指缝间。
海世鱼央的动作,依旧不急不缓。
“你当时满脸是血,”西谷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新的泪水顺着海世鱼央的指尖流下,“那么久,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答!”
海世鱼央眼眶一热,双眼闪着粼粼的光点,他不忍地闭目,又马上睁开,紧锁的眉心难以舒展。
“我会康复的,你相信我,只要给我时间,我们”
除了脑震荡需要好好养几天,杜绝后遗症,其他的伤痛并没有那么严重。
假以时日,他的身体一定能恢复如初。
放眼他的整个人生,这些伤口会成为一个渺小的坎坷,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是,他受伤会不会影响眼下的春高比赛呢?
比赛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假如因为受伤,就让他们队伍比赛失利海世鱼央的心沉沉的,像一块被重重锁链封死在海底的巨石。
饶是如此,他还是笃定地对西谷夕说。
“春高比赛之前,我一定能休养好的。”
西谷夕抬起头,海世鱼央的头发像海藻,被汗浸湿贴在额前,脸庞显得格外苍白,宛如初冬覆盖着薄霜的窗玻璃。
海蓝色的眸光如同轻波,也是朦胧的,海世鱼央的眼神温情至极,像轻纱,像月光,像水。
像一根尖利的铁刺。
狠狠地扎穿西谷夕的心脏。
泪意再度上涌,血液也上涌,西谷夕头脑发热,那些搅成一团的思绪全部燃烧,化成纷纷扬扬的火星和灰烬。
他难道要让病人一直安慰他吗!
西谷夕抬手,三下五除二,用力地抹掉脸上的泪水,脸搓得通红。
他小心翼翼地抓住海世鱼央的手,脸颊不住地往他的掌心里靠,不自觉地轻蹭了几下。
鱼央的手太凉了!
西谷夕牵起这只比他大一号的手,想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海世鱼央握拳,西谷夕的两只手加一起都不能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
西谷夕哼了一声,将他的拳头贴在自己的嘴唇边。
海世鱼央看到他的动作,回忆小时候抓萤火虫的囧样。
“你有没有抓过萤火虫?”
西谷夕摇头:“我只抓过楸型虫!”
“我小时候抓过一只不务正业的萤火虫,”海世鱼央笑道,“我每天早晚各催它一次,他都不发光,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我给他改了一个名字,啪,他就发光了。”
海世鱼央神秘兮兮,发光说得跟开灯似的,西谷夕半信半疑。
“什么名字啊?星星?”
“No,是金子,”海世鱼央揭晓谜底,“因为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西谷夕瞪圆了眼睛,空气凝滞了三秒。
“这是脑筋急转弯吗,还是萤火虫真的发光啦?”
海世鱼央信誓旦旦地勾起唇角:“真虫真事。”
西谷夕破涕为笑,他能想象出小小的海世鱼央对着昆虫箱絮絮叨叨,用尽手段,最后无可奈何给萤火虫赐名金子的模样。
“你小时候真可爱!”
海世鱼央:啊?这是怎么听出来可爱的
“你不用哄我了,应该是我哄你才对!”
西谷夕揉揉鼻子。
受伤的是海世鱼央,要学弟反过来照顾他的心情,不行!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继续这样。
谁哄谁在海世鱼央眼里没差,他当即开摆。
“那你哄我吧,我现在很焦虑春高的事。要是一休息就休息几个月,技术退步该怎么办?”
“相信我,你的肌肉是有记忆的!”西谷夕不假思索地一握拳,“会水的人就算长时间不游泳,只要下了水,也能很快把技术捡回来。”
活力满满的声音比金平糖还要甜,令人愉悦的多巴胺是能通过聊天感染的,海世鱼央闭上眼睛,放松全身。
“嗯哼,有道理。”
“别的事情也不用担心,一定有办法!”西谷夕打了个响指,“就算我们俩想不出办法也没关系,和大家一起肯定能搞定!”
这么说其实都太夸大了,他压根不认为有什么问题能难倒海世鱼央。
西谷夕加快了语速继续道:“而且,你的伤也未必需要那么久的恢复时间总之,不用想那么多,先康复才是最重要的!”
