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少晴开的公司的商务车, 打着黑伞护送苏行衍坐到后座,小心翼翼地问道:“苏总,那我们现在是……?”
许少晴也不敢多问。她也没搞懂如今这是怎么一回事。据她查证, 这栋别墅好像是严崇严总的。但是严总,把苏总关起来?少晴简直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不仅是震惊严总竟然这么刑, 更震惊于——
那可是一向高高在上的苏总!他竟然敢这么对苏总……
苏行衍坐在后座,有些疲倦地闭上眼。刚才的飘雨飞上他的脸,他拿出手帕一面轻轻擦拭, 一面思忖着许少晴的话, 诚如严崇所说的那样,公司楼下此时必定都是群情激愤的群众,他如今去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沉默一瞬,苏行衍忽然问:“肇事司机呢?他还在看守所吗?警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肇事司机好像不开口。警方那边大概是考虑到舆情太大,一直拒绝接受记者采访。对外宣称无可奉告, 让大家耐心等消息。只有事发当天有记者赶到现场,拍到了司机从车里下来的照片。”许少晴翻出了当天的记者报道, “听说是司机一直在说:他不是故意的。还问孙柏朗有没有事。”
“孙柏朗?出事的小孩叫孙柏朗?”
苏行衍眉心微蹙, “他怎么知道的?”
“网友猜测应该是学生牌掉出来了。出事的地方就在学校附近。不过这篇报道情绪煽动的地方太少, 并没有引发广泛的讨论。……”
清明时节雨纷纷。天黑压压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塌下来一般。
孙健邦夫妇大闹一场无果后, 最终还是抱着儿子孙柏朗的尸体,回到孙家村并不盛大的办了一场葬礼。葬礼当天唢呐声从村头吹到村尾,哭泣声更是响彻天际。
苏行衍根据少晴查到的地址向孙柏朗家走去。刚走进村子泥泞的小路,苏行衍就听到村民们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啧啧感叹着孙家人命苦, 好不容易得来了这么一个独苗苗还被撞死了。肇事司机和CY也是你推我我推你,这么多天了,没一个出来担责的……
“可怜了哦, 孩子没救回来,医药费听说还欠了好几十万。好几十万呢,孙家两口得卖多少菜、锄多少地才赚得回来?不过听说也是孙柏朗自己淘气,突然就从马路边上冲出去了,别说车了,人都不一定反应得过来。”
“我听说他妈放心不下,跟老李家的商量过了,准备给孙柏朗配个冥婚,让孙柏朗在地底下也有个伴儿——李家那丫头可都三十了,走了多少年了,这要是作伴……”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苏行衍听着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雨声,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紧了伞柄还是朝灵堂走去。一身黑衣的老妇人正趴跪在灵位前,哭得撕心裂肺。苏行衍猜想,那应该就是孙柏朗的母亲。
苏行衍走到她身旁去后,缓缓蹲了下来,从身上拿去手帕轻轻递给她,“节哀。”
“谢谢。”孙吴兰英像是哭了很久了,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皆是红肿的,就连去接苏行衍手帕的手也止不住的颤抖。孙吴兰英抽噎地望向苏行衍,很奇怪,这个男人气质高雅清冽,眉眼更是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这么精致的人,一看就不像是这里的,“你,你是……?”
“我,”苏行衍低下眼睑,斟酌着自己的言辞,“我是CY总部的人,我今天来是想……”
孙吴兰英在听到CY两个字,瞳孔就剧烈的颤抖起来,她没有读过多少书,对大城市的弯弯绕绕也并不清楚,但她知道害死她儿子的一个是那个现在都没露面过的司机,一个就是CY这家公司——是他们搞出来的这台有问题的车!是他们撞死她那么小的儿子的!
“你们还有脸来!——这么多天你们人呢!是死了吗?老子去你们公司讨说法,你们的人还把老子打出来!好,好,你们今天敢来,老子就让你们下去给我儿子陪葬!”
孙健邦一面破口大骂着,一面疯狂在屋子里踱步仿佛想要什么称手的工具。围观的群众连忙过去拉住他,却被他攥着铁锄头猛地推开,跟着大步流星地就朝苏行衍打过去——
苏行衍完全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一时间闪躲不及,只感到脸上一阵急促的风刮过,跟着他身上一紧,来人紧紧地拥住了他。孙健邦高高举起的铁锄头于是嘭一声砸在了这人身上。苏行衍眸子颤抖,抬起眼,果不其然看到了严崇那张张狂的脸。
“……严崇?你,你怎么来了?”
