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泊霄不顾暴雨冲出去, 却在对上时家父母关切的目光后再一次凉下心来。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时妈妈眼里满是担忧。
时泊霄打起精神来,看了眼时爸爸怀里趴着睡得正香的芽芽,“这里的气候不适合他养身体,你们不该带他来。”
“我们不来的话你是不是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时妈妈红着眼。
之前时泊霄说他跟乔枕有事外出, 让他们俩照顾好芽芽。一开始, 时妈妈只当是时泊霄开窍了, 把乔枕哄去度蜜月了。可两个月的时间, 乔枕没联系过他们, 时泊霄也没在朋友圈嘚瑟他跟乔枕的进展。
时妈妈就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了事。
直到时泊霄买墓地的合同送到家里,时妈妈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跟时爸爸连夜拷问萧林, 知道乔枕出事,急忙带着芽芽过来。
“没事的话你们走吧,我还要忙。”时泊霄转头又要去找人。
时妈妈赶紧拉住他,“两个月还没找到,你还想找什么?”
“小枕他已经……”
“不会!”时泊霄忽然暴怒甩开时妈妈的手,“我要找他一辈子。”
说完, 他又深吸了口气,向母亲道歉。
“对不起, 我太激动了。”
这两个月来, 他不眠不休,除非身体撑不住,大多数时间都在海上。
日夜不停的狂风暴雨, 时刻在耳边呼啸的海浪声, 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乔枕曾带着必死的决心,在雷雨夜独自一人迎接死亡的到来。
他睡不着,吃不下东西,喝口水的功夫都让他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再努力一点, 再找得认真一点,乔枕就会出现……
“呜呜爸爸。”
被时泊霄的吼声吓醒的芽芽不安地哭了起来,他不愿意待在时爸爸怀里,扁着嘴巴要找爸爸。
时家父母哄不好他,小家伙越哭越可怜。
“我跟你爸年纪大了,照顾不好芽芽,如果你再出什么事,小枕留下的芽芽又要怎么办?”时妈妈哽咽着。
听到这话,时泊霄麻木空洞的眼神落在芽芽脸上。
小崽子哭得直抽抽,一张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泪水。
哭得那样倔强,跟乔枕一模一样。
时泊霄鼻尖涌上酸涩,憋在胸腔多日的疼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上前将芽芽接过来抱在怀中。
雨水丝丝缕缕打在脸上,海风呼呼吹着,寒意从他的后背钻进五脏六腑,将他破了洞的心脏不断凌迟着。
他的抽泣跟芽芽的哭声重合在一起,又被淅淅沥沥的雨声盖过。
“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是不是又在骗我?”
哀怨的哭诉得不到回应,时泊霄抱着芽芽的手收紧,像是要透过芽芽去抱住日思夜想的人。
在他怀里的小家伙感受到他的情绪,哭得更加难过,哭到止不住咳嗽起来。
时泊霄蓦然惊醒,将芽芽小心护在怀里,不让他被雨水打湿。
“回去吧。”他叹了口气。
时泊霄虽然人回了国,但钱依旧砸在救援队上,让他们不停地寻找乔枕的下落。不管是生是死,他要把世界上所有角落翻遍才肯罢休。
回国没多久,通过慈心招供的线索,他找到了妹妹。
只不过他带回来的,是妹妹的骨灰。
当年被绑架之后,妹妹小姝跟乔枕运气比较好,没有被直接杀掉,而是辗转流落到慈心福利院。
小姝年纪小,又长得漂亮,很快便被福利院里的大哥大盯上了。
光是每天使唤小姝帮他做事不算,甚至还对小姝起了歹念。
刚到福利院的小乔枕一直在发烧,好心小姝笨拙地照顾了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弟弟几天晚上,对方便将被领养的机会让给了她。
也让她逃离了大哥大的魔爪。
乔枕因此被大哥大记恨上,不但抢了他的手镯,还将他锁在小黑屋里,顶替他被领养。
只是大哥大拿着乔枕的手镯走了没多久,就死在了火场里。
而小姝,被那对好心的夫妇带到国外长大。
后来的小姝已将小时候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她学了医,成了无国界医生。
并在战场上遇到了芽芽的父亲。
只是生下芽芽没多久,他们就遇到了恐怖分子的袭击,小姝没能逃过,死在了国外。
将这些消息带回国,时泊霄沉默地站在爸妈身旁,看着他们伤心落泪。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妈妈提到乔枕,说多亏了他,小姝才不用受那么多苦。
时泊霄点头,他知道乔枕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
“给小枕立个碑吧。”时爸爸说。
时泊霄身形僵了一下,随后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抱着芽芽上了楼。
回国之后他将芽芽的婴儿床搬到了乔枕之前住的房间,自己也跟着住了进来。
他先给芽芽洗完澡,又将奶瓶塞在小家伙手里,随后走到阳台,坐在椅子上,盯着乔枕从前喜欢坐的摇椅发呆。
就好像,乔枕此刻也还躺在上面,眼里满是新奇的光,似乎下一秒就会转头朝他看过来,然后对他露出微笑,“天上好多星星啊,我以后可以经常坐在这里看星星吗?”
