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吼完这一句, 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他死死盯着陆执, 像是在看一个偷走他整个人生的小偷。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陆执的目光淡淡地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开口。
“我每天晚上都想, 如果那枚别针没丢, 被捡走的人会不会是我?被盛沅捡走的人会不会是我?”
厉云川往前走了一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平时总是低眉顺眼的脸扭曲着, 愤怒和不甘在里面剧烈地翻涌。
“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地考进这所学校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学到凌晨两三点, 眼睛都快瞎了还在刷题吗?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能站到那个高度,我就能……”
“就能什么?”陆执终于开口了。
厉云川欲言又止。
“就能让盛沅看到你?”陆执替他说完了。
厉云川嘴唇一颤,算是默认了。
陆执从树干上直起身,慢慢走向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将那道锋利的轮廓映得更加冷硬。
“所以你觉得,那枚别针是你的, 被盛沅捡走的人生也应该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厉云川猛地扬高了声音,笃定得不容置疑, “那本来就是我的命, 那枚别针是盛沅要找的就是那枚别针的主人,那个人应该是我,是我,不是你!”
他停下了脚步, 站在厉云川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了惯常的淡漠,压抑的阴鸷从底下浮了上来。
“那枚别针, 我捡到的时候,已经在地上躺了很久了,上面生了锈,我以为是别人扔掉的。”
厉云川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在清溪镇捡过很多东西。垃圾堆里的矿泉水瓶,别人扔掉的面包边,被踩扁的易拉罐。那枚别针和那些东西没什么区别,都是别人不要的,我才捡。”
“你说你找过,问过很多人,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哪怕高中我们同宿舍快三年,你都没有问过我一次,”陆执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你来问我,我会还给你。”
“你没有问过我。你只是在心里认定,是我抢了你的东西,你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堆在我身上,这样你就不用面对那个最残酷的结果。”
厉云川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执已经微微偏头,嘴角勾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就算盛沅把你捡回去,他也绝对不会选你。”
厉云川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猩红一片:“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执面无表情:“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厉云川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猩红一片,“你说事实?好,那我告诉你什么是事实。如果没有那枚别针,你什么都不是,你跟我一样,烂在泥里,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小树林里回荡,惊起了栖在枝头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陆执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说完了?”
厉云川被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的怒火,“你他妈——”
话说到一半,他的拳头就已经挥了出去。
这一拳带着风声,直直地砸向陆执的面门。
两个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厉云川的拳路没有章法,完全是凭着一股蛮力和愤怒在挥。
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不甘、所有愤怒、所有“差一点就能得到”的遗憾,全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拳头,一股脑地砸向面前这个人。
陆执一直在防守,没有还手。
他挡下了大部分攻击,偶尔有一拳擦过他的下颌,他也不躲,只是微微偏一下头,然后继续挡。
厉云川打得气喘吁吁,眼眶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拳头上的皮肤被蹭破了,血珠渗出来,他也不停。
“你还手啊!”他吼道,“你不是挺能的吗?!”
“你以为你不还手我就觉得你大度了?”厉云川又是一拳砸过来,“你以为这样盛沅就会觉得你好了?装什么装!”
陆执终于动了。
他侧身闪过厉云川的拳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厉云川的手臂被别到身后,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后背撞上了旁边的槐树干。
厉云川挣扎了一下,但陆执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挣不开。
“放开我!”
陆执没有松手,他的膝盖抵在厉云川的后腰上,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牢牢按在树干上。
陆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他的手伸向厉云川的领口。
厉云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干什么——!”
