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蒋晗被一阵恼人的手机铃声吵醒。
昨晚没怎么睡,头有点疼,再加上浑身酸软无力, 此时他蹙着眉, 连眼睛都没睁开, 习惯性的往床头柜的方向摸索。
还没等他碰到那个响个不停的声源, 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半路截胡,直接把手机摁了静音。
“接着睡。”
低沉微哑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紧接着,男人手臂横过来,连被子带人把他严严实实的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蒋晗被这股霸道的信息素熏的清醒了些, 他睁开眼, 入目是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男人那头银白色长发睡得有些凌乱,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闭着眼,把人死死圈住, 活像一只圈占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
“松手, 我接电话。”蒋晗嗓子干得冒烟,声音一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男人不仅没松手, 反而把腿也搭了上来,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把他缠死。
“李森打的,估计又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这大周末的, 让他自己扛着吧。”
蒋晗动了动酸软得快要散架的身子, 昨晚在浴室里的荒唐画面渐渐回笼,连带着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没好气的在男人结实的胸肌上拧了一把,“起来。”
男人嘶了一声,终于睁开眼,捞过蒋晗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还真是李森,这小子是不是不想干了,大周末的早上八点就打电话。”少爷骂骂咧咧的划开接听键,顺手点开了免提,扔在枕头边。
“蒋总!”电话那头,李森的声音透着一股如丧考妣的绝望,“哥,真不是我故意吵你休息,是你老家那位远房亲戚,刘叔,现在就在公司大门外闹着要见你呢!”
还没等蒋晗说话,凌臣鹤敏锐的察觉到了怀里人突然绷紧的肌肉,眉头一皱,不满道:“刘什么叔,没预约不见,让保安轰走。”
“凌、凌先生?”猛地听到他的声音,李森错愕了一瞬,转而又明知故问的懊恼了两秒,接着说:“要是能轰我早轰了!”
李森苦着脸解释,“这位刘叔是蒋总父亲生前资助过的一个人,其实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逢年过节总爱打着报恩的旗号来送点土特产。”
“关键他特别能闹腾,现在坐在大门外的石墩子上,说蒋总不见他就是看不起穷亲戚!”
“外头现在围了一圈人看热闹呢,这要是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刚平息的舆论又得做文章了啊哥!”
这就是道德绑架的恶心之处,打着恩情的幌子,干着吸血的勾当。
蒋晗闭了闭眼,心底那种厌恶和无奈开始翻涌。
这个所谓的远房亲戚他是知道的,每年都要来上一回,说好听的是来感谢他父亲当年的资助,说白了就是想从蒋晗这里看看能不能再捞点好处。
蒋晗每次都会差李森给他张卡或者什么东西打发掉。
不过这个刘叔今年来的这么巧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他刚接手集团全面控制权的时候来,蒋晗有点不想见。
可是这种沾亲带故又扯着他父亲名头的人,最是难缠,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亲情,你跟他讲法律,他往地上一躺说你资本家欺压百姓。
“那哥,今年怎么着,还是找人给他送去你那吗?”李森小心询问。
蒋晗叹了口气:“送过来吧。”
“你疯了?!”凌臣鹤一把抢过手机挂断电话,翻身压在他上面,眼神不善,“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亲爱的,搭理他干什么!”
“不见他,他能在门口闹上一天。”蒋晗推开他,强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冷白皮肤上错综交加的红痕暴露无遗,他自己看了一眼都觉得头疼,扯过睡袍胡乱裹上,“早点打发了清静。”
凌臣鹤盯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啧了一声,跟着起了床。
四十分钟后,半山别墅一楼客厅。
蒋晗穿着一件剪裁规整的深色高领居家服,严丝合缝的遮住了脖子上的所有旖旎痕迹。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他那见了外人惯有的生人勿近气息。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夹克皮肤粗糙黝黑的中年男人,李森方才电话里所谓的蒋晗的远房表叔,姓刘。
“小晗啊,表叔看到你现在这么有出息,真是替你去世的爸妈高兴!”
“当年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是个能挑大梁的!”
刘叔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那张嘴叭叭个不停:“听说你前阵子生病住院了?我这心里急得呀!”
“这不,趁着秋收,给你带了点家里种的紫薯和散养的老母鸡。”
“哦对!还有几株乡下老家才有品种的花,我连根拔下来的,你直接栽到花盆里或者插到院子里都可以,没事看看花草,心情也好!”
“身体可得养好啊,咱家那么大个摊子全靠你!”
茶几旁边的地毯上堆着几个灰扑扑的编织袋,甚至还能闻到隐隐的泥土气息。
蒋晗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吐出几个字:“费心了。”
这就没话了。
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闲聊这种事,除了跟楼上那个刚起床还在洗澡的男人,跟别人,蒋晗是压根不可能。
那些沉甸甸的家长里短,像是一团吸满了水的海绵,堵在他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吃力。
刘叔见蒋晗不接招,干咳了两声,终于图穷匕见:“那个,小晗啊,你看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集团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表弟刚大学毕业,这工作一直没着落,你看能不能在你们那里给他随便安排个主管当当?”
“咱们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的,比外人靠谱多了你说是不是?”
