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边缘, 破晓的微光还没来得及撕开重重阴霾,山洞里的寒气就已经冻得柳安澈直打哆嗦。
他这副身体冷冰冰的没个活人气。偏偏白洛凡这尊大佛还死死地搂着他的腰,那头如雪的长发铺了他满怀。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柳安澈在心里疯狂翻白眼, “人家的系统任务是种田经商, 老子的任务是给黑化病娇当全职护工。关键这护工还没工资, 还得搭上清白和名声。系统,你看看我现在这副叛门投魔的倒霉样,我还能回青城山养老吗?”
【叮!系统温馨提示:宿主大大,只要好感度刷满100,您想去火星养老都成!目前白洛凡好感度:41/100(涨了1点哦, 是因为他昏迷时感受到了您胸口的厚实,加油!)】
柳安澈还没来得及吐槽,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
白洛凡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属于魔神的猩红双眸,此时因为虚弱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漆黑的瞳孔逐渐占据主导。他先是迷茫地盯着柳安澈看了一会儿,随后像是确认了什么珍宝还在一样,猛地收紧了手臂,将脸埋进柳安澈的胸口。
“师尊……你没走。”
低沉、沙哑,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孩子气。
柳安澈浑身一僵, 原本推拒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转, 最后只能无奈地落在男人的白发上。
“走?老子脚上这根暗金链子还没断呢,我往哪儿走?去冥河跳广场舞吗?”
白洛凡听着耳边传来的这串极其破坏气氛的心声, 嘴角竟然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虽然他听不懂广场舞是什么, 但他喜欢听柳安澈在他心里骂骂咧咧的样子。这让他觉得,这个随时会化作云烟消失的人,此刻是鲜活地、真实地存在于他生命里的。
“咳咳……”白洛凡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咳一下,身体都跟着颤抖。
柳安澈吓了一跳,赶紧坐直身体帮他顺气:“白洛凡,你别死啊!你要是挂了,我这净化任务得直接报废!”
他一边急匆匆地用自己体内的阴寒怨气去压制白洛凡体内那股燥热的魔气,一边对着脑海里的系统狂喊:“快!那个什么‘重塑凡心’的任务怎么做?他现在这副样子,连这个山洞都走不出去,还去什么破庙?”
【叮!支线任务引导:‘落难魔神的重返故里之旅’。由于魔神大人现在肠胃……咳,丹田受损严重,无法动用大规模魔力。宿主需要步行带他离开南疆,前往最初相遇的‘前镇破庙’。温馨提示:由于宿主已在正道阵营社死并被挂上叛徒头衔,一路上请注意躲避仙门联军的围剿哦~】
柳安澈:“……”
“步行?从南疆走到前镇?你当老子是特种兵拉练呢?!”
柳安澈绝望地看着白洛凡,对方此时正好抬起头,那张惨白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弱小、可怜、但能吃”。
“师尊,我饿了。”白洛凡弱弱地开口。
柳安澈脑子里的弦差点蹦断:“饿?你还有脸饿?老子昨天那一锅粥差点没把你送走,你现在居然还敢提吃?怎么,嫌命长想换个口味毒一毒?”
白洛凡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露出一副凄楚的表情,长睫低垂:“只要是师尊做的,便是断肠草,洛凡也想吃。”
柳安澈被这句油腻且病娇的台词恶心得一抖。但看着白洛凡那虚弱到快要透明的指尖,他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站起身,拖着脚踝上那根因为白洛凡虚弱而变细了不少的锁魂链,没好气地走到山洞口:“等着!我去给你找点正常的碳水化合物!”
白洛凡看着柳安澈气急败坏的背影,原本墨色的瞳孔深处,悄然划过一抹极其深沉的贪婪。
师尊,你逃不掉的。不管是正道还是魔道,哪怕是这具身体,你都是我的。
——
离开南疆的旅程比柳安澈想象中还要艰难一百倍。
由于柳安澈现在是由怨气凝结的灵体,白洛凡又是食物中毒的魔神,两人的组合在外界看来简直就像两盏巨大的、在黑夜里疯狂闪烁的探照灯,吸引着无数想要屠魔立功的散修。
柳安澈不得不从系统商城里用厚脸皮贷款了一件“平平无奇路人甲斗篷”,将白洛凡那头扎眼的白发死死遮住,又给自己化了个极其潦草的妆——把脸涂得比锅底还黑。
“听好了,从现在起,你叫‘白二狗’,我叫‘柳大壮’,咱们是由于战乱逃难出来的异姓兄弟。你要是敢在人前喊我‘师尊’,我就当场表演一个大变黑水,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柳安澈一边给白洛凡紧了紧斗篷,一边恶狠狠地威胁。
“好的,哥哥。”白洛凡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声“哥哥”喊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磁性中带着一丝让人腿软的暧昧。
柳安澈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叫哥哥就算了,为什么要用这种随时要上炕的语调?!
