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粥洒了一地, 季知慈抬头再次看向病房里时,季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那是季知慈第一次在季随眼里看到错愕的神情。
季知慈像做错了事被发现的小孩一样,禁不住颤抖着肩膀, 明明他没做错什么事可依旧控制不住紧张。
仿佛刚才被掰断的手指不是季随的, 而是他的。
自从白天知道季随出了这件事之后他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没有胃口,吃不下,此时身体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
他看到这一幕纯属偶然,他本来是想回去问问他哥要喝什么粥的, 结果却看见这件事。他还小, 经历的事情不算多, 这事对他的打击属实不算小。
而且方才刚来医院的时候, 季随和靳强说的话他也都有听见。
他现在三年级了, 不再是一年级的小孩, 也多少长大了一些, 知道他哥为什么会那样做。
他哥是因为他才这样的。
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明白,那样做不会疼吗, 他不想让他哥这样做。
他不需要钱, 也不想搬进新房子、穿新衣服,他只想和哥哥在一起,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就算他们露宿街头他也愿意。
可是他哥却不是这么想的, 季随想把一切最好的东西给他。
但是他哥却并不知道那些并不是他想要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话, 他哥是不是就不会掰掉那根手指了?
如果他提前一分钟走进病房的话,是不是就会阻止这件事发生了?
太多‘如果’了,他的脑子好乱。
小孩身子本就不好,体育课上跑一圈都得歇一整节课, 日常生活里更不能受到任何打击,不然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像之前那样重新被送到ICU。
刚才亲眼看到季随亲手掰断自己手指,这件事对八九岁的他来说已经打击很大了,更别提季随此时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心疼、难受、惊吓,眼前也因此逐渐变得模糊。
此刻的季知慈不知为何很想哭,他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下一秒,只见他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当着季随的面晕厥了过去。
“小宝!!”
“……”
-
这件事对季知慈来说打击太大了,他很少有哭晕过去的时候。
他身子本就弱,醒来之后甚至动都快要动不了了,使了好大劲才抬起如铁一般沉重的眼皮。
清醒之后季随的声音比仪器的滴滴声先一步传入耳朵。
季知慈晕了多久,季随就在他身边等了多久,即使他腿上还在打着石膏不能剧烈运动,被掰断的手指肿胀无比,半只手都快要被黑血充斥,但他依旧没有离开这里半步。
季知慈醒来之前,他哪里也不去。另只手一直紧握着小孩的手,生怕有什么闪失。
他很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往门口看几眼,要是他提前发现了,季知慈此时就不会躺在这里,更不会因为受到惊吓而晕厥。
是他没有照顾好季知慈,反而还让他受了伤。
要是季知慈因此再受到什么损失,季随不敢想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不幸中的万幸,季知慈在第二天凌晨终于醒来了。
“小宝?”季随喊他,声音里夹杂着一些沙哑。
……哥。
听到季随的声音,季知慈努力睁眼,想要开口说话,可他受到惊吓之后身子太弱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微弱的气息喊着那声‘哥’。
季随握着他的手更紧了,看见季知慈苍白的嘴唇,站起身想要给他倒水,可他同一个姿势保持太久,腿发麻,他咬牙拖着发麻的双腿,拿起水杯便去走廊饮水机给季知慈接水。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走两步,季知慈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其实季知慈不仅说不出话,就连整个身子都很疲惫,使不上力气,可他不想让他哥离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终于把手扬了起来。
这一动,用了他浑身的力气,刚抓住季随的衣角没两秒,胳膊便啪嗒一声重新砸到了床上。
“……哥,别走。”
他皱着早已哭红的眼眶,委屈巴巴地看着季随,不想让他离开。
季随侧脸看去,心脏很快颤了一下。
“哥不走,哥就在这陪你。”季随当真没再出去了,转过身子,坐在床边,伸手拨拉着季知慈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心里满是心疼。
季知慈微微动了动苍白的嘴唇,脸颊努力往季随手心蹭,似乎想要确认面前的季随是不是真的。
季随没再像以往一样收回手,任由他蹭着自己的手心。
季知慈的视线由他哥脸上到摸着他的那只手,再到另一只手上,身子明显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不太敢看那只手,一看到就会想起昨晚那一幕,很心疼也很难受。
季随察觉到他的视线,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季随身上有季知慈很喜欢的味道,很特别,也很唯一,他只有在他哥身上才能闻到这股气息,让他感到放松,每次闻到总会忍不住更靠近一些。
两人就这样待了半小时,直到季知慈终于能够发出声音。
“哥。”
“嗯?”
