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时泊霄总有些心神不宁, 夜里也睡不熟。
因此当乔枕抖了一下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他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正要抬手拍拍怀里人的背,对方却动了。
他感觉到乔枕想要起来,便闭着眼睛装睡。
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 起初他以为乔枕是要起夜上厕所。
在听到箱子被拖拽的声音时, 开始担心人是不是要趁着他睡觉逃走。
直到他忍不住睁开眼睛, 瞧见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 亮着一双眼睛盯着箱子里的现金看。
白天乔枕打开箱子见到里面的红票子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向来平静的眸子里荡漾起兴奋的水波, 像是忽然被点亮的两盏柔和的灯。
时泊霄心里苦涩又高兴。
苦涩自己在乔枕眼中不如几张钞票,又高兴自己不但生来就有很多钞票, 未来也能赚更多钞票。
乔枕有喜欢的东西是好事,他也碰巧有钱。
就算不喜欢他的人,也能因为喜欢他的钱让乔枕留下来。
忽略心中那一丝丝的不甘,时泊霄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其实也期待过能找到乔枕喜欢或者喜欢过自己的证据。
只可惜,目前他只知道乔枕喜欢他的钱。
还好他有钱,时泊霄庆幸。
所以早上一醒来, 他就联系了银行,让人又是准备现金又是准备金条的。
如果给乔枕多多的钱, 就能让乔枕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 那该多好。
没想到前脚刚进银行,后脚就被告知乔枕跑了。
飞快赶回来的路上,时泊霄在心里想着, 要不然真学小说里那样, 把乔枕给绑了算了。
可他受不了、也没办法去看乔枕因为被圈禁而难过的模样。
如果乔枕真的跑了,那他就追在他身后,不管用什么办法,迟早有一天, 乔枕都会看到他的好……
把他当提款机也好,把他当热衷于伺候他的狗也好。
时泊霄苦涩地想,他真是被乔枕下了蛊,怎么就硬是要缠着人家不放呢?
回到屋子里,乔枕果然不在,内心阴暗的想法不断往外冒。
最终又被乔枕主动铐住自己的模样萌得晕头转向。
乔枕是天下第一大坏蛋,也是世界第一大笨蛋。
看着对方白皙的手腕被勒得泛红,时泊霄心软了。
只是他还没帮人把手铐解开,就先被承锡的拳头打懵了。
好疼。
不是被揍的脸疼,而是承锡的话让他感觉到全身上下都在揪着发疼。
“你说什么?”他不顾疼痛追问。
承锡发了疯,像是今天不把他打死不甘心。
“停手!”乔枕护在时泊霄面前,抬手挡住承锡的拳头。
承锡眼眶发红,看向他的眸子像是随时要滴出血来,他指着乔枕的脑门,“说了他没说你是吧?”
“老子都快担心死了,你他妈竟然敢把放弃治疗的同意书给签了!”
时泊霄瞳孔一震,惊讶不解地看向乔枕,“什么叫放弃治疗?”
什么又叫乔枕病得快要死了?
难道不是在爆炸中受了伤,养一段时间就能好吗?
一看时泊霄这副表情,承锡就知道乔枕隐瞒得很好。
他将报告砸在时泊霄脸上,“你自己看,胃癌!硬生生拖成的晚期!”
时泊霄翻开报告,快速看完上头的字,转头去看乔枕的脸,“这是真的?”
“不是……”
“有点心眼全用在这里了是吧?”承锡打断他的话,“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今天必须跟我回去看病。”
乔枕的右手被承锡攥住,慌乱之中急忙用带着手铐的左手拉住时泊霄的手,“我不去。”
“不去?”承锡气得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他顺着乔枕的动作去看时泊霄,“你也要惯着他,任由他去死吗?”
时泊霄脸上的表情没比承锡好看到哪里去。
他还在消化乔枕得了胃癌这件事,尽可能地表现出平和的模样去问乔枕,“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治疗?”
只需要一秒,乔枕就断定时泊霄没有站在他这边。
他缓慢而又坚定地将手从时泊霄手心里抽出来,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看到这场景,承锡更着急了,“破小孩儿!跟我走。”
乔枕往后缩,“我不要。”
在承锡开始发火之前,他抢先开口,“反正都治不好,我不想去治。”
这话听得时泊霄脸色发白,“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承锡没说话,乔枕摇头,“医生都说没希望,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
他倔强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怨气,“没意义又很痛的治疗,我不想做。”
治疗对他来说,就是每天花很多钱,躺在医院里吃很多苦,并且看不到任何希望。
从被抛弃丢到福利院,再到养父母死亡,之后乔枕就没再怕过疼。
可是要他躺在医院里被当做小白鼠摆弄,在毫无生存几率的情况下每天不断试药,最后还是逃不过死亡的结果,这让他无法忍受。
承锡哑着声音再次开口,“我是不会放弃你的。”
“乔枕,再试试看好不好?”
气氛僵持,乔枕不开口,也不答应。
时泊霄伸手碰到乔枕的手背,刚刚还温热的皮肤,此刻变得冰凉异常。
“咱们也可以慢慢来……”
他这话原本是对着乔枕说的,想要先安抚乔枕的情绪。
承锡却先一步崩溃,“慢慢来个屁!他胃有问题肺也有问题,癌细胞还在不断扩散……再慢一点,就等着给他上坟得了!”