柳安澈内心的小人疯狂抓墙。
两人一路北行,越过魔界与人界的交汇处,空气中的肃杀感渐渐被一种压抑的紧张所取代。到处都能看到贴着柳安澈和白洛凡画像的通缉令。
画像上的柳安澈仙风道骨、高冷出尘,配文:【青城山叛徒,勾结魔尊,罪大恶极。】
画像上的白洛凡邪魅狂狷、灭世杀神,配文:【南疆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柳安澈站在一张通缉令前,看着自己那张画得还挺漂亮的脸,忍不住小声嘀咕:“画师审美不错,就是这罪名写得太保守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师尊很喜欢这张画像?”
柳安澈吓得赶紧捂住白洛凡的嘴:“说了叫大壮哥!不对,叫我哥!你怎么总记不住!”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路过的散修注意到了这两人的怪异举动,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着。
“喂,那边的。你们干什么的?大白天的蒙着头干嘛?”一个络腮胡大汉背着一把宽刃重剑,眼神不善地扫向白洛凡。
柳安澈头皮一麻,立刻进入戏精模式。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白洛凡的背上,嗓门提得老高,带着一种乡土气息浓重的哭腔:
“哎呀大人呐!我这弟弟命苦啊!打小就得了白发恶疾,见不得光,脑子还不好使!我是带他进城找郎中看病的啊!二狗啊,快给大人们笑一个,别整天跟个木头似的!”
白洛凡被那一巴掌拍得嘴角微抽,体内的魔气险些因为这一拍当场暴走。
斗篷下,那张即便惨白也依旧绝美如妖的脸露出一半,白洛凡对着那络腮胡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却又诡异的笑容。
“嘻……嘻……”
络腮胡被这笑容吓得后退三步:“卧槽!真有病啊!白头发还笑得跟鬼一样,行了行了,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柳安澈点头哈腰地拉着白洛凡快步离开,直到钻进一条偏僻的小巷,他才松开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吓死老子了……”
白洛凡却在此时突然欺身而上,将柳安澈死死地按在墙角。暗金色的锁魂链因为拉扯发出清脆的响声。
“哥?”白洛凡贴着他的耳朵,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柳安澈额间垂下的一缕黑发,“刚才那一巴掌,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泄私愤,嗯?”
柳安澈被迫仰着头,感受着对方胸腔里那股还没平复的、暴躁的魔气。
完了,这狼崽子又要发疯。
“白二狗你冷静点!刚才那是临场发挥,懂吗?临场发挥!”柳安澈色厉内荏地吼着。
【叮!好感度波动:41……42……45!白洛凡内心OS:虽然他叫我二狗,但他为了不让我暴露,居然那么拼命的演戏……他对我果然是有爱的。】
柳安澈:“……”
这到底是什么神仙逻辑?!
……
又经过几日的跋涉,两人终于来到了距离“出生点”最近的集镇——前镇。
现在的白洛凡状态好了许多,至少能走路了,虽然还是那副“病西施”的模样。但柳安澈的情况却越来越糟,他体内的怨气因为远离南疆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候半条手臂会突然化作黑烟,吓得他只能疯狂往白洛凡身上贴猛“吸”魔气。
“系统,我感觉我快要过保修期了。”柳安澈看着自己指尖若隐若现的黑气,满脸愁容。
【宿主,这就是为什么任务奖励是‘真正的肉身’呀!只要到了破庙,触发当年的遗憾剧情,好感度绝对会大爆的!】
柳安澈叹了口气。看着走在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洛凡。
随着离那个破庙越来越近,白洛凡周身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压抑。那种属于魔神的暴戾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柳安澈感到极其不安的死寂。
终于,在傍晚时分,那座在杂草丛中倾颓了数百年的破庙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这里的景色和三百年前柳安澈刚穿书过来时一模一样。断裂的石碑,坍塌的神台,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陈旧腐败的霉味。
白洛凡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庙门前,由于虚弱,身体微微有些摇晃。
柳安澈走过去扶住他,想说点什么调节气氛,却听到白洛凡低声开口,声音在这荒废的庙宇间显得格外凄凉:
“师尊,你还记得这里吗?”