“哥哥。”
“怎么了?”季随笑了笑,把手从他薄薄的眼皮上收了回来:“饿了么,还是渴了?”
季知慈轻轻摇了摇头,凌乱的发丝在雪白的枕头上一晃一晃的。
“就是想看看哥还在不在。”
季随搞不懂小孩的脑回路,也不知道他那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哥在,一直都在,以后也再不会离开小宝。”
季知慈很相信季随说的话,哪怕季随说明天太阳从西面升起他也会相信。
除此之外,他还会因为季随随口的承诺而高兴很久很久。
不因别的,只因季随是他哥,也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和往常一样,听到季随这句话,季知慈眼角往上扬了些许,转脸就要亲他哥的手心,像蝴蝶一样的唇瓣在那布满老茧的手上碰了又碰,自手心荡起一股久违的滚烫。
可忽然,季知慈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哥。”他张了张嘴,方才还像玻璃球一般透亮的眼珠子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似乎在犹豫着,但很快,他便咬住了嘴唇:“我知道自己是你的拖油瓶,你每天都要接我上下学,给我热牛奶,洗衣服……”
小孩才好没多久,说一两句话就会气不足,得歇上两三秒才能缓过来。
“……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工作,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哥,你丢下我吧,我不想当你的拖油瓶。”
季知慈费了老大劲终于把话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心里没有舒畅,反而更难过了,漆黑的眼珠下很快漾出泪水,没一会就装满了整个眼眶。
还没等到他哥回话,豆子大的眼珠子便顺着眼角滚了出来,啪嗒啪嗒响,没一会就把季随的手心湿了一片。
不知怎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反倒不敢看季随了。
“说完了吗?”十秒过后,季随终于开了口。他伸手挪正季知慈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季知慈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泪珠子依旧忍不住往下淌,他哥这一摸他脸,哭得更凶了:“说…说完了。”
“说完了那你躺着听哥说?哥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季随没有松开手,怕一松手小家伙脸又埋进枕头里了。
季知慈看不出此时他哥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在皱着眉。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无论如何,哥想说的只有那两个字,不行。”来得太匆忙,季随没有带季知慈平日里用的手帕纸,于是伸手用指腹给小家伙擦着眼泪。
季知慈没有反抗,一直往外淌泪珠的眼眶也跟着慢慢停了下来。
季随不会说话,也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说好听话,于是他把心里面想到的全然说了出来。
“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我不会丢下你,你是我弟弟,不是我的拖油瓶。接你上下学,给你热牛奶洗衣服都是我的义务,没有耽误我干活。”季随:“哥知道你昨天不小心看到了些事情,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小宝你有时候也可以不用这么懂事。”
季父季母还在的时候,季随整天不着家,再加上季知慈总是在医院,他没和季知慈说过几句话,甚至几个月连一次面都见不着,就算见着面了,季知慈也只会哭。
季随不明白不就是不抱他吗,哭什么哭,烦人,一点也不懂事,就知道哭。
这种想法一直维持了很多年,直到夫妻两人先后离开,抚养季知慈的担子撂到了季随肩膀上,季随才发现他似乎一直错怪了小家伙。
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烦人,反而还正相反,像小大人一样关心他、心疼他,甚至只报喜不报忧。
他的小孩太懂事了,他不想让他那样,想让他不要考虑那么多,要像其他小孩一样有个快乐的童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一切都开始属于他的弟弟。不论季知慈想要什么,季随就算跑断腿摔断胳膊也要给他拿下。
月光穿过窗户撒进病房,带着一股暖风。
季随把人轻搂入怀,心想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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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随出院重新回到钢铁厂已经是一周后了。季知慈还要上学,这么多天季随没让他待在医院,也没让靳强留在这,自己在医院待了一周。
这一周的时间里,季知慈简直是没长大的小猫崽一个,每天都要给季随好几个电话,早上醒来打电话说早安,嘱咐季随别忘记吃饭,中午在午托部吃完饭也会打电话,说了一通中午吃了什么什么、上午和方昊万小宝俩人干了什么,到了晚上依旧给季随打电话,让季随不要熬夜、早点睡觉,也不要踹被子,不能让手着凉。
每次都是三个电话打底,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要给季随打电话,结果季随还没说几句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合着把季随的声音当助眠了。
这小大人的模样杠杠的,季随每天都要被他气笑好多次。
不过让季随感到更意外的是,小家伙竟然说自己会做饭了。短短几天的时间,竟然会做饭了。
小小一个人气罐都拧不开,怎么就会做饭了?