苏行衍料到他大概回家就看到纸条了。但没想到他会跟来。
“我为什么不能来?留张字条就想跑,苏行衍,甩掉我哪儿这么容易。”
严崇英俊的眉头皱拢,漆黑的眸子望向苏行衍时,又多了几分轻佻的笑。苏行衍被他笑得心头一紧,几乎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然后在孙健邦下一棍落下之前,苏行衍侧身挡在严崇面前,掀起眼眸,蹙眉狠厉地朝孙健邦瞪过去——
“我们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稍后CY法务部的同事还有记者也会来——如果你希望一会来的是警察的话,你可以继续。”
苏行衍双手扶住严崇,清秀的眉心倒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孙健邦高举的铁锄头,说话时,苏行衍不动声色地将严崇护在身后。
严崇那场狭长的丹凤眼眯起,静静地看着苏行衍凌厉的侧脸,苏行衍发火的时候的确是威慑力十足的,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慢,大概也只有在他发怒时才能窥见一斑。严崇想。
孙健邦仍怒目圆睁地瞪着苏行衍,铁锄头高高举起,恨得咬牙切齿。孙吴兰英趁着这档口忙不迭地跑过去,抱着孙健邦的胳膊把铁锄头抢了过来,“别冲动,唉让你别冲动啊!柏朗才刚走,不要在柏朗面前再吵,让柏朗安静一点吧,让他安静地走吧。”
又扭回头,一边擦泪一边问:“你们真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我儿子已经死了,你们准备怎么办!……”
雨哗啦哗啦地冲刷着屋顶。像婴儿啼哭一样。
苏行衍并没料到孙家人情绪会这么激动,心里思忖着即便如今沟通也沟通不出来什么结果,于是借口担心严崇后背上的伤,连忙扶着他去到孙家的客房里,等少晴带人过来后再做打算。苏行衍找孙吴兰英拿来了跌打药,预备给他擦拭上。
深色的西装脱下。苏行衍握着跌打药,看到严崇后背精壮白皙的肌肉,以及上面醒目而又粗壮的红痕——颜色很深,甚至有些发紫,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
苏行衍蹙拢眉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背上的淤痕,“是不是很疼?有没有伤到骨头?如果伤到骨头的话,我现在就叫120来。”说着,苏行衍就拿出手机来预备打电话。
“也不用那么夸张……你先帮我上药吧。上完药再看看。”严崇按下他打电话的手,偏过头看向苏行衍,苏行衍眉眼本来就生得很漂亮,这会眉心微蹙,眼底情绪翻涌,更是漂亮得让人心动。严崇静默地看了一会,才笑了笑说:“挨一棍子而已,又不会死。你怎么这么紧张我,难不成——”
严崇大概是想说几句轻佻的话缓解一下气氛的,却被苏行衍冷不丁的一眼扫来,立刻收声。
“你还有力气说话,看来的确是不会死。”
苏行衍原本是担心的,但听严崇这么云淡风轻地一说,长吐出一口气后不悦地瞪了严崇一眼,“你不是学过格斗?刚刚你其实没必要替我挡的。”苏行衍蹙眉,抬眸扫他一眼,“做什么?苦肉计?”
“是啊,苦肉计。奏效吗?”
严崇似笑非笑地看他,供认不讳。
其实是刚才孙健邦那一锄头离他实在太近。他如果不拿肉身挡的话,估计再怎么都会伤到苏行衍。苏行衍身娇肉贵的,挨一闷棍恐怕比他难捱。还是让他来吧。严崇想。
“……”
门外的春雨还在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石板路上。
苏行衍不语,纤长的手指挖了一大口跌打药,然后用了一点力按在了严崇后背的淤痕上——严崇疼得闷哼一声。苏家是开武馆起家的,幼年他父亲总是受伤,怎么上药、怎么轻又怎么疼这一块,苏行衍早就熟能生巧。
雨还在下。
严崇剑眉紧拧,额头也不断渗出冷汗来——不过他这次没再喊疼。他真正疼的时候,反倒是不会喊疼的。苏行衍低眉看着他疼,默不作声地又放轻了手劲。
“……那么你呢?你现在玩的不是一出苦肉计?”严崇感知到苏行衍放轻了动作,“为什么要一个人来?明明法务部的同事和记者一会都会来,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你明明知道,孙家人现在对CY应该恨之入骨。”
苏行衍敛眸不语,只垂下眼平静地给严崇擦药。严崇眯起狭长的丹凤眼,转回头来,扬起刀锋般的眉,盯着苏行衍那张镇定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下去:“为什么一个人来,是因为道歉要有诚意。如果被打的话那大概还能上社会头条。让他们发泄一通怒火的话诚意或许会翻倍——毕竟你本来就是无辜的,你只是一个在被丈夫背叛后,还想要帮忙擦屁股的好伴侣。”
“苏行衍,我说的对吗?”
