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几人仍宿在客栈。
典朝生怕剪绺妖不来光顾自己,直嚷着要自己一间。褚承耐心复述那七人中也有夫妻同住的,却仍是遭了道, 显然这妖物不是以房间人数决定是否下手。忽略典朝狐疑的神色,半劝半拎着将他哄进了隔壁。
照旧, 黎上原和沈观复同住一室。
夜色渐深,客栈内外寂静下来, 只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更衬得四下阒然。
黎上原与沈观复两人收敛气息, 伪装成普通凡人模样后各自在榻上盘膝调息,黎上原特意择了外侧。烛火已经熄灭, 月光透过窗纸,在房中投下一地朦胧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中, 一阵极细微的、却清晰可辨的声响,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声, 又一声,不急不缓,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像是有谁拿着把钝剪,在门外一下下空剪着空气。
黎上原骤然屏息。
他依旧阖着眼, 神识却悄然外放。门外走廊空无一人,那声音却真真切切, 仿佛近在咫尺。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入,带着一股陈腐潮湿的、似檀非檀的怪异气味。
随即,一道冰冷的视线,从门外缝隙处穿过,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吱呀——”
窗台被撬开的声音, 微弱且只一瞬。
然后,是极轻的、仿佛羽毛擦过的触感,拂过他鬓角的发丝。
黎上原护住魂丝,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绵长安稳,仿佛沉在深眠之中。
那冰冷的触感在他鬓边停留了片刻。
咔嚓。
极近的一声轻响,仿佛就在耳畔。
一缕微不可察的凉意掠过,几根断发,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枕畔。
黎上原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
门外,那“咔嚓”声停了。
冰冷的视线与阴腐的气息,伴随窗户轻微的合拢声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月光穿过窗扉,在二人脸上静静流淌,房中依旧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黎上原缓缓睁开眼。
沈观复不知何时也已睁开双眸,正静静望着他。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那双向来温润的眼中,此刻一片沉静了然。
那东西,来过了。
黎上原侧首,看向枕边。
几根乌黑的发丝,静静躺在月色里。断口整齐,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切断。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时,沈观复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肃:
“别碰。”
黎上原听话地停住。
沈观复已起身下榻,走到他床边,垂眸凝视那几根断发。半晌,他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覆于掌上,才极其小心地将发丝拈起。
月光下,那几根发丝并无异样。
可沈观复的指尖,却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荧光,缓缓渗入发丝之中。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黎上原,眸色深沉。
这发上缠着煞气,极重、极浓。
两人不敢贸然动手,一来无法确认这妖物是否是剪绺妖,二来是想追寻这妖物的踪迹。
可待两人追寻出去,却什么踪迹也没寻到。这客栈的地板不是常用的木质地板,是用青石板铺就,因此不显足迹。
而这妖物的气息凭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并未留下半分踪迹。甚至连煞气都散得干净,一丝也无,只余浓烈的水腥味在原地挥散不去。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远方镇东头的方向便传来凄厉的哭声。一阵一阵,隐隐约约,远处嘈杂人声传了进来。
隔壁房间门开了,褚承和典朝已站在走廊。几人仍是昨天的装扮,只是沈观复腰带系得比平日紧些,至少黎上原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昨夜可有听到些什么?”褚承看向二人。
“剪刀声。”黎上原摊开手,掌心中赫然是昨日被剪的那一缕青丝。
若非他们早有准备,换成普通凡人,恐早就与那七人一样,精气尽失,形如枯槁。
四人循着人声刚出客栈,便见着街坊邻里三三两两地往镇子东头跑。一个妇人拎着菜篮子,边走边压低声音与同行之人絮叨:
“又是在夜里……铁匠铺的学徒……”
“这第八个了吧,真是造孽啊!”