陆执的手指勾住他的衣领,猛地往旁边一扯。
领口被拉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颈侧。锁骨下方,一枚暗红色的胎记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他伸一把扯开厉云川的衣领。那枚胎记完整地暴露在夜色里,形状像一片花,颜色深得刺眼。
果然。
陆执冷笑一声,眼底翻涌起某种晦暗的情绪:“果然是你。”
厉云川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脖子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了。
陆执的手掐着他的脖子,指腹压在他颈侧的动脉上,能感觉到那根血管在掌心里剧烈地跳动。
陆执的瞳色在夜色里深得可怕,他刚才说得那么笃定,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始终在恐惧,恐惧那个“男主”的设定,恐惧命运真的存在不可违抗的轨迹。
而现在,只要他掐下去,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他和盛沅之间的关系。
厉云川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那个“男主”的身份会和他一起烂在泥里,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杀了他。
这个念头突然在陆执的脑海里疯狂生长,像藤蔓一样缠住他所有的理智。
厉云川没有任何背景,他只要稍微动用自己的能力,就没有人会知道今晚是谁动的手,他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再坚持几十秒,厉云川就会彻底闭嘴。
他会继续做那个被盛沅信任的、依赖的、嫁给的陆执。
就让他做替身好了,只要能一辈子和盛沅在一起,他什么都愿意。
“你……疯了……”厉云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以为……杀了我……就能……”
陆执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陆执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沅不是圆:哥哥,面条要坨了,你什么时候来呀
后面还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粉猪趴在碗边上,心急得要命。
陆执的手指一僵。
掌心里的力道忽然就卸了。
厉云川从他手里滑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陆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上沾着厉云川脖子上的汗水和蹭破皮的零星血痕,指尖的颤抖从细微变得剧烈,整只手都在抖。
陆执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刚才像是疯了一样,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要将一切都吞没的杀意。
那股杀意现在还没有完全退去,还在他胸腔里翻涌,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困兽,咆哮着要挣脱出来。
陆执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下去。像把一头野兽按进笼子里,关上铁门,插上插销,又加了一把锁。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那阵颤抖终于平息下来,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粗重了。瞳孔里的猩红也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看向厉云川。
那人正靠在树干上,狼狈地喘着气,脖子上还留着他掐出的红痕。
陆执的声音终于又恢复了淡漠:“没有人过得比你好。”
厉云川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什么如果,你站在这里,凭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那枚别针,你考进这所学校,拿到年级第二,靠的是你自己。就算没有那枚别针,你也能考上A大。”
陆执:“但你如果一直沉湎于自己幻想的未来,觉得‘如果别针没丢一切都会不一样’,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站起身。
“如果你真的喜欢盛沅,你可以去找他,把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看他会不会和你在一起。”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不会的。”
陆执没有回头:“因为你连说都不敢说。你只敢把不甘心撒在我身上,却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你太懦弱了。”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
食堂里,面条彻底坨了。
盛沅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那团面已经涨成了一碗面糊,他叹了口气,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反复点进陆执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个粉猪表情包。
已读。
但没回。
盛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食堂门口的方向发呆。冬令营的食堂晚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都是来参加培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明天的面试。
门口挂着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盛沅立刻坐直了。
陆执掀开门帘走进来,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盛沅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盛沅站起来,朝他招手:“哥哥,这边!”
陆执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盛沅把桌上那碗面糊往他地方挪了挪:“这面已经坨了,你要吃吗?”
陆执没有看面。他的目光落在盛沅脸上,看着盛沅的时候,像要把什么东西藏进去。
“哥哥?”盛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事,”陆执把面拿过来,“这个面给我吧,你再去拿点别的。”
盛沅还是不放心,清了清嗓子:“哥哥,厉云川他……没说什么吧?”
陆执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死不了。”
盛沅:“……”
盛沅识趣地没有再问。
等待的间隙里,盛沅偷看了他好几眼。
陆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下颌线绷得很紧。
盛沅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执放在桌上的手背。
陆执的睫毛颤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你是在想明天面试的事吗?”盛沅眨了眨眼睛,语气轻松,“别紧张啦,你成绩那么好,面试肯定没问题的。你想想,你连罗老师那种魔鬼都扛过来了,A大的面试算什么?”
他说着,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陆执看着他摊开的掌心,沉默了大概两秒,把手放了上去。
盛沅的手指合拢,握住他的手。
“反正我们都说好了,一起去A大,住你买的房子,一起上学一起回家。”盛沅弯起眼睛笑了,“你想想这个,是不是就不紧张了?”