苏行衍在给他涂抹完最后一点药膏后,掀起眼眸,忽然很轻的笑了笑,“你也不傻嘛。”
不同于以往的温婉纯良。但严崇本来也清楚,苏行衍从来就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白兔。
严崇好笑地审视着他,在他拿着药膏转身要走的瞬间,严崇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腕。苏行衍一时没站稳,踉跄地挤进他双腿之间,严崇单手扣住他的腰,抬起下颌黑眸灼灼地逼视着他,“那他打我,你发什么火?”
“他打我不是两全其美吗,苏总?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到你的目的。”
苏行衍扫他一眼,语气冰冷:“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因为我受伤。严崇,我不想欠别人人情。”
“哦,是吗?”
严崇望进苏行衍的眼睛,他的声音在这个春雨连绵的雨后,显得低沉,沙哑,而缠绵,“那完蛋了。苏行衍,你现在不光欠我人情,还欠得不小。你准备怎么还我?”严崇眯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语气戏谑,步步紧逼着:“你别忘了,你丈夫拐跑了我的未婚妻。你原本就欠我一个老婆。是不是你赔给我啊?”
“……严崇,你做梦!”
苏行衍咬紧了牙关,抬眼愤然瞪向他,想狠狠骂他一句,却始终没能骂得出口。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雨棚上。
严崇这个人,真是难缠的鬼。
苏行衍在给严崇简单上个药后,就拿出手机来尝试联络少晴,然而村子里信号实在太差,苏行衍眼睁睁看着自己发出的消息在旋转几次后,仍然提示红色感叹号,眉心的结莫名拧紧,正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嚷争执的声音。
“你把他们留下来做什么?你还真信了他们会帮我们解决的鬼话吗?——他们要管早就管了!你现在还把张大仙请过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柏朗已经死了,我又还能做什么!我不过是想让柏朗在下面有个伴儿……”孙吴兰英又绝望地哭起来,“CY来的那个人那么漂亮,看样子也是出身好人家的,到时候下去了也能好好照顾我们柏朗……”
苏行衍和严崇在屋内听到这话,心头突地一跳,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如今势单力薄,只能先静观其变。
很快,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仿佛正是孙吴兰英请回来的那位张大仙在说话:“别吵了。灵堂不宜吵闹,你们儿子头七未过,还未走远,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是想让他走也走得不安心吗?”
孙健邦虽一向做事鲁莽冲动,但一旦涉及到儿子孙柏朗的事,就会立刻收敛起来。孙健邦这会握紧了手中的铁锄头,愤懑地长喷出一口气,对于妻子想要给儿子冥婚的决定仍然感到不理解,“你真要拿那个人给柏朗配冥婚?”
“这事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吗!要不是因为你拿不出钱来给老李家的,现在已经……已经……”孙吴兰英又哭起来,泣不成声,“更何况只是配冥婚而已,又不会死人。”
孙健邦又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但终究拧不过孙吴兰英,同时又觉得这件事本就是CY的人对不起他们——他们害死他一个儿子,如今赔他一个儿媳妇,这事本就是合情合理的。这么想着,孙健邦喷出一口闷气,攥紧了手中的铁锄头一鼓作气地踹开了房门——
破旧的木门不堪重负,咯吱一声大敞开来。严崇与苏行衍齐齐站起身,迎着照射进来稀薄的日光眯起眼,看着围堵在门外乌央乌央的村民——人太多了。严崇皱拢眉头,一眼甚至都望不到头。
他们被包围了。包围在这么一间狭小的杂物间里。
苏行衍低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手机。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弹出来。
“……刚刚都听到了?识相的就自己滚出来!不然的话别怪老子——”
孙健邦一脸横肉,威胁似的扬起了手中的铁锄头。
“不然怎么?”