柳安澈一愣,随即点头:“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连行窃都不愿做的小骨头,被一群恶霸按在地上打。”
“然后老子从神台上摔下来,吃了一嘴的灰,那是咱们孽缘的开始。”柳安澈在心里补充道。
白洛凡突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柳安澈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此时没有了疯狂的占有,反而流露出一抹被压抑了数百年的痛色。
“你骗了我。”
白洛凡一把握住柳安澈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指骨捏碎,“三百年前,在这里。你从神台上跳下来救了我,却又在人前羞辱我。你给我银两葬了奶奶,却又告诉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一只玩物……”
他猛地将柳安澈推到那根腐朽的梁柱上,声音嘶哑: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最温暖的手,和最冷酷的心。柳安澈……这三百年里,我一直都在想,如果那天出现在庙里的不是你,该有多好。”
柳安澈感觉呼吸一滞。
这种被翻旧账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因为他知道,那些恶毒的任务确实是他亲手做的,虽然那是为了保命。
“系统,我觉得这波好感度要跌。”
就在柳安澈以为白洛凡要动手杀人泄愤时,男人却突然卸了所有的力气。他顺着柱子缓缓跪倒在柳安澈的脚边,头抵在柳安澈的小腹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可我就是犯贱啊……”白洛凡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个彻底认命的囚徒,“哪怕你那天杀了我,也好过现在这样……看你为了救那群废物,在我面前虚情假意地演戏。你以为我听不到吗?你在心里嫌我变态,嫌我脏,想离我远一点……”
柳安澈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曾经毁天灭地的魔神。
夕阳的余晖照进破庙,洒在白洛凡那一头霜雪般的白发上。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白洛凡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那场毒打,也不是奶奶的死。
而是他柳安澈给出的那一抹阳光,自始至终,都裹挟着足以毙命的冰/毒。
柳安澈叹了口气,心中的吐槽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缓缓弯下腰,不顾体内怨气的波荡,第一次主动地、用力地将白洛凡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白洛凡……听好了。”柳安澈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软得不像话,“我承认,我以前是个混蛋。我做的那些事,我这辈子都没法洗白。”
“但我刚才在心里骂你的那些……你其实都听错了。”
柳安澈闭上眼,心底最深处那句藏了许久、一直不敢让系统听到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白洛凡,我没嫌你脏,我也……没那么讨厌你。
我只是怕你。怕那个疯得不管不顾的你,更怕那个……对我太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你。”
破庙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梁柱上,灰尘在夕阳下飞舞的声音。
【叮!!白洛凡好感度大爆!当前数值:45……55……70……85!!】
【净化进度:50%……70%……85%!!】
【恭喜宿主!!男主心防彻底崩塌,进入敞开心扉的终极阶段!】
白洛凡猛地抬起头。他眼眶通红地看着柳安澈,仿佛要通过这双眼睛,直接看穿对方那曾经藏满秘密的灵魂。
“你……你说真的?”
白洛凡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柳安澈老脸微红,刚想傲娇一下,嘴唇却被对方猛地堵住。
这一次的吻,没有血腥味,没有惩罚,只有一种几乎要把柳安澈灵体都融化的、如潮水般的温柔和依恋。
“师尊……”
白洛凡含糊地呢喃着,他突然伸手,扯掉遮掩身份的斗篷,露出身上华贵却残破的红底黑金魔尊服。
“既然你也不想再演了,那这一世,我们就在这破庙里,重来一次好不好?”
白洛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柳安澈看不懂的深邃,“我会杀光外面那些碍眼的人,我会重建青城山,我会把这天下都送给你赔罪……只要你,再亲口说一遍……你不讨厌我。”
柳安澈还没来得及感动,头顶的系统警报突然疯狂炸响:
【红色警报!红色警报!!检测到李云香、贺秉文、叶少煊已锁定宿主坐标!目前距离破庙不到一千米!!】
【魔神大人的黑化值正在因为外敌的靠近而重新反弹!请宿主立刻阻止!否则好感度将清零并直接黑化到毁灭世界!】
柳安澈:“……”
“草!这群好人阵营的是自带北斗导航吗?!怎么哪儿都有你们!”
柳安澈看着眼前神情逐渐变得阴郁、指尖已经开始溢出魔气的白洛凡,心脏差点没从喉咙里跳出来。
“洛凡!白二狗!老白!你冷静点!”柳安澈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大脑疯狂飞转,“走!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老子带你私奔!”
白洛凡原本紧绷的身体,在听到“私奔”两个字的瞬间,魔气竟然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私奔?”他歪着头,表情竟然有些……呆萌。
“对!私奔!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柳安澈此时已经完全豁出去了,他拽起白洛凡的手就往破庙后墙冲。
“名声老子不要了,门主老子也不当了!咱们去开个养兔场……”
白洛凡心底的最后那一抹魔气终于烟消云散。
他大笑一声,反手抱起柳安澈,在李云香的长剑劈开庙门的前一秒,身形化作一道暗红的光,消失在了茫茫月色之中。
【叮!好感度:90/100!净化进度:95%!】
【任务评语:虽然私奔的方式很草率,但恭喜宿主,您离‘真人肉身’只差最后临门一脚啦~】
“滚你大爷的临门一脚!”
柳安澈在男人怀里,对着漆黑的天空,比了一个中指。
这操蛋的人生,总算是见到点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