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很多, 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老人睁开眼睛看向江户川富江。
江户川富江问:“就当这是我今天问的最后一个关于精灵的问题,怎么样?”
老人好一会之后才说:“哼,精灵是长生种, 少说会活到千岁,一千岁足够十代人死去活来, 他们当然看不惯人类, 觉得人类矫情讨厌、扭扭捏捏、弯弯绕绕、装模作样, 年纪小的, 无知、可恨、可恶、聒噪,年纪大的, 脏乱臭丑、一问三不知、唠唠叨叨、自以为是……
他们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死了才好。
见了有子孙的, 不杀了, 也得赶出去。
精灵不必交、配, 见了青年男女,如果好奇,少不得看见一些不知道也不应该看见的东西,恶心到了, 随手就杀了。他们也根本不在乎人类的性命。”
卫道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具身体现在是精灵了。
老人嗤笑道:“精灵要禁欲、节制、沉默、洁净、信仰纯粹、心肠善良……日他妈的。都是假的。他们只在乎自己。别人算什么东西?”
师父出现在卫道眼前,嘻嘻哈哈挥舞着手臂跟卫道打招呼:“早上好。”
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师父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跑到卫道眼前, 反复在他的面前大喊大叫:“这里有吃的吗?这里有饭吗?你他妈的别乱动老子的东西啊!谁让你碰我的东西?谁让你打我的床?谁让你弄坏我的床板!谁让你在我吃饭的时候吱哇乱叫?谁让你在我看电视的时候站在边上说话?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今天为什么没死?你知道自己多么讨厌吗?你根本不知道!你个垃圾。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个废物。你也配、当什么神?多可笑啊!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死了就死了。你们活该。”
老人接着说:“在精灵的眼里,人类都是肮脏的,丑陋的, 无知的, 自大的, 狂妄无礼的, 没有一点好处的。他们连交易都不屑于见到人类。既然见到了人类,也只会认为,人类谄媚、自私、贪婪、欺上瞒下,无恶不作。”
师父在卫道身边坐下来,对着窗外指指点点:“你看见了吗?那里有一个老太婆在一瘸一拐地望这里走呢!哈哈哈!”
卫道又开始头疼了。
老人还在说话。
卫道不太听得清楚。
但江户川富江听得清楚。
“精灵排外,因为他们看不起任何人。人类到他们面前就是自取其辱。你们活该。对了,我记得路上一直有拦路虎,究竟是什么,我也没有仔细看过,反正死了就换新的,我是不管的,你们怎么走到这里的?”
老人问。
“我们没有见到拦路虎,只见到了两个人和两头狼,都死了,我们杀的。地上还多了一个坑,不知道谁挖出来的。”
江户川富江点了点头。
老人微笑道:“哦,你们不错。他们见到了,也许会生气呢。你们的事情就办不成了。别说住两天,就是路过都会有被杀的可能。本来他们就是杀人的。人类活着就是污染环境。口口声声说保护,实际上,全是为了一己之私,根本不在乎,还日复一日破坏——算了。
跟你们说这些,也没用,日子久了,一个人无聊,就喜欢唠唠叨叨,听起来也没意思,是不是?我不说了。你们早点自己去休息。屋子在后面,床就在里面,靠着墙的就是。”
老人说着,提着自己的凳子站起身来,推开门,坐在小院子里,还是抽烟,闭上眼睛,好像渐渐要睡着了,一阵风吹过来,周围的衣服都随着风摇摇晃晃,挂衣服的绳子也跟着晃来晃去,乌云聚顶,这里要下雨了。
江户川富江拉着卫道进入房间,将他安置在床上,卫道眼睁睁看着师父从门外走进来,先露出一个头,在门口转来转去,然后直勾勾盯着他,笑嘻嘻炮弹似的冲着他身后的墙面飞了过来,砰的一声,砸在了床上。
被子被黏黏糊糊的液体侵染了。
卫道皱了皱眉。
外面轰隆一声。
炸雷响了起来。
下大雨了。
老人搬着凳子从院子回到房间,迷迷瞪瞪地放下手里的烟,过了一会,放下凳子,慢慢将门关上,江户川富江看了卫道一眼,过去帮忙。
老人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迟钝而缓慢地处理自己的事情,东西如果撞上了江户川富江,他也不说话,只是自己走自己的,好像完全沉浸在一个封闭透明的盒子里。
