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复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那徒弟, 怎会喜欢男子?
沈观复低下头,将那符纸翻来覆去地查验,指尖摩挲过每一处边角, 生怕是哪里缺了一角、裂了一缝,才让里头的声音走了样。
没有。
符纸安静地卧在手心, 他仔仔细细审视了好几遍,完好无损。
有什么邪魔外道暗中施法, 篡改了这符纸的内容不成?
没有。
符纸上头, 无上宗的灵气浓郁澄澈, 清清白白,没有半分旁的灵气掺杂进来
符纸的灵气快散了, 意味着里头的声音也快散了。普通的传讯符,就是这样,一旦将里头的讯息打开来, 灵力一接触外界,不久后便会自动消散, 声音也消失个干净。
沈观复赶在符纸的灵气消散前,又听了一遍。
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再次撞进耳朵里。
“陈缈,我喜欢你。”
沈观复抿了抿唇, 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他那徒弟,确实喜欢男子。
怎的就喜欢了男子?
世间唯有情欲一事, 最是阻挠修行,耽误修炼!!
不是。
黎上原他……怎的会喜欢男子?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沈观复只觉此刻置身于一大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似亮非亮,又极度空旷。
空旷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好像又不仅仅只是听不见自己的心跳。那地界分明一眼望去, 是望不到边际的广袤辽阔,可脚踩上去,却觉着硌得慌,刺刺囊囊的,连全都是刺囊的。没来由的,这荒诞的错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挥之不去。
天色彻底亮了起来,连续好几日都是阴天的正安镇,今日是个大晴天。
光线亮得晃眼。
黎上原那间屋子被阳光照得很通透敞亮,沈观复的屋子在西南角,里头一半晴,一半阴。而他坐着的位置,恰好在阴处。
过了好一会儿,沈观复才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一开,便瞧见外头背对着他站着的那道颀长身影。高高束起的发,乖顺地垂在身后。今日他的衣衫颜色不再是翠青,是墨青色,显得愈发成熟稳重。
也不知怎的,素来不留心这些琐事的沈观复,今日视线却停在对方的衣衫上,好一会儿。
黎上原其实从听见门响那一刻起,本就僵直的脊背又硬了几分,还添了些藏不住的忐忑。
昨晚那番行径,大大半是仗着那几坛子酒的胆。醒来之后,他后知后觉地有些悔。再后来才惊觉,自己怎的会睡在师尊的房里,可中间发生了何事,竟是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无。
黎上原心里乱得很。他不知道,拿陈缈试探师尊,会试出个什么样的结果。
最近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倒是在这些事儿中让他看清了,其实有一大半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妄想。
师尊是谁?且微真人——唯一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人。
他黎上原到底是有多厚的脸皮,才敢肖想师尊会看上自己?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幸好,他将那句话抹去了。既然如此,对陈缈所说,就当变相对师尊所说吧。
“吱呀——”
是门重新合上的声音。
黎上原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终于老老实实地转过身,低声唤了一句:“师尊。”
沈观复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径直朝前走去。
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丝一点。
黎上原的心猛地又悬了起来,整个人霎时惴惴不安,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惶恐。
师尊竟是一丝醋意也无,瞧着反倒像……像是有些生气。
生气什么呢?
生气自己喜欢上的是个男子么?
然则,沈观复只是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
直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飞蝉枫,仍是没有说上半句话。
且微真人的飞行法器是一片状若枫叶形状的蝉翼,却不像寻常蝉翼那般薄透如纱,而是通体晕着极淡的蓝色,淡得几乎要化开。那经脉纹路也不似枫叶或蝉翼那般分明,那股浅淡的蓝便充盈在每一道纹路里头,煞是好看。
黎上原头一回见着时,便觉得这东西同师尊很是相衬。
他当时还问过师尊,这法器叫什么名字。他记得沉默半晌的师尊,最终张口说出的却是一句“没有名字”。
那时候黎上原不明白,为何这件眨眼间便能飞出千里的法器,竟会没有名字。此刻的黎上原,依旧不明白。但后来终究明白过来的黎上原,倒当真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知道的好。
可只是这法器,沈观复用的极少,用过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凭他的修为,去哪儿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眨眼便到。什么飞行法器、御剑之术,于他而言反倒显得累赘了。
修为到了某种境地,那些符箓法器反倒成了碍事的东西。
两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头一尾,隔得远远的。
也不知越过了多少群大雁,黎上原终于动了。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次只挪那么一小步。
可那法器本就没多大。
沈观复负手立在前头,余光瞥见此刻只隔了自己小半步的徒弟。因着身高,视线里只能看见对方俊挺的鼻梁,和抿得发紧的薄唇。
片刻后,黎上原小心翼翼道:“师尊,您生气了吗?”
那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期盼,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低哑的嗓音里。
声音有些暗哑,沈观复听出了那里头的忐忑与不安。
他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侧过脸,声音放得极轻:“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黎上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师尊的神色,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似乎只是……寻常的、师徒之间该问的那一句。
竟是没有半分的情绪。
“嗯。真的。”
黎上原回答的瞬间低垂了眸子,可就是这瞬间,沈观复的睫羽飞快地颤了几颤。
“你……”
沈观复本想问,怎么会喜欢上陈缈?
