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最开始是裴光霁的老师破例给了褚宴机会, 让他来A国治病,但这位老师却从未露面。
一直都是电话或者短信联系。
因此褚宴在国外三年,是裴光霁负责他的治疗。
听到裴光霁发出的邀请, 褚宴看了眼桌面上的文件, 最终还是决定起身, 去那看一眼。
顺着定位来到目的地。
褚宴降下车窗,入目的却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
行人来来往往,环境嘈杂, 这里似乎还是大学城,走在路上的大多是年轻人。
裴光霁刚回国, 怎么会来这?
环顾四周, 好不容易找到熟悉的身影,褚宴打开车门下车,走到裴光霁身旁。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是一个简陋的小吃摊。
时间还早, 没到饭点,因此摊子前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老板在忙忙碌碌。
“先声明, 我来这只是为了点私事,但无意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裴光霁朝小吃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距离太远, 褚宴看不清他指的熟悉的人是谁。
于是他收回目光, 转而问道:“你一个人在这?司裕呢?”
裴司裕是裴光霁的儿子,今年三岁。因为从没见过司裕的另一个亲人,所以这次裴光霁回国,也一定带着裴司裕。
“在车里, 不说这个。我等会还有事,要不现在陪你去那边看看。”
褚宴不置可否。
将裴司裕抱下车, 裴光霁一手牵着儿子,率先往前走去。
褚宴原本还慢悠悠跟着,可随着离小吃摊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眼中,那位老板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那道背影,怎么那么熟悉?
他脚步快了几分,在彻底确认那人的身份后,停在小吃摊前。
“程觅!”
熟悉的声线仿佛跨越了时空,钻入程觅耳中时,让他陷入恍惚。
这是,谁在叫他?
他不敢回头,手中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僵硬地擦着桌子的一角。
褚宴皱眉,不知他为何当做没听见。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快停下手里的活和我回去,你知道母亲找了你多久吗?”
原来是因为母亲。
程觅说不清内心到底是什么滋味,但高高提起的心开始缓缓放回原处。
幸好,幸好他不知道安安。
程觅依旧没回头,手上重新开始忙活起来。
“不用了,我很忙,下次吧。”
褚宴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并不因为任务完成而感到高兴,反而心生郁闷。
他冷哼一声,“这下你算是承认了?真不知道你什么毛病,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躲在这里开小吃摊。”
程觅攥紧手心,强行按下心底的不安,转身毫不客气地回刺道:“不关你的事。这里地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看不惯就快走。”
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褚宴说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话语越冰冷,他内心就有多慌乱。
快走吧快走吧。
今天安安被喻殊带出去玩了半天,现在估计要回来了。
若是撞上了……
真想着,原本正站在一旁看戏的裴光霁不知发现了什么,站直身体,走到了褚宴身侧。
他的视线落在程觅身后,表情变幻。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程觅生出种不祥的预感,僵在原地。
“爸爸!”
小孩的身影缓缓靠近,语气中满是欢快。
追在他身后的大人心情也不错,笑得肆意,突然将小孩高高举起,朝程觅大步跑来。
软乎乎的身体贴上程觅的后背,一双小手熟练地抱住他的脖子,将小脸搭在他的肩膀。
“爸爸!我回来啦!”
喻殊紧随其后,从程觅身后冒出。
“哥!”
