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 雷铮鸣的尸体已经做过尸检,送到殡仪馆尽快安排火化了。警方那边的话,他们说等严总醒了再来做笔录。然后警方那边也调查了一下雷铮鸣的基本信息, 他是荣港人,之前是应聘做严家的园丁的——听说做事不够勤快, 严有为把他开除了。”
“雷铮鸣那边找不到事做,大雨天带着老婆孩子跪在严家大门外哭,说他们一家老小活不起了。听说那时候严嘉禾才刚出生没多久。严总那时候正好回荣港团年, 看他们可怜就将人带到了身边, 之后也带出了国,让雷铮鸣在他身边做保镖。这一做就是七年。”
许少晴一面汇报着自己知晓的情况,一面偷瞄着苏行衍的反应。苏行衍看上去实在疲惫,这会脸色简直苍白如纸,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许少晴的话听进去, 只低垂下眼睑,静静看着病床边上仍在昏迷的严崇。医生说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但这人仿佛失血过多, 一直没醒。
苏行衍闭了闭眼, 有些疲倦地轻吐出了一口气。
许少晴小心翼翼地继续说:“苏总,郑总那边也来电话了, 问你们这边的情况,说如果平安的话,就给他们回个消息,他那边……”
苏行衍抬了抬手, “你处理吧。”
“还有严嘉禾那边,让管家去幼稚园请假。近期都不要让小朋友去上学了。”
“别的……别的我想到再同你说吧。”
“好。”
许少晴点点头,想想还是补充了一句, “不过苏总,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啊。”
“知道了,谢谢。”
许少晴走后,偌大的病房就只剩下苏行衍与严崇二人。严崇还没清醒,此时静静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点滴还在滴滴嗒嗒地流淌进血管。苏行衍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没睡的缘故,这会的确是感到有些疲倦了,他闭上眼握住严崇宽厚的手掌,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日光正好,却照得他浑身发冷。
……
“喂,你那个男朋友又受伤啦?他怎么老受伤?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陈安荞向来是个八卦到极点的人,隔天在看到荣港漫天飞舞的八卦新闻后,立刻双眼放光,火速就赶到了VIP病房前,一面啃着苹果,一面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病房里面望。苏行衍眉眼间难掩疲倦,扫了陈安荞一眼后,一面将陈安荞推着往外走,一面反手就将门关了上去——严崇又不是博物馆的展览品,有什么被观赏的必要。
苏行衍双手抱臂,掀起眼皮盯了他一眼,“看够了吗?”
“……没有!我根本就没有看清楚!”
陈安荞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跟着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盯着苏行衍直惊呼:“而且你是守了他一夜吗?你这一夜都没睡?啧啧啧,你看你这憔悴的样子,我都想给你打瓶葡萄糖——你脸色居然看着比他还差!你们到底谁受伤了?”陈安荞不可置信地吐出一口气:“之前你在电话里说跟他谈了,我还以为你拿我寻开心呢,没想到你是玩真的!”
苏行衍:“……”
“我为什么拿你寻开心?我看上去很闲吗?”
苏行衍闭上眼有些无语地笑了笑,他一夜没睡,如今的确是有些困了。只是严崇一直没醒,他多少有些放心不下。这一晚上他忙着做笔录,又叫管家来将严嘉禾接回了家去,精神一直紧绷着松懈不下来,倒也的确是想睡也睡不着。
“宝贝儿,你现在看上去已经不是闲不闲的问题了,而是——”
陈安荞上下打量着他,“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变化好大哎,有一种,有一种——嗯,你明白我意思吗?你一定明白吧!”陈安荞盯着苏行衍纠结地欲言又止的,紧急撤回了涌到嘴边的虎狼之词。
苏行衍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地看着陈安荞,他竟然大概猜到这人要说什么,但低下眼也懒得多去说什么。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超出他的认知,太惊心动魄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陈安荞眨眨眼,愈发感到不可思议,啧了一声喃喃低语,“还更包容了……你以前是这样的吗,我以前想抄你作业都不敢,你也不生气,也不拒绝,你就这么盯着我问:你自己不会做吗?啊,想起来都可怕。你都不知道我那时候都不敢同你多说话,是我失忆了吗?坏了坏了,一定是出现平行时空了。我一定是误入了!……”
“那你还不赶紧去找回去的路?待会找不到可就回不去了。”
