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异响没有引来任何一个人的关注。
褚宴没有出声追问, 慢条斯理地打开水龙头,冲去手上的泡沫。
淅淅沥沥的水声惊醒了程觅,他收回顿在半空的手。
看似在继续洗碗, 思绪早已飞出九霄云外。
裴医生都说了?
说了什么?
是猜到三年前的“季寻”其实就是程觅。
还是告诉了褚宴, 这三年来用在他身上的药剂, 都是“季寻”每半年抽一次血制作出来的。
如果单纯只是后者,那那份准备好的死亡证明就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但如果是前者,程觅就该思考, 怎么带着安安永远消失在褚宴眼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厨房内沉默越久,褚宴心中的某个猜想就越有希望。
他靠在桌边, 一眨不眨地观察程觅的神色。
脸上笑意逐渐漾开。
迎着他灼灼的目光, 程觅觉得自己正走在悬崖之上的钢丝,一步踏错,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哦。裴医生告诉了你什么?”
程觅谨慎发问, 喉咙发紧, 声音有些不自然。
“嗯,该说的都说了。季寻其实根本没死, 对吧?”
他的脸靠得越发近, 呼出的鼻息打在程觅侧脸,吹动脸上细小的绒毛。
这样的距离下, 程觅隐隐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势在必得的、强势的压迫感。
喉结滚了滚, 程觅鼓起勇气抬头,和他对视。
“他说你就信?我手上还有季寻的死亡证明,你要不要看看?”
也不管褚宴的反应,他将湿漉漉的手放在围裙上, 擦去水渍。
推开厨房的门,没过一会就拿着一个文件袋进来, 重新关上门。
“关于季寻的一切都在这,正好趁现在给你,以后别总来问我这些问题。”
褚宴定定看了他一眼,打开资料,从头翻阅。
程觅紧张地扣了扣手心。
这些都是当年安安出生后,褚明兑现承诺,给他准备好的。
里面伪造了季寻的家庭出生和各种成长经历,包括死亡证明。
为的就是这一天。
如果褚宴看完,还不相信。
那他……
“原来他长这样。”
褚宴抽出一张纸,对着光线亮的地方仔细观察。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浅淡的年轻男性Omega。
面容清秀,属于走进人群里就再难让人认出的长相。
资料里没有全身照,褚宴无从判断他的体型。
再往后,最后一页是死亡证明。
但褚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就合上了资料。
随手放在一边。
“这是谁伪造的,真以为我这么好糊弄?”
“什么意思?”程觅仍然不死心。
“意思就是,”褚宴伸手搭在程觅的肩膀上,缓缓往下。
“我虽然没看过他,也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用手一寸一寸感受过,他的脸,他的手臂,他的腰……这些都印在我脑子里。
照片上的男人身份背景都能对上,但我知道,他不是。
倒是你……”
他话没说完,程觅一把推开他的手。
“你不会以为我是季寻吧?我可是Alpha!”
又急又怒。
不知是被猜中真相的破防,还是被污蔑为Omega的恼怒。
他语速加快:“先不说性别对不上。你知道你的病应该怎么治吗?
按照你我当时相看两厌的关系,我凭什么要牺牲自己给你治病?
我根本不在乎你!”
程觅走投无路之下,用了个险招。
他在赌。
赌褚宴从前一直在厌恶他。
也就不会知道身为哥哥的程觅,其实对他很在意。
而这份在意不知何时,又在时光的酝酿下变了质。
转化为爱意。
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拼命掩埋的爱意……
现在的情形下,程觅更是不敢泄露分毫。
浑身竖起尖刺,宁愿扎伤别人,也要掩饰自己的真心。
好在,他赌对了。
他说的,就是褚宴迷惑的点。
从前和程觅关系不好,是事实 。
情绪上头时,动辄冷嘲热讽,也是事实。
他没有自恋到这种地步,觉得程觅从前会在这种条件下,喜欢上他。
所以他久久不曾开口。
但依旧盯着程觅,眼神认真,不死心地想寻找一丝破绽。
他认准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放弃,就像哪怕从裴医生那知道了否定的答案,他还是来试探程觅了。
“啪嗒啪嗒。”
安安好像听到了争吵声,从客厅一溜小跑过来。
怯怯地从门口探出头。
“爸爸?”
地上的碎片还没收拾,程觅怕他进来扎到脚。
连忙迎过去,蹲下身,将他抱起。
走前,他微微侧头。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怀疑上我的,但那只是巧合。
我知道你很想季寻,所以没有阻止你和安安见面。你作为他的父亲,现在要做的不是揪着以前的事情不放。
而是振作起来,好好抚养安安长大。”
也不管褚宴什么反应,他抱着安安去了卧室,将房门关上。
……
这一晚过后,一连几天,褚宴都没有出现。
程觅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只是偶尔看着安安的脸,会有些恍惚。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许和玉曾经问过他。
“为什么要走?留下,或许结果没那么差。”
他当时回答,说不想强求。
因为他知道,褚宴爱的,只是那个对他好,对他无限纵容的季寻。
不是他这个从小就不讨他喜欢的程觅。
对他好的人以后还会出现,他那么好,那么耀眼,总会有人爱他。
但……
程觅还记得褚宴说过,不喜欢他冷冰冰的脸,不喜欢他闷葫芦似的性格。
他的性子变不了。
脸,也治不好。
他永远也成不了褚宴喜欢的样子。
“爸爸?你又不开心了吗?”
安安总能第一时间发现程觅的真实情绪,一脸担忧地凑过来。
这几天爸爸经常不开心。
父亲也很久没来。
难道是因为他们那天吵架,父亲让爸爸不高兴了?