“可以。”时泊霄开口回答。
又轻又沙哑的声音,将他自己从过往的回忆中拉回神来。
他喉结滚了滚,眼眶发烫。
闭上眼睛再睁开,天上的星星依旧璀璨,可乔枕却没了踪影。
从海上回来后,他每天都会花两个小时的时间坐在阳台上,看完星空看摇椅。
等芽芽睡沉了,又回到屋子里听手下汇报进度。
定位器找不到乔枕的位置,海上也找不到,国内国外也没有他的踪迹。
每时每刻,每一个人,都在跟时泊霄隐晦地说,找不到了,别找了。
但他就是,不愿意放弃。
万一呢?
万一乔枕没出事,在等着某一个人把他带回来呢?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寻找乔枕这件事。
即使乔枕真的……那他也要把乔枕的尸骨带回来,放在那个漂亮的墓地里,实现他的愿望。
*
第二天早上,时泊霄刚给哭个不停的芽芽换好尿布,就听说家里来了客人。
小家伙很没有安全感,每天晚上都必须抱着有乔枕味道的衣服才能睡过去。
可乔枕离开的时间太长,衣服上的气息已经淡去。
夜里睡不好的小芽芽,白天就会哭得很厉害。
“这是?”
在看到时泊霄怀里的小崽子时,夏霆愣在原地。
他看看芽芽的脸,又看看时泊霄的脸,再去回忆乔枕的模样,实在不敢确定这到底是谁的孩子。
总不能是乔枕跟时泊霄一起生的。
时泊霄淡淡解释,“我妹妹的孩子。”
“你来干什么?”对方是乔枕托付给他照顾的人,即使再不待见,他还是没着急把人赶走。
夏霆看着芽芽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将怀里的信封摆到他面前,“这是他让我给你的。”
“什么?”时泊霄没反应过来。
“他给你的信。”夏霆解释。
他说,在乔枕去给父母扫墓之前,给他留了几封信,让他按照信封上的时间给时泊霄寄过来。
但前几个月时泊霄都在国外,夏霆没找到机会。
现在人回来了,他便主动送上门。
“连死都要瞒着我吗?”时泊霄看着那沓信封,心脏隐隐抽疼。以至于鼻尖堵塞,让他忽略了夏霆身上熟悉的花草香气。
夏霆没办法替乔枕回答他的问题,“剩下的信还在我那,要不要我一次性给你拿过来?”
