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并不在东华大陆。准确地说, 它有自己独立的入口,内里自成一方天地。
魔域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只有夕阳西下的傍晚。
因为楼如是的夫人, 眼睛不大好。
大片橙黄的霞云渲染在魔域中每人的头顶。所有貌若牛鬼蛇神的魔域子民,在这片澄澈光影之下, 那本该凶神恶煞的神态,竟意外地透出几分慵懒的闲适。
三百多年前的魔域, 一天中大半时间都陷在浓稠的黑暗里。那时的魔域之主, 还是楼如是那位妻妾成群、纵欲无度、野心昭彰的丑爹。
沈观复已有三百年不曾踏足魔域了。
哦不, 这还未算上他数次重生。若是将那些也算进去,更确切地说, 已有………
数不清的年岁了。
魔域的长街一向是灯火通明,只是笼着一层暧昧的红晕,大抵是天上那抹夕霞映照的缘故。
街道之上妖影幢幢, 魔物往来如织,人声鼎沸间, 透着一股荒诞又鲜活的烟火气,还带着点久违的熟悉感。
啊!不对。
如何能说荒诞呢?
对于土生土长、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魔域的生灵而言,千百年来他们皆是如此。
于他们眼中,你这个外来者的行径, 才更觉荒诞不经。
沈观复就这样大半个身子倚靠在窗前,淡淡地看向楼下宽阔的街道, 看这群“牛鬼蛇神”熙熙攘攘。
“还是酥油茶?”
楼如是坐在沈观复对面,一副气定神闲的主人做派。
他慢条斯理地冲着茶,姿态懒散随意,浑然不羁。
偏偏脚边挂着个圆滚滚的小屁孩儿,违和得叫人失笑。
沈观复没答, 楼如是当他默认。
圆滚滚的小屁孩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牢牢粘在沈观复脸上,一眨不眨地望着。
魔域里多是凶戾怪诞之相,哪里有这般清绝好看之人。小屁娃半天挪不开视线。
“你别光看着啊!”
楼如是抖了抖腿上的小孩儿。
小孩儿终于眨眨眼,只是脸上方才还痴痴的神色看见自家爹时,退了个干干净净,此刻已变成了疑惑。
小孩儿皱眉。
“喜欢就过去啊!”
楼如是伸手,指向对面。
沈观复终于看了过来,恰好与小屁孩儿四目相对。
楼玉的脸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啧,没出息。”
楼如是又故作嫌弃地抖了抖腿,似乎想将对方给抖落下来。
小屁孩终于瘪了瘪嘴,欲哭不哭地瞪着自己的英俊爹。当然,楼玉不觉得他爹英俊。
“啧,小哭包,你又要去找你阿娘告状不成?”
楼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楼如是低头看他,眯了眯眼,冷笑一声。
楼玉闻言,眨了眨眼,也冷笑一声。
是依葫芦画瓢的样子。
沈观复静静看了他俩好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开口。
“所以,秘境入口在哪儿?”
是的,上次楼如是压根儿没告诉他方位,只是叫在煞气当真无法控制之时,再来魔域寻他。
楼如是挑眉:“冒着被其余四大宗掌门发现的危险,顶着个散修的壳子来魔域,就为了要秘境方位?”
沈观复被破例关禁闭的事儿,早已传遍整个东华大陆。
自然,也传到了他这个魔域之主的耳里。
楼如是神色忽然间变得讳莫如深,只状若调侃道:“要是我那死去多年的好友,见着他那捧在手心的弟子被逼到这般境地,怕是要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了。”
沈观复闻言,顿了顿。
却没接这句话语。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沈观复浅眉微蹙。
楼如是总算是正了神色,慢悠悠道:“不知。”
沈观复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不知?”
楼如是叹了口气,一脸真诚道:“当真不知。”
沈观复见状,不再多话,起身便走。
“不过嘛,也不是一无所获。”
沈观复脚步微顿,缓缓吸了口气,眸子重新回落到楼如是身上,只不过眸色冷了几分。
“要说便说完。”
沈观复原路折返,重新落座。
刚一坐下,腿上便多了个挂件。
他缓缓低头,恰好与红着脸的楼玉对视个正着。
沈观复微微僵住了。
小孩儿羞涩地抿唇一笑。
“哥哥。”
楼玉小声唤着,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羞涩。
沈观复又僵了僵。
楼如是见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转悠,忽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你带着他在魔域玩一天,我便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观复皱眉。
“不行,我还有事。”
楼如是闻言,大手一挥,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得了,别骗我了,你不是在等你那弟子吗?”
沈观复微微一顿,没有否认。
“你从方才进来时,扫了一眼后,唯独挑了这与魔域入口遥遥相对的位置。自落座起便一直盯着窗外,瞧的也正是魔域入口的方向。”
“况且,依照你的性子,被我如此来回绕着,就是不给个准话的样子。一早就拂袖离开了。”
“唔,小且微,师伯说得对吗?”