“这官府也不说请个法师来瞧瞧……”
黎上原脚步微顿。
他原本以为这妖物剪完便会罢手,却没想大抵是发现剪的发丝中并未有魂丝,当即转换目标。
若是昨夜在他发丝被剪去的瞬间将那东西擒住,便不会有这第八个了吧……
思忖间的黎上原已然落后众人几步。
手背上忽然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他思绪回转,顺着沈观复的指尖抬目上移,落在对方脸上。
“发什么呆?”沈观复侧首轻轻看他一眼,继续迈步朝前走去,只留下句,“既然我们来了,那便不会再有第九个。”
只他一句,方才还压在心底的那点自责,如拂雾般尽数化开。
几人顺着人流走到镇东,远远便看见一个院子门前围满了人。那是一间临街的打铁铺,铺门大敞,门楣上挂着块“王记铁铺”的老旧木匾。
铺子里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
几人拨开人群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炉火早已经熄灭,火星子都没一丝,打铁的工具凌乱地堆在墙角。靠墙的木板上,安静地躺着一个老人。
木板沿边坐着个老汉,额上绑着汗巾,应是这铁铺子的主人。此刻正死死握住木板上那老人的手,老泪纵横道:“狗子……狗子……你醒醒啊,师父在这儿……”
众人这才得知,此垂暮老人竟是这老王的徒弟。
本是十七八岁生龙活虎的少年,此刻却发丝全白如八九旬老翁,面色灰败,且嘴唇乌黑发紫,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只有胸口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着人还活着。
而花白的发梢处被整整齐齐剪去一寸,切口光滑平整得不似人力所为。
旁边的郎中探着脉相连连摇头叹气道:“脉象如游丝,阳气尽失……这是被抽干了精气啊。老夫……无能为力啊。”
陈缈没说话,径直走到床前。他俯身查看“少年”的头顶,指尖在断发处虚虚一捻,收回时嗅了嗅,眉头立刻蹙起。
“仍是水腥味,”他低声道,“还混着铁锈和河底淤泥的腥气。”
黎上原几人也靠近,果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深水潭底翻上来的湿冷味道。
但又不是普通的河水味,而是更沉,更浊,还带着隐约的血腥气。
典朝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蹲在窗台下:“这里有脚印!”
众人看去。木质窗台下方,靠近墙角的地面上,印着半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约莫三四寸长,五趾分明,像是赤脚的孩童踩过。脚印边缘渗着水渍,在干燥的泥地上格外显眼。
“这么小?”褚承蹲下身,用手比了比,“七八岁孩子的脚。”
“不大对,”沈观复摇头,“你看趾印间距,这脚印脚掌前部着力很重,脚跟几乎没压痕。这不是走路留下的,是踮着脚尖站立的姿势。”
黎上原立即抬眼看向窗户。
木窗关着,但窗栓有被撬动的细微痕迹。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某种细长工具从缝隙伸进来,轻轻拨开的。
“所以,昨夜它从这儿进来。”黎上原指了指窗户,“踮脚走到床边,剪了头发,又从原路出去。与昨夜进我房间时的线路一模一样。”
褚承在周遭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床底某处,兀自蹲下身在床底摸索,片刻后掏出一片暗红色的碎布。
布很薄,触手冰凉,质地古怪。不像棉,不像麻,倒像某种浸过血的丝绸,但又比丝绸硬挺些。对着光看,布料上有极细密的织纹,隐隐形成并蒂莲的图案。
“这是……”褚承翻看碎布,“嫁衣的料子?”
陈缈接过,指尖在布料上摩挲,神色凝重几分:“不止。这布被煞气浸过,能锁阴煞之气,聚怨恨之念。”若是寻常人穿了,必定折寿。
铁匠铺主人张老汉听见这话,哪儿还不明白几人身份,猛地抬起头:“仙师!仙师您一定得救救狗子!这孩子……这孩子爹娘死得早,从小在我铺子里帮忙,老实本分,从不招惹是非的啊!怎么会遭这种罪啊!”
陈缈问:“他昨夜睡在何处?”
“就睡铺子里!”张老汉抹泪,“我睡里屋,他睡外间守铺子。半夜我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还以为他在磨剪子……狗子精力一向旺盛,之前半夜也有过,我便没管。直到天亮了叫他吃饭,才发现、发现……”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淌下,滴在徒弟灰败的手背上。
黎上原环顾四周。
铁匠铺里堆满了铁器、煤炭、风箱,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金属的味道。靠床的墙上挂着几把新打好的农具,刃口还泛着新淬的火光。墙角堆着半成品铁胚,大大小小,杂乱无章。
一切似乎都很寻常。
“张伯,”黎上原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镇上出事儿的人分别都是做什么的?”
张老汉颤抖着抬起头,眼眶里泪光闪烁,半哑着道:“……第一个是卖豆腐的王寡妇八岁的儿子,然后是酒铺的李账房、裁缝铺的孙娘子、私塾的周先生……都是夜里被剪了头发,醒来人就瘫了。郎中来了,都说是精气被吸干了,药石罔效啊……”
“那被剪的头发呢?”陈缈忽然出声。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开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