季随皱着眉问他和谁学的、会做什么?结果季知慈只是笑笑,说是要当成秘密,不能提前告诉哥。
这件事季知慈就提到了一次,季随以为他是开玩笑,也便没有多想,谁知道一周后回到钢厂家属院,还真闻到一股饭菜味。
不是香味,是糊锅的味道。
“小宝?”季随眉头拧起,放下行李包就往院子里走,越往里走这股味道就越是明显,很不对劲,格外呛鼻。
代替季知慈回应的是锅铲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的声音。
季随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去立马愣在了原地。
厨房乱成一团,案板和桌子被不知是生抽还是老抽撒了一大片,橱柜冰箱门往外敞开着,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在做饭,倒像是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
而此时的“罪魁祸首”正踩着他的小马扎,一只手因为锅铲掉了而空着,另只手拿着调味料正往锅里倒,铁锅里面劈里啪啦响着,站在马扎上的小人被蹭上了一鼻子灰。不仅鼻子上有,脸蛋上衣服上还有胳膊上,哪哪都是。
越看越像是从这场“大战”里面逃出来的幸存人员……
“哥……?”幸存小慈看到季随的刹那,眼睛立马瞪大了,差点不敢确认面前这人是不是他哥。
他明明记得昨天季随说晚上才会到家,怎么才刚下午就回来了?
“干什么呢?”看到季知慈这身行头,季随被气笑了,他连忙把煤气罐给拧上,又把人从马扎上给抱下来,余光往锅灶里看了眼,松了口气。
幸亏里面只是水,不是油。
“哥,你咋回来这么快。”
季知慈一双滴溜圆的大眼睛眨了十多下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刚才看呆了的脸上下一秒乐出了花,立马伸手抱住了他哥的腰,落得满是灰的小脸在季随身上蹭了又蹭,格外惊喜。
季随握着他的胳膊,另只手捏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皱眉:“提前出院了,就提前回来了……脸在哪蹭的这么脏?”
季知慈咯吱笑了两声,又继续埋头在他哥衣服上,深深嗅了嗅:“刚才调料瓶滚到柜子下面了,我去捡,不小心蹭上了灰。”
季随从一旁拿过毛巾给他擦了擦脸,无奈中带着一点好笑。
先前那个最爱干净、一天洗几十回手、每次洗手都得洗满三分钟的小孩去哪了?
哦。
给他做饭去了。
“什么时候弄的?擦都擦不掉。”
季随用手给他擦了擦凳子,让他坐在上面等自己。他本来想倒点热水给小家伙洗掉脸上的灰,想到季知慈这几天一直在娟姨家住,水壶里的热水早就变凉了,热水器里面的不太热。
只好重新烧了一壶。
“早上呢。”季知慈手里还在捏着那个调味瓶,听他哥的话乖乖坐在凳子上等着,双腿并起来鞋底和地面一张一合,季随走到哪,他的视线就落在哪,丝毫不肯离开片刻。
季随停了下来,看着他,很是不对劲:“早上?你一大早就爬起来做饭了?”
季知慈摇头:“不是,早上去买菜了。”
“你还会买菜?”季随心里面颤了一下,没忍住多训了几句:“你一个小孩买什么菜?路上车那么多,你这么矮,万一开车的人看不到你怎么办?”
最近的菜市场离这都有两条街的距离,不论是周内还是周末,人满为患,每次经过这,季随都会牵着他的手,生怕有什么闪失,也不知道小家伙怎么这么大的胆。
“没有。”小孩听不出季随话里的担心,眼里满是看到他哥的喜悦:“我有按照红绿灯走的哇哥,他们不会撞到我的。而且我想让哥一回家就吃到我做的饭。”
他这几天可忙了,方昊万小宝俩人找他去玩都不去,一下课就写作业,作业全在学校写好了,就等着放学。一放学他就会背着书包立马奔回家里,蹿到厨房忙东忙西。
为的就是给他哥做饭。
他哥手指受伤了,以后就轮到他照顾他哥了!