只说出一个字,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般,连表情都被定格。
他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
六个人。
六双眼睛。
你看我我看你。
谁都没有开口,或者说,都受到了某种冲击……
沉默在六人之中蔓延开来。
程觅在听到安安声音的那一刻,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除了下意识伸手,拖住安安的身体避免他滑倒。
脑海中便只剩下一句话。
被发现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心仿佛坠入谷底,他脸色骤白,手心一片潮湿。
想要逃避,想要逃离的灵魂被束缚在这具没用的躯壳里。
他不得解脱。
不怪他在这一瞬间便陷入绝望。
实在是安安和褚宴太像了。
若是两岁的安安和两岁的褚宴站在一起,根本没人能够分辨。
他辛辛苦苦带着安安藏了三年,最怕的就是这一刻。
褚宴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程觅难堪地闭上双眼。
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而褚宴,在看到程觅背上冒出的那张小脸时,也不可避免地愣在原地。
太像了。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在脑海中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可能之后,他得出结论。
这是他的孩子。
而唯一有可能是孩子另一个父亲的人。
便是三年前弃他而去的季寻。
季寻。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
刻意被封锁的记忆和感情铺天盖地席卷他的全身。
那些故意被他忽略的爱与恨,时隔三年,依旧没有消退。
反而随着安安的出现愈演愈烈。
季寻。
呵。
好样的。
他气极反笑,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激动。
亦或是……委屈。
总之,再经过数次深呼吸,将手心掐出条条红痕后,他强行拉回自己的注意力。
视线落在程觅不断颤动的睫毛,他产生了一个大胆且荒谬的猜测。
而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打破了持续数分钟的死寂。
“现在,还不关我的事吗?”
……
原定在五点营业的小吃摊终究没有准时开业。
喻殊在回神后,避开对面灼灼的目光,垂头走回小吃摊后,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不知程觅和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他们三人一齐上了楼。
只留下另外两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喻殊躲在摊子后面,手忙脚乱地收拾,连余光都不敢分出去一丝一毫。
但架不住那人主动走到了他身后。
语气熟稔得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不等他冷漠地拒绝,那人轻推了一把手边一脸懵的小孩。
“向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儿子,今年三岁了。”
……
三楼,程觅抱着一言不发的安安走进屋内,没有关门。
褚宴一言不发,进来的同时,顺手将门带上。
他的存在,让这间本就不大的屋子更显拥挤。
程觅无所适从,恨不得带着孩子钻进地缝,就此消失在褚宴的视线里。
可惜不能。
他闭了闭眼,带着孩子走进房间,打算把安安放在卧室里。
毕竟他也不敢赌,褚宴会是什么态度。
离开褚宴的视线。
安安终于有了反应,瘪着嘴看向程觅。
“爸爸,他们是谁?”
嗓音带着些哭腔,好像是被吓到了。
程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却不知该怎么回答,犹豫的时候,褚宴不知何时已经倚在门边。
语气不明道:“我?我是你爸。”
安安下意识看向程觅,感到有些不安。
“爸爸?为什么有两个爸爸?”
他接触的人不多,因此对“双亲”这个词没有概念。
自然也不知道,他还有一个从未露面的父亲。
只以为程觅不想当他爸爸了。
此刻,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眼泪终于滑落眼眶。
安安扑进程觅怀里,手指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撒手。
“坏蛋,你是坏蛋,我只要爸爸。”
褚宴觉得无辜,明明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明明他也有一肚子疑问需要解答。
他轻啧一声,“哭什么哭?”
安安吓得身体一颤,哭得更大声了。
对孩子的心疼终于战胜了逃避心理。
程觅抱紧孩子,站起身,用谴责的眼神看向褚宴。
“你吓到他了。”
数分钟后,程觅带着被安抚好的安安坐在沙发上。
褚宴搬来一张凳子,坐在他们对面。
他看似姿态放松,翘着二郎腿,脚尖晃悠。
实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死死盯着程觅。
率先开口。
“说吧,解释。”
“安安他,是你的孩子。”
褚宴摊了摊手,“显而易见。我想知道的是,那个生他的人是谁?在哪?”
安安疑惑抬头,看向程觅。
他知道,他是被程觅亲自喂养长大的。
程觅的肚子上有一道疤。
那是生下他时留下的。
后颈的腺体周围,残存一些难以愈合的针孔。
据喻殊解释,那是怀他时,信息素缺乏,需要不断注射药剂导致的。
一切的一切,证明。
程觅,就是他的爸爸。
但他没有开口,瞥了一眼咄咄逼人的褚宴,他眼睛提溜转着,抱着儿童手表,胡乱点了两下。
程觅没有发现安安的小动作。
因为他陷入纠结。
他无法从褚宴的表情判断,他到底猜到多少。
真相就像是一颗炸弹。
一旦抛出,就会彻底改变现在的安稳生活。
到时,安安还能留在他身边吗?