他掏出手机朝海世鱼央晃了晃:“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教练和力都给我打电话了,还有翔阳他们,他们给我发了短信。”
海世鱼央也收到了排球部队友们的短信,其他的一概不知,他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西谷夕翻了翻那些短信:“他们都担心我们会受伤,比赛的事往后放,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可以通通不想!”
海世鱼央狡黠一笑。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把身体养好呢?”
这个熟悉的表情西谷夕斜斜地瞪着他:“你明明已经想出来了,就不要吊我胃口了!”
“前辈先答应我,你愿意帮我,我才会说出来。”
“这个时候知道叫前辈了!?”西谷夕拿他没办法,他凑到海世鱼央颈边,“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帮你。”
海世鱼央侧头凝视,得寸进尺:“什么条件都能答应!?真的假的?”
西谷夕威严地一拍座椅,动作非常收敛:“当然是真的!过期你尽管说!”
海世鱼央克制地盯着他,殊不知,哪怕暂时将肆无忌惮的欲望收缩到骨子里,危险的味道依然会散发出来。
鱼央冷脸的时候真的很唬人!
要不是西谷夕熟悉他,他说不定会冒冷汗呢,现在也冒汗,冒的是热汗,躁动的汗!
海世鱼央认真道:“我要做你最重要的人。”
西谷夕一怔,最重要的人是个什么身份?
“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比朋友更高一级,那就是”
海世鱼央默念:情人。
西谷夕恍然大悟:“亲人!”
海世鱼央:好吧,也没错。
“我妈妈原本还想再要一个小孩的,如果那样,我就会有一个妹妹或者弟弟,”西谷夕太赞成这个提议了,“你以后就是我弟,天南海北我都罩着你!”
海世鱼央无情拒绝:“我已经有一个哥了,我妈亲生的。”
西谷夕:不愿意做弟弟西谷夕难以置信地站起来:“你想做我哥!?”
呵呵。
海世鱼央咬紧后槽牙,眼里满满的控诉,那种「你该懂。但你偏偏一无所知」的冷酷眼神,让西谷夕感到似曾相识。
貌似在他国文老师的脸上也出现过。
好、好可怕!
海世鱼央叹了一口气,咖啡加糖,笑得又苦又甜。
“过命的好兄弟,是吧?”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西谷夕缩回椅子上,回答得相当谨慎:“反正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没错!”
“你不要随便答应我,我会当真的,”海世鱼央压低声音,吐字慢慢悠悠,“是字面意思,最重要的人哦!比你的爷爷奶奶,甚至父母都要重要的人。”
西谷夕:要的就是你当真,我哪是随便的人!
西谷夕冲动地站起来。
他凭本能站在海世鱼央的病床前,望着海世鱼央略有惊异的脸,他大脑一片空白地低下头。
海世鱼央瞳孔缩紧。
西谷夕弯腰,两手撑在床上,他的脸朝海世鱼央不断靠近,直至两人的额头无间地依偎在一起。
西谷夕小心地避开了海世鱼央的伤口,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眼前人的温度,喃喃道。
“你就是最重要的人”
他说话,嘴巴一张一合,仿佛来自赤道的滚烫气息,一波接一波地扑在海世鱼央的脸颊和耳朵上。
啊,不行了!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西谷夕睁开眼睛,抬起头。
又湿又热的唇瓣不小心擦过海世鱼央的脸颊。
海世鱼央:??
不是,这是可以对兄弟做的事吗!?
夕会不会有点太迟钝了!?
脸颊发热的海世鱼央眼睛上飘:“我头上的伤口没有往外呲血吧?”
正在稳定心跳的西谷夕:诶!?
时间不早了,在某个笨蛋学长的催促下,海世鱼央闭上眼睛。
入睡前,他还想着他。
夕,一个在地震那么危急的情况中,拼了命都要保护他的人。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因为被他喜欢,就跟他绝交。
如果怀疑西谷夕会因此而疏远他,那是看轻了他们之间的友谊。
等他开窍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直白地告诉那个小笨蛋吧。
海世鱼央深吸一口气,他想立刻马上恢复健康。然后在一个蓝天白云的晴空之下,以最好的状态。
向西谷夕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