可他转念一想。历练这段时日,说短不短,说长倒也算不上多长。可两人朝夕相处,期间又同生共死过几回,若说生了情愫,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还想问,怎么会喜欢上男子?
可又转念一想。修仙界原也不只讲究阴阳调和,确有功法讲究的是什么阳阳调和、阴阴调和一类,他自然是知道的。这么一琢磨,倒也……依旧说得过去?
罢了,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这些说到底都不是顶要紧的。
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根本就没有陈缈这个人么??
黎上原见师尊才吐出一个字,便又默然不语,心下愈发难受。
看师尊这样子,当真是没有半点旁的情绪的样子。
“师尊,您真的没生气吗?”
黎上原怕得厉害,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连带着鼻息都透不上来。
一时间,悔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若是没有试探师尊便好了。
若是自己没有察觉那些有的没的,仍是一厢情愿便好了。
若是……
“我生气做什么?”
清冽中掺着那股熟悉的温润,自斜前方传来,一股脑闯进他的心口,将将他那颗颤个不休的心密密实实地裹住。果然,心不再发颤。只那一句话,便让那心恢复了正常的跳动,却又比平时的快了好几分。
黎上原像是才反应过来般,愣愣地问:“您,您不生气么?”
“那倒也不是,”沈观复顿了顿,索性实话实话:“终究是容易耽误修炼。”
“您只是……只是……怕弟子耽误修炼,不是因为弟子……喜欢的是男子?”
沈观复听到黎上原这句低语,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这有什么?值得你这般惶惶不安的?”
他没料到黎上原担心的竟是这个,虽说自己头一回听见时,也确实怔了一怔。
“喜欢便喜欢了。”
可随即,沈观复又是淡淡的一句,把对方才微微翘起的唇角又按了下去。
“不过……为师觉着,陈缈不会喜欢你。”
黎上原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都退了几分。
师尊不知道他已知晓陈缈便是师尊,因此,师尊这话本就代表了陈缈。意思是,师尊,不可能会喜欢他吗?
“一丝一毫的……可能都没有吗?”
黎上原抬起眼,视线紧紧锁在沈观复的脸上。
沈观复却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远处的云海之上,声音仍是一如往常:“虽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却也能看出,此人志不在此。儿女私情与他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若你存了这份心思,不如趁早了断得好。”
黎上原喉结滚了又滚,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儿都挤不出来。
师尊在劝他放手。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清隽背影,缓缓抬起手,想碰一碰,却又不敢。
黎上原垂下眼,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厉害。他原以为,师尊待他是不同的。他原以为,那些若有若无的纵容,那些不动声色的维护,那些……偶尔落在他身上的、温润又柔软的目光,都是有些不同的。
可原来没有。
原来师尊劝他放手,劝得这样干脆,这样不留余地。
黎上原忽然想笑,又想哭。
他抬起头,看着沈观复的背影,声音有些哑:“师尊……您就这么笃定,陈缈不会喜欢我?”
沈观复身形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蜷。
“不会。”他说。
声音依旧平静,又重复道:“他不会。”
怎么会呢?
他这一路走来,无数次的飞升失败,再次无数次地重生,循环往复。飞升,已然成为他内心的执念。
黎上原看着师尊笃定而寡淡的模样,忽然笑了。
“师尊,你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已选好了自己脚下的道吗?”
怎的忽然又提起这个,没头没尾的。
可沈观复仍是轻轻“嗯”了一声。
黎上原唇角微勾:“师尊,可这话我只对陈缈说过呢!”
沈观复心口猛地一跳,正要开口遮掩些什么,话还未出口,便是一道惊雷,直往他心尖上劈。
“那条道就是您啊,师尊。”
“什么?”
黎上原忽然往前进一步,沈观复下意识后退,却无法再退,身后便是蝉枫边缘,再退,便是万丈高空。
可他有些受不住少年灼热又诚挚的目光,只得偏过脸,留给他一个侧影。
“师尊,我如今告诉您了。”
几乎是凑在耳边的一句低喃,沈观复瞳孔缓缓放大,直到长睫不受控制地颤起,这才恍然,原来他早就发现了么……
那他喜欢的,究竟是陈缈,还是他这个师尊?
这念头一冒出,观复自己先愣住了。怎的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黎上原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他是陈缈时,尚能从对方神情里看出几分端倪,可当他是师尊时,是那个遥不可攀的且微真人时,竟是一丝一毫也揣摩不出了。
他想,反正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那不如索性剖白得再彻底些。
“师尊,您真的,您真的……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会喜欢我么?哪怕只有一丁点儿?”
沈观复只当自己又听岔了。
短短一日,竟惊了一次又一次。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蓦地回过头,想呵斥对方住口,别再往下说了。可一回头,正正对上少年的目光。那眼里是明晃晃的哀戚,以及……沉甸甸的执拗。
还有少年一句接一句的剖白。
沈观复低垂了眸子,避了开来。
脚底的蝉翼有瞬间凝滞,只是一眨眼,以黎上原此刻的修为,却无法察觉。
可偏偏,沈观复自己也没能察觉。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别搞我啊
我只想飞升的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哇!!
黎上原:师尊,我没动呀,不是你自己走过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