可时泊霄却摇摇头,“按照他计划的时间给我就行。”
他垂着眼眸,前一秒的埋怨消失得无影无踪,面上又是淡淡的表情。
夏霆转身离开,门被关上许久,时泊霄才颤着手去拿信封。
知道自己凶多吉少的乔枕为了隐瞒自己的死讯,托夏霆将他准备好的信每隔一段时间给时泊霄寄一封。
第一封本该在乔枕出事的第一天就寄送到时泊霄手上。
依旧是歪曲的字体,却看得出有在认真写。
【您好】
规规整整的开头。
紧接着,乔枕说自己扫完爸爸妈妈的墓碑,想要出去旅游,会很长时间不能回来。
很抱歉不能继续给时泊霄做小情人。
如果时泊霄很生气的话,可以不原谅他,他会每天忏悔一遍,也希望时泊霄在生气的时候可以骂他。
乔木头,谁会舍得骂你。
只是有时候……实在太想念你了。
你在的时候家里全是你的味道,可你才走没多久,那些清甜的香气也跟着你一起慢慢消失不见。
【很抱歉,我并不喜欢小孩子。】乔枕又写道。
他说他不喜欢芽芽,一开始只是心血来潮才收养芽芽。
所以希望时泊霄以后不要跟芽芽提及他的存在。
【但芽芽是个很乖的宝宝,你不要讨厌他。】
调查的资料显示,乔枕在乔家父母去世后,便辍学进了穆家。他握刀的时间比握笔的时间都长,写的信也颠三倒四没有逻辑。
时泊霄将信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又将薄薄的纸张放在鼻尖。
上头有若隐若现的、乔枕的气息。
怀里的芽芽也感受到了,挣扎着要从他手中抢走。
时泊霄贪婪地嗅了两口,抬手将信纸收到小家伙够不到的地方。
第二封信,原计划是在乔枕出事一个星期后送来的。
乔枕用故作轻松的口吻,说自己到了r国,像是小学生写作文一样,用生硬华丽的语言跟时泊霄描述着r国的人文风景。
他说他在r国看到了年糕猪猫,很圆润很可爱。
时泊霄看着同样圆润可爱的字体,嘴角上扬。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笨蛋,r国哪里有什么年糕猪猫。
那是网友玩梗瞎编的东西,呆呆小老年人在网上看到什么就信什么吗?
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为什么不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把一切都告诉我呢?时泊霄笑不出来了。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收好,又去哄闹个不停的芽芽。
爸妈说得没错,乔枕那么在意芽芽,他得把孩子照顾好。
做完手术的芽芽身体数据稳定,跟正常孩子没多大差别。就是容易哭,容易突然在梦里惊醒。原本在婴儿床睡的小家伙,被时泊霄带到床上,跟他一起抱着乔枕的衣服睡。
时间一长,那些衣服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俩。
在医生的建议下,时泊霄带着芽芽回了乔枕留在乡下的房子。
“他……还会回来吗?”
听到响动赶过来的杨天明没看到乔枕的身影,眼底满是失落。在乔枕把猪跟鸡给他的那一刻,他就有了预感。
时泊霄回答会回来的时候,杨天明胸口闷闷的,也没再说什么。
时间一天天过去,住在乡下的时泊霄每天除了教芽芽讲话,就是照顾乔枕留下的猪跟鸡,时不时看看手下的找人进度。
芽芽睡着或者不搭理他的时候,他就用从山里砍来的竹子,在院子里编藤椅。
天气热的时候,乔枕一定会喜欢躺在藤椅上,他想。
藤椅做完了,他还没找到人,于是又扎了个秋千。
过年的时候,时泊霄抱着芽芽,在秋千前守了几天,门口没有出现他想见的人。
大年初三,听母亲说乔枕给家里送了东西,他才带着孩子匆匆赶回去。
时家父母、芽芽跟他,都有新年礼物。
但一问才知,那是乔枕早就安排好的。
跟那些信一样,为了掩盖他死亡的事实,他想让大家都觉得,他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
时泊霄每天的期待,变成了收乔枕留下的信。
夏霆完全按照乔枕的安排给他寄信,开始是一星期一封,然后一个月一封,后来两三个月一封。
过完年时泊霄再收到信,是在芽芽生日。
那天同样的,有乔枕早已安排好的生日礼物送到时家。
学会讲话的芽芽被外公外婆捧在人群中,时不时说出两句逗人开心的话。
小家伙一岁了。
乔枕,你不想他吗?