陆执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被什么东西撬动了一点。
“嗯。”他回应道,嘴角终于有了久违的弧度。
*
第二天的面试很成功。
按照盛沅和陆执的成绩,提前批进A 大几乎是板上钉钉,所以两个人在面试的时候压力也比较小,发挥的很不错。
下午三点,冬令营的大巴准时从A大校门口出发,载着最后一批准考生驶离海市。
盛沅坐在靠窗的位置,陆执坐在他旁边。车子驶过A大的校门,盛沅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扇大门在视野里越来越远。
“下学期见。”他小声说了一句。
陆执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盛沅放在膝盖上的手。
盛沅没有挣开,也没有把手缩回去,两只手就这样交握着,藏在座位之间的缝隙里,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一段路程。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盛沅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大爸爸。
盛沅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喂,大爸爸?”
盛怀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比平时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太对劲。
“面试完了?”
“嗯,刚上大巴,大概晚上到家。”
盛怀景:“好,回来直接回家,别在外面耽误。”
盛沅觉得盛怀景的语气有点奇怪,像在忍着什么似的。
“怎么啦?”
“没事,回来再说。路上注意安全。”
“哦哦,好。”盛沅挂了电话,低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陆执。
“大爸爸让我直接回家,说有话跟我说。”他皱了皱鼻子,“语气怪怪的,也不知道什么事。”
陆执蹙起眉:“可能是担心你面试。”
盛沅觉得有道理:“也是,大爸爸最近对我态度可好了,可能是觉得我长大了,不能老凶我了。”
他靠回椅背,脑袋歪在陆执肩膀上,闭上眼睛。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城市。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大巴终于驶进了市区。
盛沅揉了揉眼睛,从陆执肩上直起身,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马路照得通明。
车子在盛家庄园的侧门停下。
盛沅背起书包,站起来,看着陆执:“那我先走了?”
陆执跟着他下了车,盛沅看着他,觉得陆执今天好像一直憋着一股劲,感觉他在压抑着什么。
“那……”盛沅张了张嘴。
陆执看着他:“走吧,别让你爸等。”
盛沅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跑回来。
他站在陆执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照得有些湿润。
“哥哥,”他的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陆执看着他,没有回答。
盛沅踮起脚尖,伸手捧住陆执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盛沅说,“我们今天面试都过了,等成绩出来,我们就能一起去A大了。”
他笑了笑,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那我走了,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踮起脚在陆执下巴亲了一下,转身要走。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盛沅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陆执怀里。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陆执的脸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盛沅仰着脸看他,心脏砰砰砰地跳。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
陆执低下头。
嘴唇落下来的时候,盛沅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陆执亲他的时候,总是带着克制的,虽然有时候也会亲得很凶,但盛沅能感觉到他在控制自己。
可这一次,那种控制没有了。
陆执吻得又重又急,嘴唇压下来的力道让盛沅微微往后仰了一下,陆执的另一只手从铁栅栏上移下来,扣住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盛沅被亲得喘不上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呼吸彻底乱了节奏,从鼻腔里逸出细碎的声响。
陆执吻得很凶,在他嘴唇上反复碾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盛沅的嘴唇被亲得发麻,舌尖也被含得发烫,他快要喘不过气了,伸手轻轻推了推陆执的胸口。
陆执这才退开,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盛沅的额头,两个人都喘得很厉害。
“沅沅。”
“嗯。”盛沅的声音沙哑。
陆执闭上眼睛,嘴唇贴着盛沅的眉心:“嫁给我。”
盛沅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刹那间失重。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不要命似的狂响。
盛沅被吓得一抖,从陆执怀里退出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大爸爸。
他赶紧按了接听。
“喂,大爸爸?”
“到哪了?”盛怀景咬牙切齿的声音传了出来。
“快、快到了。”
“快到了是到哪了?”
盛沅瞎扯了个地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要不抬头看下呢。”
盛沅怔愣,抬起了头。
不远处的盛家庄园二楼的窗户里,盛怀景正面无表情地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自虐般看着底下腻腻歪歪的二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了个正着。
盛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