狠话放完,他的眼眶红得更加厉害。
每一个从自己嘴巴里吐出来的字,都变成尖锐的利刃,狠狠地扎在他自己的心脏上。
连同时泊霄,都被扎得心脏痉挛着痛。
“乔枕,我尊重你的想法。”时泊霄握住乔枕冰冷的手指。
乔枕意外地看向他,“我不想去医院。”
回答在意料之中,时泊霄并没有多高兴。
承锡气得浑身发抖。
“既然这样,那二哥就先让乔枕住在我这里吧。”时泊霄说。
乔枕跟承锡都愣了一下。
但看到乔枕没有要反驳的意思,承锡狠狠地瞪了时泊霄一眼:“谁是你二哥,你要点脸!”
“好的二哥,我送你下楼。”时泊霄早就说过自己不要脸。
承锡:……
反正乔枕不愿意跟他走,他在这里待着也只会被气死。
到楼下,时泊霄面容和煦,“二哥你想要看芽芽的话,可以去时家。”
“乔枕这边我来想办法。”
时泊霄不但知道了承锡是乔枕的哥哥、穆棠烨口中的穆二,也知道他是芽芽的亲生父亲,小姝的爱人。
“别扯些有的没的,”承锡不表明对芽芽的态度,“你要是敢欺负乔枕,我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想办法联系更好的医生,为乔枕找到适合的治疗方案。
*
时泊霄上楼的时候,乔枕正坐在沙发上玩方块。
他走过去,蹲在沙发前,仰头,“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推开我,是因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吗?”
乔枕将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时泊霄脸上,他想了想,问:“你希望我回答什么?”
好绝情,时泊霄想,乔枕是他见过最绝情的人。
他苦笑着,“我以为你喜欢过我,现在看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甚至说——”
“恨我。”
乔枕否认,“不讨厌你。”
“所以喜欢吗?”时泊霄追问。
乔枕呆愣在原地。
喜欢吗?
那些不知名的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是因为喜欢吗?
他动动唇,想说话,嘴巴却被时泊霄的大掌盖住。
“我讨厌你,我好恨你。”时泊霄低头,语气艰涩。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之后两个人都没再开过口。
沉默着吃饭,沉默着洗澡,生病的事时泊霄不说,乔枕也乐意装傻。
凌晨三点,乔枕忽然攀上时泊霄的肩头。
往常时泊霄都是面向乔枕睡的,只是今天心里有事,便背对着人。
此时软乎乎的乔枕带着暖暖的热气,伏在他的肩头,小声又坚定地说:“你不讨厌我对不对?”
时泊霄不回答。
乔枕便开始自顾自地列举证据,“你会给我很多钱,帮我喂猪照顾芽芽,给我做饭洗衣服……”
“讨厌我的话,不该是这样的。”他说。
“笨,”时泊霄喉间酸涩,“我就是讨厌你。”
“讨厌你什么都不说,讨厌你总是要抛弃我。”
“明明不想让我参与你的未来,却还要纠结我究竟讨不讨厌你,乔枕,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乔枕缩了回去,“那你继续讨厌我吧。”
“等我死了就把我忘掉。”
闻言,时泊霄猛地翻身起来将他狠狠压在身下,“不会的乔枕,你死了我只会记恨你一辈子,恨到每天晚上做的噩梦都是你,恨到巴不得跟着你去死。”
乔枕被他的恨震惊到了。
他希望时泊霄不在乎他,希望时泊霄恨他忘记他。
但他并不想让时泊霄的未来成为他口中的那样。
“可是我迟早都会死掉。”乔枕叹息。
时泊霄将人抱住,“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看,成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哀求,乔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终在软磨硬泡中点了头。
等他站在医院门口时,又后悔得想要逃走。
“做个检查就行,很快就好。”时泊霄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乔枕对上他的眼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做检查的整个过程时泊霄都守着他,时不时还会搓搓他冰凉的手,又用手背贴他的脸擦掉他的冷汗。
等结果的时候,乔枕不愿意听,把时泊霄一个人丢在医生办公室里,独自跑到吸烟亭。
他身上还带着昨天买手铐剩下的零钱。
于是便买了包烟,打算趁时泊霄出来偷偷抽一支。
结果烟刚点上,就有人从后往前,将他手里的烟抢过去捻熄丢进了垃圾桶。
乔枕以为自己要挨训了。
迎接他的却是个颤栗着的温暖怀抱。
抱住他的时泊霄一声不吭,肩膀上的濡湿告诉乔枕对方在流泪。
即使不用问,他也知道是自己的情况又恶化了。
“能多活一天就是赚到,没事。”乔枕笨拙地抬手拍拍时泊霄的肩膀。
他小心翼翼地回抱,又被时泊霄抱得更紧。
时泊霄将脸埋进他的脖颈,深深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两人紧抱的这一幕,被躲在树后的相机拍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小枕妥协是因为他觉得看过医生后时泊霄就会放弃
他
可老霄就这么一个老婆,怎么可能舍得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