生日宴会办得十分热闹,结束后世界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将芽芽哄睡后,时泊霄像往常那样,倒了安眠药在嘴里,随后抱着早已没有乔枕的味道的衣服,躺在芽芽身边。
小家伙察觉到他的动静,迷糊地睁开眼睛,伸手要抱抱。
“爹地,要爸爸。”
说完,又哼唧着睡着了。
安眠药失效,时泊霄睁着眼到天亮。
他在心底回答芽芽,爹地也很想要你爸爸。
这一夜,依旧没有任何关于乔枕的信息,无论是海上还是国内外。
*
四月五号,时泊霄接到餐厅的电话。
他到了地方,站在层层叠叠花海里,看着写着生日快乐的蛋糕,才知道那是乔枕早在去年就给他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明明身上没有几个钱,却在预备去死之前,把钱都花在了别人身上。
乔枕,你这个傻瓜。
这天时泊霄同样收到了夏霆寄过来的信,傻瓜问他还记不记得他。
字里行间,祝他生日快乐的同时,明里暗里让他把他忘掉。
可是乔枕啊,你这样好的呆瓜,谁舍得忘掉你。
当天夜里,时泊霄把芽芽留在爸妈身边,独自在乔枕为他包的鲜花餐厅里坐到天亮。
他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将昏沉沉的脑袋埋进乔枕送的火红玫瑰里。
“乔枕,睡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嗯,我负责。”
“你知道要怎么负责吗?”时泊霄听到记忆里的自己问。
乔枕果然被问住了,傻傻地摇头。
“给我名分,给我送花,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共度余生。”
……
将脑袋从玫瑰花里抬起来,落地窗前月光照进来,淋在时泊霄恍惚的脸上。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第一次跟乔枕发生关系的那个夜晚,早在那时,他就跟乔枕表过白。
用一束鲜花确定关系。
他记起他对乔枕说:“别怕,如果今晚不能给我答案,下次生日给我送花好不好?”
原来如此,时泊霄仰头用手捂住眼睛。
乔枕第一次出任务时问他喜欢什么花,是因为觉得活不到他的生日,所以才让人提前送的花。
为什么要送花?
是想过要给他名分吗?时泊霄喉结剧烈滚动着,灼热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掉在玫瑰花瓣上。
*
五月四日,乔枕生日这天,时泊霄收到了个包裹。
这次不是乔枕提前给他寄的,而是乔家的亲戚转送过来的。
“这是那孩子父母给他留的时间胶囊。”
本该在去年二十岁时就送到乔枕手上,可是他被迫从乔家搬走,工作人员跟乔家的亲戚都联系不上人,便搁置了一年。
今年提前送过来的时候,亲戚想到之前去打听过乔枕消息的时泊霄,以为他跟乔枕能见上面,便联系他,将东西给他送了过来。
不过,现在的时泊霄也见不到乔枕了。
“谢谢。”
他跟人道了谢,将时间胶囊搬到屋子里。
只是这东西留了十年,一抬起来就散架了,里头的东西掉了一地。
时泊霄俯身去捡,在看到写着【给哥哥】的画册时心头一震。
被绑架后乔枕还记得在穆家的事?
他缓慢地拆开画册,看到了里头稚嫩的笔画。
刷地一下,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两个小时之后,时泊霄红肿着双眼,让手下将画册送到穆氏。
时间胶囊里的其他东西他都没碰,只是换了个容器,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件东西都收了起来。
不知道穆堂烨看到画册里的内容会是什么表情。
时泊霄不关心了。
把胶囊里的东西安置完不到半个小时,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
“少爷,您之前放在乔先生身上的定位动了。”
时泊霄攥紧了手中用来拆包裹的美工刀,通过疼痛将脑子里一阵接着一阵的眩晕压过去。
他怕这是梦,怕梦醒来又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怕乔枕依旧下落不明,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秘书办事效率很高,下午时泊霄就来到了定位出现的疗养院。
他见到了那件被他放了定位的乔枕的衣服,可——
也只有衣服,没有人。
“这是爱心人士捐赠的衣服。”疗养院的人解释。
甚至还询问时泊霄是不是认错衣服了。
怎么可能认错呢?
第一次给芽芽买的小衣服里,有件蓝色恐龙,当时乔枕盯着看了很久。
时泊霄觉得他会喜欢,便让设计师单独做了几件。
小恐龙小鸭子小粉猪都有。
更为关键的是,里面都被时泊霄放了定位。
“少爷,会不会是乔先生出事之前捐的?”连秘书都觉得他们这次是扑空了。
在所有人看来,乔枕的死亡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只有时泊霄一个人不愿意接受。
看着那蓝色恐龙睡衣,时泊霄忽然笑了。
哪个笨蛋捐衣服只捐一件?
而且他在每一件里头都放了定位……乔枕,只要露出一次马脚,他时泊霄就有疯狂缠上的机会啊。
“我快找到你了,对不对?”时泊霄一双浅棕色的眸子亮得异常。
作者有话说:
老霄每天晚上边哭边哄芽芽,还要抱着小枕的衣服才能睡着
之前把人放跑了两次,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再轻易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