沈观复没有答话,只是端起了面前那碗酥油茶,缓缓举杯。
黎上原没去过魔域,也压根没想到,魔域的入口竟然会处于……
这么个地方。
五大宗门各自盘踞在东华大陆的不同方向。而最中心的位置,是个极其热闹且人员混杂的坊市。
魔域入口,正坐落在此处一座格外显眼的酒楼当中。不过,鲜少有人知晓。
自三百年前起,魔域与修仙界便已互不干扰、互不来往。
黎上原最初听金有道说出具体位置时,明显愣了愣。可又联想到当初意外偷听到楼如是与师尊对话时,对此人的性子也有了大致了解。
倒是的确符合他说话时那股子随性劲儿。
黎上原本以为出宗之后,其余地界会如诸位掌门所言,煞气四溢。
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煞气都没有。
仍是同往常一般清宁,要说区别,便是空气中的仙韵灵气淡了许多。
莫非是重窑师祖与同门师兄弟及时将煞气清理干净了?
可听各位掌门的描述,那些煞气怕是比之丰村的只多不少。
就连师尊也是费了极大的力气,且恰好就地取材,将那上古之阵离心之界洗炼归正,两相结合之下,才能将煞气封在原地。
黎上原带着满腹狐疑,踏入了酒楼内里。
四下皆是喧嚷,宾客满座,哪里看得出被煞气裹挟的痕迹?
自凡界历练归来后,他已然修为大涨,不可同日而语。极度的耳聪目明之下,自然将酒楼里那些修为远逊于他之人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里头有他心心念念之人的名讳,便愈发清晰地捕捉到了。
“不会这煞气果真是且微真人干的吧?”
“诶,这位道友,这你也信?且微真人久不理宗门之事,一心只想修炼飞升,怎么可能会如此行事?”
“再说了,煞气四溢对且微真人修炼有何好处?咱们这等正派修行之人,修炼最是需要至清的灵气辅助。若是煞气弥漫,于修行上只会百害而无一利!”
“行了,你是他死忠,我不与你说!”
“呵,做事要讲凭据的,说不过就给人扣脏帽是吧?”
“分明将他关了禁闭后,这煞气一夜之间便全没了,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如何就不讲凭据了?!”
“嘘,嘘,小点儿声!被无上宗弟子听到怎么办?他们来各宗清除煞气可还没走呢!”
“哼,说得好听是除煞气,谁知道是不是贼喊捉贼?”
“你!你!”
“你可愿为你说的承担责任?”黎上原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冷声道。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
此人修为定然在他们几人之上,竟能轻而易举突破他们设下的结界。
王麻子顿时冷汗连连,惊得不敢转身。可是,威压之下,不得不转身。
“道友,道友留情!”
王麻子被这股威压逼得腰身彻底弯了下去,嘴角不停溢出鲜血,赶忙连连求饶。
其余人等早就起身行礼,一声声“前辈”叫得小心翼翼又恭敬有加,却无一人敢替口不择言的王麻子求情。
“我问你,可愿为你说的话承担责任?”
黎上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我……我随口乱说的,前辈手下留情,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不该随口妄言。前辈,我真的……知错了。”
王麻子每说一个字,嘴角的鲜血便多涌出一缕,以至于话语含糊不清。
“立誓!”
王麻子片刻不敢耽误,当即张口:“我发誓!”
“心魔誓。”
黎上原毫不留情打断。
王麻子瞬间僵硬,可也只敢僵那么一会儿。
“我以心魔起誓,若……若再无凭无据,随意编排且微真人,我便……我便……”
黎上原淡淡补充:“便此生道途,再无寸进。”
王麻子艰难咽了咽口水:“我……我便此生道途,再无寸进。”
此誓言于修仙之人,已是毒到极致,稍有违逆,便会道心尽毁。
话音刚落,王麻子身上威压瞬间消散。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桌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黎上原侧身,看向另一位始终为且微真人说话的弟子,神色稍缓,语气和缓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有门派?”
“回前辈,我……我叫吕小墩。我无名无派,只是一介散修。”
黎上原点点头,随即端正向他行了一礼:“多谢道友为家师仗义执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麻子比方才更加惊恐,竟吓得瘫软在地。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吕小墩瞪大眼,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的天哪!他竟然见到了且微真人的亲传弟子!四舍五入,这可是他离且微真人最近的一次!!
黎上原掏出一块尚未注入身份灵力的无上宗玉牌,递到他面前。
“若有入宗门的打算,凭此玉牌,可入我无上宗门下。若没有入宗门的打算,此玉牌也可在危难之时,替你抵挡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吕小墩愣愣接过。
元婴已是他这等资质,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天堑。
黎上原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末了又道:“你往里面注入灵力。”
吕小墩愣愣照做。
“此玉牌从此便只认你,于其余人而言,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多谢,在下告辞。”
黎上原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众人呆滞许久,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皆从方才的惶恐转变为艳羡之色。
说归说,闹归闹,又有哪个修行之人不想拜入这天下第一大宗的门下?
这于他们此等资质的散修而言,已是这辈子中天大的机缘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黎上原要吃飞醋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