为了不让季随担心,他特地瞒着季随上靳娟那里学习做饭,还没十岁的孩子,靳娟才不敢教他用燃气,可季知慈想学习的心又十分迫切,只好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拌菜。
谁知季知慈不满足于此,自己拿零花钱去路边摊书贩买了本食谱,上课也看,晚上睡觉也看,每天学得不亦乐乎。
看着季知慈不知在想些什么而翘上天的嘴角,季随无语般轻弹了下他额头,警告道:“以后不准进厨房,也不准再去菜市场。”
小孩上一秒还在乐呵的表情瞬间蔫了下来,眼睛瞪得老大,委屈极了:“啊,为什么啊哥。你还没尝过我做的饭,我做的可好吃了,比午托部午餐还好吃。”
季随看了他一眼,没再顺着理他,把热水倒脸盆里怼了点凉水,摆了摆毛巾:“仰头。”
季知慈仰起了头,小嘴依旧吧啦说个不停:“真的,哥,你就放心吧!我真的没什么事……”
“左脸。”
季知慈往右转了下脸:“而且我会做的可多了,煎鸡蛋、蛋炒饭、热馒头……”
“右脸。”
季知慈又往左边侧脸:“这些都是最简单的,我还会更复杂的,真的哥,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学习……哎!哥你捏我脸干啥,疼!”
“疼就对了。”季随嘴角几不可察动了动,毛巾有些凉了,他又给重新湿了一遍:“这点疼就受不了,那你要是做饭被烫到怎么办?那可比这疼多了。”
有季随在,季知慈可以不用做任何事,只需要舒舒服服地躺着就行。可惜季知慈不明白这个道理,总是争着抢着给他自己找苦吃。
季随这句话不知哪出了问题,话音一落,便见季知慈把左手伸到了背后,脸上挂着点心虚。
这一幕恰巧落在季随眼里,察觉到不对劲,他靠近,伸手握住了季知慈的左胳膊,声音比刚才要冷上几分:“伸出来。”
季知慈把右手伸了出来,吞了口口水:“怎…怎么了哥?”
季随瞥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很冷:“左胳膊。”
“别了吧哥哥,左手挠痒痒呢。”
“我给你挠,手伸出来。”季随话里没有缓和的余地,依旧自上而下看着季知慈,压迫感格外明显。
眼看着瞒不住了,季知慈颤颤巍巍伸出了左胳膊,鼓了鼓脸颊,低下了头。
季随半跪在他身前,握着他手腕,往上拉开了袖子,果然,下一秒便在关节处看到一块被烫红的地方。
那里明显比其他地方要红了很多,甚至有些肿胀。
看到这,季随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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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没事的,别担心。”季知慈不敢扭头看他哥,他哥现在表情太凶了,他这话都用了好大勇气才说出口:“中午烫到的时候我立马用凉水冲了,冲了很久。”
季随没理他,很气,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
“去没去医院,有没有抹药,为什么刚才不告诉我。”季随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捏了好一会也没能安静下来。
他把医疗箱从柜子里拿出来,跪在季知慈旁边,三下五除二拧开烫伤膏。
“要是我不发现,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
季知慈这下是真的察觉到了季随的着急和担心,可他不是有意瞒着季随的,他只是不想让他哥那么担心……
“对不起哥,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季知慈每次求饶末尾总会带着句“好不好”,这三个字对季随来说的确很管用,每次听到,季随都会心软。
但这次不一样了,季随没再一如往常,反而声音冷得像是冰窖:“坐好,别乱动。”
这次幸亏发现的及时,只是表皮轻度烫伤,没有出现水泡,季随小时候经常被烫到,知道这种程度抹几天药就好,并不会落疤。
但为了防止季知慈再不听他的话,季随特地说得严重了些:“行了,待会手就动不了了,收拾收拾去医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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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慈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当时被烫到的时候他眼眶都红了,方才为了安慰季随他才忍着没哭,结果听见季随这么一说,心都立马要碎掉了。
他又要住医院了吗。
不行啊。
他好不容易才从医院里面出来的,也好不容易才交到这么多朋友,他不想再回医院了,再也不想回去了。
“哥……”季知慈小脸立马皱了起来,伸手就抓住季随的手腕:“哥…求求你别送我去医院了好不好?”