好一个随便安排个主管。
蒋晗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刚毕业就想空降集团当主管,真把蒋氏当成他们家的提款机了。
“集团的招聘有正规的人事流程。”蒋晗淡淡开口,婉转拒绝,“让他投个简历,通过笔试后递上来的材料我都会看的。”
刘叔见蒋晗态度冷淡,局促的笑了笑,手足无措的在裤腿上蹭了蹭:“好,好,还是小晗想着我们,我也不会说话,还怕打扰你休息……”
“怎么会!”一道低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男声从楼梯处传来,“不打扰。”
凌臣鹤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高定家居服,发梢上还带着没吹干的潮气,他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步伐从容的走下楼来,极其自然的在蒋晗身边坐下。
没有释放任何具有压迫感的信息素,也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就像是一个完美且教养极佳的,男主人。
“刘叔是吧?蒋总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老家的紫薯最养胃,您送的这些,刚好解了他的馋。”
凌臣鹤将一杯茶递到刘叔面前,笑着寒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高高在上,又巧妙的化解了蒋晗的尴尬。
“蒋总这人就是这样您应该比我清楚,毕竟你们亲戚一场,他病刚好,精神短,不太爱说话,您别见怪啊,刘叔。”
刘叔受宠若惊的接过茶杯,连连摆手:“不见怪不见怪!小晗从小就这性子,这位先生是……”
半山别墅是蒋晗的私人领地,这里从不留宿外人,这是蒋家亲戚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矩,别的不知道,这些刘叔还是知道的。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长相妖孽气场强大的男人,而且两人这姿态……
刘叔看着长发男人贴着蒋晗坐下,将另一杯茶吹了吹热气,喂到了他嘴边。
蒋晗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递回给男人,对方又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简直黏糊的没眼看。
蒋晗被他这副喧宾夺主的架势弄得有些无奈,捏了捏眉心,回了刘叔刚才的问话,“家属。”
少爷得了便宜又卖乖,尾巴快要翘上天了,冰蓝色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盯着这位远房亲戚,“蒋晗这两天休息不好,大夫让静养,不能劳神,表叔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刘叔被那眼睛盯得心里发毛,只觉得这男人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压迫感,压得他连准备好的那些攀交情的话都忘的一干二净。
“没、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小晗。”刘叔干笑了两声,赶紧找话:“那、那我帮你们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吧,这鸡现在不吃要放冷冻,这些花我帮你拿到花园种上吧?”
“放那吧。”蒋晗冷冷打断:“我安排司机送刘叔去车站。”
这逐客令下得一点情面都没留。
刘叔连连点头,跟蒋晗和这位传说中的家属道别,跟着管家往外走,临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人,擦了把冷汗。
大门关上,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清净。
蒋晗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
凌臣鹤的目光落在那些编制袋子上,又看了眼那几株植物。
那些土特产倒是没什么新奇的,倒是那几株绿植,叶片呈现着墨绿色,叶脉深紫,没有什么特殊的香气,只有普通泥土和绿叶的味道。
但Enigma的感知里,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极细微又难以名状的气息,像是一根极其细小的绒毛,微不可察的拨了一下他的神经。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若有所思,转而搂了下身边的人,“这些东西怎么打算怎么处理?”
“吃的放冰箱吧,他应该不会傻到给我下毒。”蒋晗说:“花找个盆栽上放到露台上去吧,不用管它。”
蒋晗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男人温热的指腹极其娴熟的按揉上他的太阳穴,笑着说:“累了?”
“嗯。”蒋晗没有躲,反而顺着力道向后靠了靠,声音里透着丝丝疲惫,“应付这种人情债,比看一天的报表还累。”
“才这么几分钟就累了呀,以后这种事我来处理,你就坐在那儿当你的漂亮木雕就行了。”男人笑了笑,在对方微凉的额角上亲了一下,说道:
“休息一会,晚一点带你出去透透气,总闷在家里,好人都得憋出病来。”
“去哪?”蒋晗连眼皮都懒得掀,享受着被人伺候着的待遇。
“去见见我的两个老熟人。”凌臣鹤的动作没停,“之前在欧洲的两个朋友,这次来华国办点事,好久没见了呢。”
“你的朋友我去干什么。”蒋晗睁开了眼,起身朝楼上走去,“我再去睡会。”
“我的朋友你才要见嘛!”男人跟上他:“他们帮过我很多忙,之前查蒋振业洗/钱的海外账户,也出了不少力。”
“现在人到了这里,点名要见见那位传说中把我这头野猫驯成家猫的总裁呢!”
“对了,这两位跟我一样,”男人一手搭在蒋晗肩膀上,和他一起上楼,“全球为数不多的Enigma,你马上就要再见到两个了。”
蒋晗知道他的身份有多敏感,也知道凌家背后的那些恩怨情仇,能被他称作“老朋友”并且带他去见的人,绝对是这个男人核心圈子里,过命的交情。
那些用来拒绝的词儿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咽了下去。
蒋晗进了卧室坐到床边,抬头看着跟上来的男人,“你跟他们胡说八道什么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告诉他们,我不仅被驯服了,还心甘情愿把自己上交了,你不知道,我一个处n……”
“诶!”蒋晗立马制止他即将出口的字,恐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言论:“你快打住吧。”
“那你到底跟不跟我去?”
蒋晗侧身躺下,掀开被子蒙住大半张脸,转过身去,瓮声瓮气的说了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