苏行衍蹙拢眉心失笑,陈安荞说得实在夸张,但其实以前的事他真的不太记得了。他以前那么可怕吗?算了,不记得了,大概也不重要了。苏行衍朝他挥了挥手,一副打发他走的样子,转回身正准备走,余光扫见陈安荞手里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忽然问:“你怎么那么爱吃苹果?上次见你你也在吃。”
“哦这个啊,”
陈安荞:“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你让严崇也多吃点吧。”
苏行衍:“……”
病房里突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陈安荞伸长了脖颈往里看,苏行衍刚放松下来的神情又严肃起来,转回身立刻推门进去,“麻烦帮我叫主治医师进来。我男朋友醒了。”
陈安荞:“……”
啧。
陈安荞歪了歪脑袋,忙不迭掏出手机来,给对着病房门口偷偷拍了一张给梁崇谦发了过去,然后叼着苹果双手噼里啪啦地打字说:【你没机会啦!人家遇到真爱啦!】
梁崇谦耳聪目明,对荣港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多少也是清楚的。这次回得很快,即使是冰冷的文字,陈安荞仿佛都能感觉到对面的愤怒。
梁崇谦:【什么真不真爱的!严崇根本就是个骗子!】
陈安荞:【那人家能骗到也是人家的本事。凭本事骗到的老婆,怎么不能算真爱呢?】
梁崇谦:【………………】
梁崇谦:【笑脸.jif】
真爱?那是什么东西。
实在是太可笑了。梁崇谦握着手机冷嗤。
……
“唉!真是碰到丧门星了挡都挡不住!那个雷铮鸣啊,我早就跟你提过醒了,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是你烂好心,看他们一家孤苦无依非要带在身边——现在好了,你差点没把命都给他们啊!还好雷铮鸣被你一枪崩了,要不然还不知道闹出多少事端。”
严鸿房得到消息,当即就气哼哼地一手握着拐杖,一手带着严有为杀了过来。耳听得有动静从门口传来,严鸿房扭头看去,就看到拿着病历单走进来的苏行衍——看着低眉顺眼的,其实一点都不安分!
严老爷喷出一口重气,一张老脸瞬间阴沉得可怖,“哼……严崇啊,我劝你伤好了就去清源寺拜拜吧。你这身边总是招丧门星,那个雷铮鸣是一个,严嘉禾呢,是另一个,还有的呢……自打碰见他,你这都进了几次医院了?你八字硬,也不能这么糟践。”
苏行衍进屋的动作一顿。稍稍抬起眼眸,就看见严鸿房正握着拐杖,气哼哼地扫视过他。严有为忙不迭地搀扶住老父亲,同时也偷偷瞄了苏行衍一眼——也就这么匆匆瞄了一眼就谨慎地收回视线,苏行衍似乎比他上次见更加出尘了,身上那股淡淡的温婉沉静的气质,真是勾得人犯罪。
怪不得他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大哥那么喜欢。
严有为连忙压下那点不堪的心思,叹息着继续劝慰老父亲:“爸,您冷静一点,多注意身体。”
“你们少气我一点,我这身体自然就好了!”
苏行衍低垂下眼睑,只充耳不闻地走到病床前,将那份病历单放在了床头的抽屉里,一抬眼,就见着严崇已经坐起了身,静静望着他——严崇那张俊脸仍然是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眸光炯炯,正灼灼地看着苏行衍。
那眼神烫得苏行衍有些接不住。
苏行衍微微蹙眉瞪了严崇一眼,想说他父亲还在这里不要太放肆。错开他的视线刚想离开,严崇却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苏行衍的。怎么也不肯放。
“我看……真正需要去佛寺拜拜的,应该是苏总吧。苏总认识我这段时间,因为我来了几次医院了?包括这次的事也是。”
严崇将苏行衍的手握在手心,狭长的丹凤眼微眯,噙着笑意就这么望着苏行衍。苏行衍被他灼灼的视线烫到,横了他一眼后,就听他继续说下去:“如果苏总不来救我,我就真要死了。是苏总大义,救了我的命。所以,苏行衍是严家的恩人。摆台酒吧。好好谢谢人家。毕竟严家如今可欠他一条命。”
严崇这话说得极其夸张。其实他敢单独去赴约,自然就想好了全身而退的计划。但他偏要这么说。偏要在严鸿房面前这么说。
“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混账话!你脑子要是不清醒你就继续去睡,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简直是不知所谓!”
严鸿房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严崇,他简直不敢相信,严崇怎么能说出欠一条命这样的混账话!要是苏行衍将来拿这事挟恩图报,严崇难道真要拿一条命还给他吗?
“你如今真是脑子被人家打坏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一天天的在这装什么滥好人,现在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算了,我不同你计较……但有一点,把严嘉禾那个小丫头给我送走!哪来的野丫头,也想做我们严家的子嗣!”