“我真的不想再去医院了,我去医院就没法上学了,也没法见小宝小昊哥了,而且…而且我们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老师说我们不能缺席……哥,求求你了。”
季随还没开口,季知慈便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医院”两个字太沉重了,落在他心里面就像是监狱一般,他真的不想去。
看着季随脸上神情依旧很冷,季知慈直接把头埋在了他哥怀里,环着他哥的腰,一闪一闪的泪花快要沁透季随的衣服:“我以后再也不会不听话了,哥以后说什么我都会做的,只要哥不让我去医院,我就永远听哥的话。”
“……行吗哥哥。”季知慈小心翼翼仰头看着季随,紧张得手心都快要出汗。
他的头发蹭得季随下巴痒,季随侧过去点头,无奈开口:“以后再也不进厨房了?”
眼看事态有些缓和,季知慈抱着他哥的胳膊更紧了,像小马达一样快速点着头:“真的哥哥!我以后再也不进厨房。”说着,季知慈像之前一样,身后就要发誓。
“如果我说错了,就天打五雷……”
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被他哥捂住了嘴。
“唔唔唔。”
季知慈挣扎着想要说出来,可奈何他哥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于是他只好亲了下面前的手心。
一股温热感自手心中央向四周快速扩散,季随收回手:“别说了,不送。”
季知慈眼中立马又涌出惊喜,继续埋头在他哥怀里,来回蹭着脑袋。
季随伸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迫使他停下:“别乱动,擦药。”
“好!”
-
这个药膏一直在医疗箱里放着,没开封是没开封,就是买的年头有些久了,得有快两年了。
季随拿过包装盒一看,发现还有半个月就要过期。
要是这伤口放在他身上,他连药都懒得抹,实在不行了才会抹药,过期不过期的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只不过就是药效下降了一点而已。
初中时在饭店厨房打工,屋子太逼仄,一忙起来总是被热水烫到,不说八九次也得有五六回了,重的轻的都有,能活到这么大还这么健康完全就是命硬。
可季知慈不一样了,小孩一个,细皮嫩肉的,季随恨不得把药店所有烫伤药都买来给他用。
对于手里这个临期的药膏他着实不放心,又跑到百货大楼给季知慈买了几盒新药膏。一回家,发现季知慈正乖乖坐在床头等他。
“这么快。”季知慈双手撑着床沿,仰头看着季随,浓密的睫毛被午后的阳光扫上重重一层,落得一小片阴影,像娃娃似的。
季随完全跑着去跑着回来的,尽管腿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为了不让季知慈等那么久,依旧跑着回来的。
“胳膊。”季随点了下头,跪在床前,示意他把胳膊伸出来上药。
季知慈把袖子拉了上去,伸开胳膊等着他哥上药。
药膏是温和型的,冰冰凉凉,抹在伤口上很舒服。季知慈翘着腿看着季随给他摸。
季随受伤最严重的两根手指还在带着夹板,当时做手术打克氏针,后来钢针留在了里头,听说得固定两个月,现在手指还是肿,既伸不直也弯不了。
季知慈看得心疼,伸手碰了下季随左手手指上的夹板,声音小小的:“哥,还疼吗。”
季随继续给他抹药,云淡风轻:“不疼。”
“真的吗。”看着就觉得疼,怎么会不疼。
季知慈其实并不敢碰季随受伤的手指,但他又怕季随觉得疼,于是像季随安慰他那样用柔软的手心轻轻抚了上去。
他抿了抿唇,晶莹的眼眶在灯光照射下一闪一闪的,心里暗暗下定了某些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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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季随是被热醒的,他睁眼一看,发现季知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下来了,此时蜷缩着身子,抱着季随胳膊,依偎在季随身边。
季随愣了愣,察觉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这才松了口气。
为了不把季知慈吵醒,季随动作很轻地移开身子,站起身,把小家伙从冰凉的地铺上抱了起来。
地板太冷,地铺太薄,只垫了一层薄薄的海绵垫子和夏凉被,季随自己还好,季知慈这小身板哪受得了。
季随把他抱到床上检查了一下季知慈被烫着的地方,确定没什么大碍后,把他胳膊给放进被子里。
卧室窗户没有关严,有风穿过缝隙渗了进来,带着点凉意,这么一折腾,季随也没多少困意了,他往后抓了抓头发,出去倒了杯凉水。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将季随的脸照亮。
只见他脸上时明时暗,屏幕上显示的是几分钟前发来的转账。
