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
季随当天工作到了晚上十一点, 外面天早已黑得透彻,按照以往,这个点太晚了, 他怕回去会吵醒季知慈, 一般会在店里面的沙发上凑合一晚,反正第二天五点多就起了,每天睡五、六小时已经成了习惯。
可一想到傍晚那一小把剥好的板栗,季随就会心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握住了, 怎么想怎么不踏实。
他承认, 最近陪季知慈的时间属实太少了, 店里面活多工作太忙,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好好睡一觉了, 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和季知慈好好说过话了, 每次都是零散几句就被毫无预兆的电话给打破。
季随回到出租房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他小心翼翼关上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轻声喊了声季知慈。
没人应。
季随松了口气。
看来是睡着了。
想到这, 季随动作更轻了些, 担心一不注意发出声音打扰到季知慈。
他放下钥匙,提着拖鞋,光脚向卧室走去, 走到一半经过客厅突然停了下来, 余光瞥到沙发旁瘦弱的身影。
昏暗台灯下, 小小一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枕着胳膊趴在茶几,额头和桌子间抵着个橡皮,手里的水笔甚至都没来得及放下。
不知季知慈睡了多久, 向来能把人亮瞎的台灯此时已经电量消耗殆尽,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的,薄弱的光线照在一旁小孩的眉睫上,落得一层浅浅的阴影。客厅窗户没关紧,有风从缝隙里吹来,睫毛薄影被吹得左右拂动。
最近天气回温,白天热得仿佛要将人融化,即使晚上有风也凉爽不了多少,季知慈被橡皮硌出红印子的白皙额头上布着一层薄汗。
他是枕着胳膊睡着的,柔软的脸颊肉被压出薄薄一层,怎么看怎么乖巧。
看着这么乖的小孩,季随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心疼。
实打实的心疼。
自从开了分店之后,工作越来越忙,季随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好好陪过季知慈了,想到这,心里那股后悔劲像海浪一般在他心里越泛越大。
马上就要小升初,季随甚至还不知道季知慈现在的成绩能考到多少,只是听班主任说他成绩很好,附中没有问题。
季随突然觉得自己太不称职了,要不是今晚那把板栗,他似乎依旧察觉不到季知慈的异样。
他走到沙发边,轻轻拿开季知慈手里的笔,拿过一旁薄毯子盖在小家伙背上,手指擦着脖颈而过,留下一阵冰凉。
季随皱眉关掉一旁台灯,弯腰揽着季知慈的膝窝,把人从地毯上抱了起来。
也不知道季知慈自个在这坐了多久,不仅脖颈凉,手上,脚踝上,哪哪都凉,还好额头体温没出什么大差错,没有发烧,季随这才松了口气,把季知慈轻放在床上,单膝跪在床边给季知慈摘掉拖鞋。
他在床边待了好一会,用手擦了擦小家伙额头的汗,随后便这么一直看着,直到听到平稳的呼吸声,紧皱的眉头这才终于舒展了些许。
他往后抓了把头发,想要出去洗把冷水脸挡挡困意。可刚站起身,衣角突然一重。
季知慈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角。
不过并没有醒,像是做了噩梦,白皙透亮的眉头皱了又皱,不知在呓语些什么。季随重新坐到床边试着把他的手拿掉,挑眉,意外发现力气还不小。
当真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季随垂眸,想要听清小家伙在说些什么。
薄薄的热气扑打在他耳边,季随终于听清楚季知慈说了些什么。
“哥…哥哥…别走。”
“我想…抱…抱哥…”
“……”
三月最后一天,虽然热得让人莫名烦躁,但晚上的月亮竟然出奇的圆,月光也出奇的亮。
卧室门没有关严实,窗帘也只拉了一半。灰兔子叽叽喳喳的声音通过门缝传来,月光也随之一起渗入房间,照亮大半边床,在暗黄地板上落下一层厚厚的影子。
影子一大一小。
小影子一动不动,大影子往下弯了弯腰。
月光把两个影子所照亮,季知慈皱着的眉头跟着慢慢松开,不安的情绪也跟着渐渐褪去。
-
季知慈小升初稳定发挥,还没出成绩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附中招生办的电话,由于成绩太过优异,一连好几天,好几个学校都在联系他,甚至有的免学费还提供奖学金,但季知慈最后还是去的附中。