严崇只眯起眼,好笑地看过去——给孙健邦一种死到临头了,还在谈笑风生的感觉,真是个不怕死的,“孙健邦,老子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媳妇儿,你们也敢让他去配冥婚?你嫌自己活太长的话我不介意送你下地狱。”
苏行衍仍在低头看手机,猝不及防地感到腰间一紧——严崇竟然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苏行衍瞳孔微睁,转回头怒瞪向严崇,却不想严崇竟骤然俯身下来然后在他脸颊响亮的亲了一记——
“严崇你——”
苏行衍瞪圆了眼睛。
“一会你躲我后面。我拖住他们,你趁乱跑出去。不必管我。”
严崇压低声音。苏行衍只觉脸上燥热一片,仿佛还能感受到严崇薄唇温软的触感。
“你们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非逼老子动手是吧?好!好!老子今天就要你们跪下来给柏朗磕头!”孙健邦恨得眼睛赤红一片,抄起那把生锈的铁锄头就朝严崇打了过来,孙家村的众人原本就是同仇敌忾同气连枝的,此时见孙健邦出动更是一拥而上,齐刷刷地冲了进去。
严崇早就在孙健邦闯进来之前,抄过了一旁的铁锹护身,此时见他们一行人冲过来,眯起眼冷笑一声,另一只手迅速将苏行衍护在了身后。
他要带着苏行衍走到门口,让他跑出去……
苏行衍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乒陵乓啷的声音不断从耳边响起。而在混乱中他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人紧紧地握住。严崇紧握着他的手将他一寸寸往门边上带。
在觉察到严崇这个意图后,苏行衍不知怎么心头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紧握着手机,目光在看到孙健邦打红了眼,扬起铁锄头竟然要朝严崇头顶砸去时,苏行衍用尽了全身力气将严崇往后拽去——
“——你不想知道撞死你儿子的肇事司机到底是谁吗?”
严崇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后脑勺刚刚挨了一闷棍,这会头还有些晕,痛苦地皱了皱眉,睁开眼只看到苏行衍攥紧了手,在一屋子人面前挡在了自己面前,他真不怕死,严崇想。
但苏行衍其实也害怕。苏行衍握着严崇的手都在抖。
苏行衍蹙眉咬紧了牙关,举起手机挡在了孙健邦眼前,“唐志豪。你可能对这个名字陌生,但你对他爷爷唐虹国应该有印象吧?”
手机屏幕上赫然放着唐虹国的黑白照片。
孙健邦看到上面笑盈盈的脸,瞳孔骤然一缩,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蜡黄的一张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大半年前唐虹国想要给自己太爷迁坟,你以动了你们风水为由,拒不允许。期间发生多次争吵,甚至上升到拳脚——这些警局都有备案。”
“唐虹国本来就有心脏病,在某次跟你大吵一架后,回家突发心脏病,等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抢救失败了——你敢说,这些跟你难道都没有一点关系?”
苏行衍皱眉,握着手机步步紧逼。
“不……不是这样的……那天,那天……”
仿佛是回想起什么混乱的场景,孙健邦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些什么。
苏行衍已经收回了手机,“唐志豪被抓进警局时口口声声称自己当时疲劳驾驶,已经睡着了,全程开的自动驾驶自己并不知情。但现在经过技术部门检测,出事的时候无人驾驶已经关闭。而唐志豪——”
“当时是清醒的。”
也就是说,是他故意开车撞向孙柏朗的。
咣当一声。
孙健邦瞪眼的一双眼睛骤然失焦,手也握不住那把生锈的铁锄头——甚至稳不住沉重而疲惫的身躯,只听得咚一声闷响,孙健邦轰然倒塌。众人连忙过去扶他,“孩儿他爹!”“别听他胡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先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孙家村的人预备一拥而上,苏行衍拽着严崇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就见少晴在这时候带着大批的记者与同事赶了过来,“你们要做什么!再乱来我们报警了!”
……
严崇被重击过的后脑开始渗血。他余光在扫见少晴一行人赶来后,皱了皱眉,无声笑了笑,然后就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样,阖上眼倒了下去。
苏行衍蹙拢眉心,几乎下意识上前抱住严崇的腰。严崇大概是有一米八九。一米八九的男人此时倒在苏行衍身上,压得他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脚步。苏行衍侧眸瞪向严崇,他此时头正枕在苏行衍的肩上。二人近得不过分毫之间。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现场一片混乱。苏行衍却听见严崇节奏分明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