四万块钱。
赔偿金以及他的工资。
季随看了几眼便关上了手机,胳膊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笔钱可以做很多事,租个离学校近点的房子,给小孩买个柔软的牌子床,入秋了,再给季知慈买几件新衣裳。
剩余的再报个兴趣班,听说现在的小孩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不仅注重学习,也会培养兴趣爱好。
上次季随给季知慈开家长会,看到有小孩在学校大堂弹钢琴,当时旁边有很多人围着看,季知慈也跟着看了好久,似乎很喜欢,只不过却从来没有说过。
季随最过意不去的就是这件事,之前没有足够的钱给季知慈报兴趣班,现在有钱了,别的小孩有的,他也都会给季知慈,他不想让季知慈和其他小孩不一样。
-
季随不是那种喜欢拖事的人,只要认准一件事就会立马去做。
翌日早晨季知慈醒来便没有看见他哥。
他都快洗漱好了,季随才从外面回来。
“哥!”季知慈满嘴牙膏沫子,喊哥喊得太激动,吸气的时候沫子差点没咽下去:“咳咳……”
“小心点。”季随满脸焦急走过来轻拍他的背,把牙刷杯子递给他时才发现里面装的是凉水:“热水器又坏了?”
季知慈摇了摇头,想要接过水杯漱口,却看见季随当着他的面把里面的凉水给倒掉了。
“热水器没坏为什么不用热水?已经入秋了冻感冒了怎么办?”季随把水龙头往反方向拧,热水器很快响了起来,说明有热水。
热水不怎么烫手,这个温度用来洗漱刚刚好,季随把接了水的杯子递给季知慈。
季知慈涮掉嘴里的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冲他哥笑:“不凉的,一点都不凉。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哥你也都不用热水刷牙呀。”季知慈牙齿很好看,一颗蛀牙也没有,笑起来时一排排整洁的牙齿标准得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这件事突然轮到季随身上,季随揉了把他头发:“我是我,你是你,以后刷牙必须用热水。”
季随知道季知慈为什么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学他,而是他在省钱。
“夏天也要用热水吗。”季知慈鼻子皱了皱:“这么热的,哥。”
“用。”季随拿过脸盆给他接洗脸水:“以后都不准用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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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听班主任说下周就要开家长会了,你会来吗?”
今天是周日,季知慈不用担心上课会迟到,喝着季随回来的时候从外面买的红枣豆浆,心里美滋滋的。
“去。”季随给他夹了个蒸饺:“别光喝豆浆,蒸饺也得吃。”
“可是这里面有胡萝卜……”
“这家没有,我换了一家买的。”
季知慈抿了抿唇,将信将疑地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还真发现里面没有胡萝卜:“呼……终于不用吃胡萝卜了。”
说着,季知慈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睛,问道:“哥你早上去哪啦?”
“看房。”
“噢看房……啊?”季知慈蒸饺嚼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有些不可置信:“…我们要搬家了吗?”
“嗯。”季随言简意赅:“这几天收拾收拾,下周搬家。”
季知慈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搬家呀?”
“搬家之后你可以多睡一会。”季随:“新房离学校很近,就不用每天再走这么长的路了。”
季知慈看了看住了多年的家属院,一时有些不舍:“那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季随往前看了眼,拿出手帕纸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会回来,但等你先上完学再说。”
季知慈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咬着吸管喝豆浆。
“吃完了么。”
“吃完了。”
“吃完就穿上外套,看看你喜欢哪个房子。”季随站起身,把桌上装包子的塑料袋收拾进垃圾桶,随后看了季知慈一眼,道:
“顺带再买个新床给你用。”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这真的是甜文QAQ请相信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