他想起怀着安安,快要生产那段时间。
他因为是个Alpha,生殖腔发育不完全,到了后期只能卧床,根本不敢走路。
生怕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会就此抛弃他,离开他。
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后,比预产期先一步到来的,是发现他失踪的褚明。
保镖将病房牢牢围住,褚明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情绪失控。
“你这是怎么回事?那个王八蛋做的?你说你要出国留学,就是给别人生孩子?
是不是那个王八蛋哄骗了你?老子现在去宰了他!”
程觅不能过于激动,只好等他发泄完了,才说出真相。
他不是不想瞒了。
只是怕生产过程中出现问题,他出事了,孩子却没人照顾。
褚明至少是孩子的爷爷,应该不会不管他。
褚明听完,一言不发,默默掏出手机,想要将远在国外的褚宴叫回来暴揍一顿。
程觅阻止了他。
“不关他的事,父亲,他什么都不知道。”
褚明按住他的手背,“可这是他的责任。你们不是亲兄弟,虽然都是Alpha,在一起就算有人会说什么,我和你母亲都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程觅没有多说,他和褚宴之间的问题远不止这些,但他可能已经没时间了。
“如果我没活下来,别的问题都不重要,我想求父亲带走孩子,让他平安长大。
如果我活下来了,我想求父亲当做没见过我,至少不要让褚宴知道我的事。”
只要褚明不提,以褚宴对他的厌恶程度,只会盼着他永远不再出现才好。
他几乎是用命在求褚明,褚明不敢不答应。
在陪伴程觅顺利生下安安后,褚明抱着孩子,将一份份文件摆在程觅面前。
“这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我答应你不会主动把真相说出去。
但我要提醒你,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安安的存在,到时我不会出手阻止,你也要在这之前想清楚一切。”
可是,这一天,怎么来得这么快呢?
……
褚宴等待太久,干脆直接发问。
“安安为什么会叫你爸爸?我只标记过季寻一个人。他人呢?你是不是……”
剩下的话尚未说话。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安安轻巧地跳下沙发,跑去将门打开。
许和玉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季寻死了!”
褚宴猛地看过去,眼神透露出危险的光。
“你说什么?”
许和玉毫不畏惧,“我说,季寻死了!因为你出国,他找不到你,怀安安的时候,缺少你的信息素,最后难产死了!”
说到最后,他嗓音有些颤。
他今天下班恰好想过来看看安安,只是到楼下时收到安安手表发来的通话,尚未接通就被挂断。
他意识到不对,快步上楼,正好听到褚宴的质问。
为了这一天早已想好的说辞,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蹦了出来。
“褚少爷,季寻临死前把孩子留给了程觅。安安全名叫程岁安,姓程。”
褚宴站起身,季寻死亡的消息已经让他彻底失去耐心。
“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和玉镇定道:“意思是,你不能带走安安。”
这话像是触及了程觅紧绷着的某根神经。
他俯身将安安抱在怀里,躲避着褚宴的视线。
“呵。”
褚宴冷笑,大脑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开始意识到,面前的这些人,说的,做的,都在将他排斥在外。
可明明,季寻,是他的Omega。
安安,是他的孩子。
“这可由不得你们。”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无权无势的褚宴了。
他手上,握着褚明交给他的整个保镖团队。
一条简短的信息发出。
没过多久,小屋内便站满了训练有素的保镖们。
褚宴看向程觅,发现他的双眼显露出惊恐又无措的情绪。
弯了唇角。
“把他们。
都带走。”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小宴,你变了!你变了!
(更激动了咋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