程觅回过神,揉了揉安安的脑袋。
“因为工作上的事,安安不用担心,过两天事情处理好了,爸爸就不会不高兴了。”
安安一听,不开心地噘着嘴。
“爸爸是不是又要出差了?上次因为工作上的事不高兴,爸爸就离开了好多天。”
他说的,是和安公司发展最关键的那段时间,因为公司出了点小问题,许和玉走不开,不得不让程觅出差一趟。
安安只能被迫跟着喻殊。
回来后,安安似乎是委屈坏了,抱着他哭了许久。
从那之后,程觅再也不敢出差太久了。
这次也一样。
“不会。这次你许叔叔能解决,爸爸不用离开安安。”
好不容易把安安哄笑,电话响了。
程觅一看是许和玉打来的,连忙接通。
“怎么了?那边进展还顺利吗?”
公司这次确实是遇到点事,不过许和玉顾及安安,选择自己去出差,让程觅坐镇公司。
“不算太好,不过我可以应付。”许和玉头疼地捏着眉心,语气中带着疲惫。
他接着说道:“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起一件事。过两天有个晚宴,举办人来自京市,谢氏制药公司现任总裁的弟弟。
据说他邀请了许多江市事业有成的老板。我这边走不开,只能麻烦你去一趟了。”
“行,你把日期和地点发我,我会准时去的。”
程觅爽快答应,许和玉已经迁就他很多次了,没道理这点小事他也帮不上忙。
但他忘了一点。
褚宴也会出现在这次宴会上。
……
江市最高建筑的所在地,同时也是江市最顶级的酒店。
这位京市来的谢总非常高调,将宴会安排在这里,生怕江市有人不知道他的到来。
同时他也很高傲。
直到所有人都到齐了,他才带着他伴侣出现在众人面前。
程觅来得比较晚,主要哄安安花了不少时间。
比他稍后一步出现的,是脸上有些不情不愿的褚宴。
两人不可避免地碰了一面。
程觅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差点脚步一转,想当做没看见。
后来理智占据上风,他朝褚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脚步不急不缓地离开。
褚宴看着他的背影,眸光流转,大跨步追了上去。
没等他拉住程觅的手腕。
宴会中间的大灯突然亮了,刺眼的灯光变换角度,闪得在场宾客忍不住捂眼。
一分钟后,光线定格在大厅中间。
这次宴会的主人,也就是谢总,带着他的伴侣已经站在了光圈出现的地方。
褚宴定睛一看,眼中闪过疑惑。
不仅是他,几乎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会觉得违和。
这位谢总是一位男性顶级Alpha,面容俊朗,身材挺拔。
穿着定制西装,屈起的手臂线条流畅,不难看出身上坚持锻炼的痕迹。
至于谢总的伴侣,是个看上去内敛羞涩的男性Omega,身高才到谢总肩膀处。
身型瘦削,小鸟依人般挽着丈夫的手臂。
第一眼看上去,二人确实恩爱又般配。
如果忽略谢总的腹部,有些突兀地隆起的话……
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可以解释为是中年男人的啤酒肚。
可是,谢总才不到三十啊!
这才结婚几年,就放弃身材管理了吗?
不过到底是他们自家的事,外人也不好多人。
褚宴只在最初疑惑过后,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搜寻程觅的身影。
就这一会功夫,也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
勉强听完谢总说话,等周围人都散开,褚宴立马端起酒杯,开始四处闲逛。
宴会厅很大,人也多。
褚宴走走停停,花了不少的时间,也才逛完一半。
中途还碰上了叶家两姐妹,和她们简单打个招呼。
出于礼貌,抿了口酒。
又来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褚宴脸上挂起假笑,十分后悔在宴会上到处走动,他就应该躲在角落里不出现。
送走最后一波来打招呼的,杯中的酒也不知什么时候喝完了。
他这三年过去,酒量依旧不怎么好。
为了避免喝醉,他放下杯子,打算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躲一躲。
“褚宴!”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褚宴无奈转身,低头,发现叫他的人竟然是谢总的Omega。
不远处,谢总本人正双手抱臂,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神色不愉。
褚宴连忙和这位Omega拉开距离。
“你是?”
“你不认识我了?我叫陆时桉。”
陆时桉歪了歪头,疑惑道。
褚宴警觉,再度后退一大步,“不认识,我们从没见过。”
陆时桉定定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不像是装的。
失望地垂下眼。
“真不记得了啊……好吧。你先和我来。”
他率先走在前面,褚宴不是很想跟上去。
但谢总已经站在他身后,手扶着他的肩,看样子,要亲自“护送”褚宴走一趟。
三个人维持着奇怪的队形上了二楼。
走进一处休息室,谢总似乎身体不适,关上门的一瞬间就卸去伪装。
跌坐在门边的沙发上。
陆时桉一脸焦急地扑过去。
手扶着他的肚子。
“老公,宝宝是不是又闹你了?”
宝、宝?
褚宴一阵头脑风暴,谢总是Alpha没错吧?
Alpha也能怀孕?
确认过伴侣没事后,陆时桉注意到褚宴的脸色。
淡定道:“这么惊讶做什么?你也可以。”
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他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让Alpha怀孕。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褚宴一头雾水,他可以肯定,他从没见过陆时桉,又怎么会和他是一样的人?
“这一切,要从你两岁那年说起……”
陆时桉说到一半,突然警觉地站起身,将休息室的门打开。
门外,偷偷跟来的程觅来不及躲避,第一时间用手臂锁住陆时桉的脖颈。
“你们要对褚宴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宴啊,你哥爱你的证据,这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