一是这是市里面最好的学校,二是他之前答应过季随要考附中的。
录取通知书出来当天,季知慈第一个就给季随打电话。
季随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笑,跑了一路笑了一路,最后气喘吁吁地跑到店里面把通知书递给他哥看。
季随正和顾客打电话,一转头,看到季知慈在门口笑着看他。
季随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比他还要高兴了几倍,那天破天荒陪了他一整天。
一整个夏天季知慈过得都很开心,白天去辅导班、去练琴,一有空就黏在季随身边,从早到晚,季随不回家他也不回家,就这么搬着个凳子坐在季随身边陪着他。
有时候陪着陪着睡着了还不忘喊季随的名字。
也就是从这个暑假过后,季知慈长大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个小心翼翼的胆小小孩了,个子长高的同时,性格也跟着潜移默化变了一些,从之前一口一个哥哥,变成现在一口一个季随。
刚开始的时候季知慈是不会当着季随的面喊季随大名的,可季随总是太忙不陪他,连他生闷气也不知道,他只能偷偷地喊。每天都要喊上几遍才能睡着。
喊的多了变成了口头禅,不可避免出了差错,某天当着季随的面喊了出来。
刚开始是紧张的,怕季随听到,但季随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每次喊季随大名时,季随都会喊他乖,然后从百忙之中抽空陪他好一会。
只有这时候,他的哥哥才只会属于他。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季知慈觉得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法,找到了那个让季随多陪陪他的方法。
于是一开始只会偷偷喊哥哥大名的小孩到现在学会了光明正大地喊。
“季随,季随,季随。”
初中开学第一天,季随因为工作太忙下午没时间接季知慈回家,季知慈知道这个消息后连早饭都吃不下了。
“小祖宗又怎么了?”季随从厨房出来,把喝汤的勺子递过来,摸了摸季知慈的头发:“生气了?”
季知慈没理他,只是一个劲地喊:“季随!季随!季随!”
季知慈生闷气的时候是这样的,羽扇般浓密的睫毛扑棱扑棱拍打着眼睑,白嫩光滑的脸蛋一会鼓起一会松气,水润润的嘴巴也跟着时起时落,每喊一声季随都要跟着闷哼一声,自以为很凶实则可爱得像只还没满月的猫崽子。
“停。”
季随无奈笑了笑,伸手捧住了他的脸,迫使季知慈停了下来。
季知慈闷哼一声,往季随反方向扭头还没扭一半,就又被他哥拉了回来。
“乖,别乱动,让哥看看。”季随手心皮肤太糙,担心拉得季知慈脸疼,只是隔着头发捧住了他的后脑勺。
只见他眼睛一转,视线在季知慈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一停,道:“小宝你是不是新长了颗痣。”
季知慈还在闷头上,紧紧闭着眼睛鼓着嘴,没有理他。
季随搓了下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季知慈左下巴,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颗淡淡的小黑痣。
“早就长了,六年级上册长的。”季知慈依旧没睁眼:“是哥你都没关心我,才没有发现。”
“怪哥,哥不对。”季随拨了下季知慈额前的碎发,又揉了下他耳垂,带着笑:“小宝需要哥怎么做才能原谅哥?”
“嗯?”
季知慈耳垂发痒,听到季随这么说,他才睁开眼来,委屈巴巴的眼神盯着季随看。
他其实很想让季随放学的时候来接他回家的,毕竟其他学生都有家里人接,他也想让他哥哥接他回家,可是他哥太忙了。
暑假他在维修店待着的时候,有听到靳强对季随说的话,说是维修电脑就算挣再多也是体力换来的,就算修再多电脑、接再多外包也只能够小康发不了财,要想发财就得向开公司迈进……
其实靳强当时说了很多,季知慈对做生意这方面不了解,没记全,只记住了这一点。季知慈听方昊说过,开公司的话就会每天都待在公司,也会每天往天南海北跑,一年回不了家几次。季知慈当时听到他这么说心都快碎了。
他哥在维修店工作就已经不着家了,要是开了公司那还得了!
他不想让季随离开他,他想和他哥永远在一块。
他本来是想问问季随的,可奈何季随一直太忙,季知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他哥就在眼前,他终于有机会问了!
“哥……”
于是季知慈伸手握住了季随的衣角,仰头看着他,酝酿了一会,方才还透亮的眼睛突然像是蒙了一层雾气。
季随眼皮跳了一下,看着季知慈。
只听季知慈咬唇开口:“你是不是也要丢下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