严鸿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严有为连忙去给老父亲顺气,还不忘过来“劝”严崇:“大哥,你少说几句吧,父亲也是担心你……”
“这里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了。”
严崇抬起黑眸,似笑非笑地朝严有为看了过来。严崇并没有发火,但脸上这点冷笑,就足以叫人胆寒了。严有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收回视线不敢再多说了。他都怕他再多说一句,他这个大哥会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掏出一把枪来,然后一枪崩了他——他肯定敢,他才崩了雷铮鸣的脑袋。
“你如今真是是非不分,亲疏不分!跟自己亲弟弟这么疏远,反倒把一个哑女当成自己亲侄女!……算了算了,我现在是一点也管不了你的了,你这样心软迟早有天要被人害死。你自己好好在医院反省吧!有为,我们走!”
严鸿房带着严有为就愤然离去。严崇这个反骨仔,他是一点都管不了的了。严老太太的话严崇倒是听,但他母亲如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打婚宴被闹得一塌糊涂之后,严老太太竟然对严崇一切都处于放任状态了,就连他跟苏行衍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她竟然也不再多过问。
严鸿房想不明白,难不成严老太太还真有让严、苏两家联姻的打算?可魏家那边……虽说魏诚然带着棠颂枝逃婚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但以苏魏两家的交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以严鸿房活了大半辈子的经验来看,那魏诚然迟早都是要回来的,他和苏行衍么,左不过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罢了。严鸿房想。严崇真是跑出来添乱的,有他什么事?
荣港这几日气候不佳,春潮去而复返,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闹得整座城市都阴郁而潮湿。
苏行衍想到严崇昏睡了一天一夜,这会大概会饿,蹙了蹙眉心想抽回手给他准备饭菜,却不想严崇竟然越握越紧,甚至十指相扣跟他纠缠起来。
苏行衍掀起眼皮,瞪了他一眼:“严崇,松手。你不饿吗?我去给你准备晚饭。”
严崇目不转睛地盯着苏行衍,一口回绝:“不要。”
“你……”
“不饿。”
“……”
苏行衍发觉严崇这人平时看着老练稳重,其实有时幼稚得很。只是想想,这也很正常。这人本就比他小一些。
这么一想,苏行衍唇角上扬莫名笑了起来。严崇看见他笑了,心情也莫名晴朗,抬起手想去摸摸他的脸,结果手刚抬起来就牵动了后背缝的线,严崇皱拢眉心额头也渗出冷汗来。苏行衍立刻握着他的手给他按了下去,皱眉轻斥:“你又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严崇老老实实的:“想摸摸你。”
“老婆,你抱抱我。”
苏行衍:“……”
苏行衍盯着他,到底是没脾气了。
苏行衍低垂下眼,轻轻地抬起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然后缓缓凑上前去,把自己的脸颊贴上了严崇的掌心。苏行衍守了他一晚上,这会多少有些困了,垂下眼睑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蹭了蹭,严崇那双黑眸也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本能地捧住了苏行衍的脸,就见他看着自己轻声说:“你这几天好好躺着,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一切……都等伤好了再说,好吗?”
严崇低下眼盯着他,感觉自己呼吸稍稍顿了顿,然后勾起薄唇忽然问道:“伤好了再说?”
“嗯,伤好了再说。”
“做什么都可以吗?”
“是……”
苏行衍大概是一夜没睡这会脑子也不太清醒,话一说出口忽然意识到不对,立刻将话收回来蹙眉朝严崇瞪过去,这人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严崇躺在病床上闷笑,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皱拢眉头煞有介事地追问他:“是不是啊,说句话啊老婆。我想做的事还有些多。不知道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嗯?”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你一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行衍脸蹭地红热起来,啪一声拍掉了严崇的手,气得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但也没真的用劲,更何况他要做什么苏行衍没有答应他。苏行衍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对他太过纵容了。
“想你啊,还能想什么?”
严崇说得理直气壮的,一面默不作声地垂下手,将他的长指嵌进苏行衍指缝,一面扬了扬眉黑眸灼灼地盯着他,勾起唇角非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是不是啊,你又不理我。你这人怎么这样?是你说有需要的就跟你说的。问你话你又不答。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你一点都不老实,好吗?”
苏行衍恶狠狠地瞪着他,被他说得脸上燥热一片,想说这人怎么什么时候都不正经,但看着严崇那张明显苍白的脸,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再度浮现眼前。苏行衍眼睫微颤,心底莫名软得一塌糊涂,稍稍低下眼,鬼使神差地说:“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