他在等待死亡。
但他似乎又没有那么容易死。
所以这些时间都是在折磨自己。
如果能见鬼,对他而言,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江户川富江收回手,垂眼想了想,转身离开,回到房间,将门关上。
卫道已经换了被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熟了的样子。
江户川富江给他压了压被角,转头去关窗户,窗户之前是虚掩着的,风风雨雨都能掉进来,桌面上已经积蓄了一滩冰凉的雨水,这里四处都是树木,林深而密,草高而厚,一下雨,四处都是湿漉漉的,一汪静静的青绿,亮得晃眼又不刺眼。
关上窗户,屋子里很快就闷闷的,叫人热得慌。
江户川富江拿着帕子擦桌子,洗了手回来,门扇开合,外面透进来一丝冰凉的微风,吹到卫道耳边,卫道一下子打了个哆嗦,半点睡不着,清醒异常,睁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是残缺的,有一块不知道之前什么时候掉下去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巴。
角落有些掉了一个角的蜘蛛网,也是灰白色的丝线,细细的,拖着很长的一条尾巴似的晃来晃去。
卫道闭上眼睛,江户川富江坐在桌边,不知道做什么。
卫道突然感觉自己一个劲往下掉,掉到一个很深的坑洞里,师父的话在他耳边,来来回回地响。
“难道那不是脑子有病吗?你分明也相信我的。你很信任我,这不是好事?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你就承认了吧。哦,我忘了,你不能承认,放心好了,我替你记得,什么都记得,你不会忘,我也不会。你分明知道,他们就是该死。死了又有什么不好?是不是?听我的话吧。”
师父坐在卫道身边,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都是为你好啊。”
他拖着一条长长的灰色的老鼠尾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捂着半张脸,对卫道做个鬼脸,笑嘻嘻说:“你本来就是这样。不要抗拒啊。”
卫道握刀,扎了他一刀,师父扭身躲了过去,笑道:“好徒儿,乖徒儿,你乖得很,居然敢打师父了?小心师父也给你一刀,你就活不下去了。你的事情不是没有办完吗?你为什么心软了?”
他凑到卫道眼前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卫道冷笑道:“我讨厌你。”
他躺了回去:“不想顺着你的意。”
卫道闭上了眼睛。
师父伸手扒拉他的肩膀,又扯他的衣服,再拉他的头发,又挠他的后背和头皮,撕扯他的耳朵。
卫道忍无可忍,握着刀,坐起身来,师父笑嘻嘻往后退去,他逃跑了。
卫道骂道:“可恶。”
江户川富江握着卫道的刀,跪坐在卫道的床上,就在卫道眼前,往前更加凑近了,盯着卫道的眼睛问:“什么?”
卫道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没什么。”
他从江户川富江手里扯回自己的手腕,江户川富江第一次不想松开,卫道看了他一眼,又扯了一次,江户川富江才把手放开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不知道想什么。
卫道也看了一眼,觉得他可能是饿了,想到了鹅掌鸭信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反正卫道一向是不喜欢的,至于这些马甲,他们随着卡牌,不管本身怎么样,都得按照卡牌的情况来,既然卡牌喜欢,他们就喜欢,卡牌不喜欢,他们就不喜欢,一切都很正常,他们看见的听见的做的事情都和卫道不一样,也有这部分原因——
卫道把自己正常的一部分切割出去,卡牌又压制着这部分正常中较为不正常的部分,于是,卫道分出去的马甲虽然附着在卡牌,互相之间的关系却微妙,相生相克,各不侵扰,一旦有失去平衡的机会,谁也不会放过,但表面看,他们当然比卫道正常得多。
如此一来,乍一看,更加越发不同了。
卫道将自己的刀收了起来,想起师父,冷笑道:“垃圾。”
江户川富江好奇地问:“究竟是什么人?”
卫道斜了他一眼问:“什么人?你为什么认为是个人?”
江户川富江说:“要是不是人……你也不当这样骂。”
他盘腿坐在卫道的床上,竟然似乎是想长久地听故事了。
卫道意识到这一点,睁了睁眼睛,坐起身来,被子被江户川富江压住了,又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