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着寒意的皮肤贴上来那一刻, 时泊霄满脑子都是该死今晚是不是忘了给乔枕穿袜子。可只是一秒,他就回忆起来,去洗澡之前,他确确实实给人穿好了厚厚的棉袜。
雾蒙蒙的香气卷入鼻腔, 他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绯红色的布料——包裹不住白皙瘦削的肩膀, 将小巧的喉结跟精致的锁骨暴露无遗。
这绝对不是他给乔枕穿的衣裳, 光看着就冷, 肯定会着凉。
耳边响起嗡嗡声, 顿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乔枕说了句什么。
手比脑子快掀起被子将人裹住后,视线不自觉落到手机屏幕上。
画面上是交缠着的躯体, 旁边还有小字做注释。
意识到乔枕今晚穿成这样、给他看这些图片是要干什么,时泊霄的呼吸不自觉变重。
“有喜欢的吗?”被裹成蚕宝宝的乔枕以为他是起了反应,感叹自己没白费心思,漂亮的眸子里闪着绚烂的光彩。
气到心口发疼的时泊霄按熄手机屏幕,深吸了两口气后,耐着性子温声询问, “为什么要做这些?”
即使他没发火,也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模样, 乔枕还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让对方不高兴了。
他眼底的光黯了下去, 垂着眸将下半张脸埋到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回答:“我想让你高兴,想为你做点什么。”
从始至终, 都是时泊霄在为他花费金钱跟精力, 他好像什么都没为对方做过。
“你觉得你欠了我,想要偿还吗?”时泊霄心疼他沮丧的模样,又气他说出来的这些扎心窝子的话。
嘴角牵起苦涩的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强忍着心脏上的抽疼,大掌扣住乔枕的后脑勺将人带到怀中,“你不欠我什么,我爱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他刚洗完澡,用的是跟乔枕一个味道的香波。撩人的香气将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连呼吸都分不清你我。
乔枕听着那句我爱你,胸腔里的器官跳得咚咚作响。
热意涌上脸颊,熏得他眼眶发烫。
“我不想让你吃亏。”他小声说。
“爱人不怕吃亏,”时泊霄摇头,“爱你就不会吃亏。”
他知道乔枕迟钝,也知道他在回避这份感情。
所以在感受到对方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之前,他从未奢求过得到乔枕的回应。
明明心脏在说爱他,可乔枕的嘴巴却要撒谎,“不是爱人。”
“我不爱你,你也不要爱……”
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讲什么,时泊霄前一刻才压下去的愤懑瞬间爆发。
他猛地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乔枕呆呆的眸子,“不给名分连爱也不愿意说?”
“乔枕!”时泊霄咬牙切齿,“你敢说你不爱我?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半点爱意?你敢说你心脏狂跳不是为了我?!”
他红着双眼,带着怨气的目光裹着水汽,“那你送我的花算什么?”
在怒吼质问声中,乔枕的心跳更快了。
他望着眼前如同暴怒雄狮般的人,颤抖着唇,却说不出话来。
静默片刻后,时泊霄仰面抹了把脸,随后转身,“我去隔壁睡,你早点休息。”
语气冷冽,周身气压低迷。
他快速拉开房门又关上,没有让半点风飘进来。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乔枕的心跳也逐渐趋于平和。他的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定定地等了一分钟,空落落的感觉从心脏往后蔓延,变成巨大的牢笼将他紧紧困住。
不该这样。
乔枕想要让时泊霄开心,想要让人放松一些。
现在这样不是他想要的。
手撑着床起身,胡乱扯了毯子披在身上就要下床。
脚刚落地,房门又被推开了。
手上捏着棉袜的时泊霄跟他四目相对。
“我想去找你。”乔枕率先开口。
闻言,时泊霄表情一怔,将手中的袜子攥紧。
他走上前,把乔枕抱回床上,又蹲下身帮他穿好袜子,再将那一身不保暖也遮不住羞的衣裳脱掉换上柔软的睡衣。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将乖乖坐着任由摆弄的人圈入怀中。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发脾气。”他哑着声音道歉,“也不该置气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时泊霄气急了,想要冷静一会儿。
他明白乔枕是在乎他的,也一定会出来找他。
心中自私地想要让乔枕看透自己的心。
但是当他关上门站在走廊上,感受着呜呜吹过的风。
他又舍不得乔枕来找他。
“不爱我也没关系。”
时泊霄将脸埋在乔枕肩头,让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到乔枕身上。
他压着喉咙间的酸涩,柔声喃喃,“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用爱好你自己。”
如同珍宝般被缠住的乔枕心头颤动,他抬手,虚虚地环住时泊霄。
*
“啊乔哥!”
次日早上,时泊霄刚哄乔枕吃完药,就听到门口传来喊声。
他回头看过去,是杨天明跟他弟弟杨辉明。
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男孩子,在看到捧着保温杯喝水的乔枕时,惊讶地愣了愣,眼眶很快红了起来。
“你放假啦?”乔枕惊喜地问。
杨天明上前在他弟弟的手臂上撞了一下,替人回答,“放一个星期。”
提前被他哥叮嘱过的杨辉明立马收敛悲伤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对!”
“之前不是答应过你要去野炊吗?这两天天气好,咱们去呗。”
乔枕刚来那一阵,杨辉明就邀请过他。
只是碰巧天气不好,前一天下了雨,他当天夜里着了凉,没去成。
心里想去,又顾及身体。
他拿不定主意,便扭头去看时泊霄。
“可以去。”时泊霄怎么会看不出他眼中的憧憬。
杨辉明本来还挺看时泊霄不顺眼的,特别是这人改了他原本定的野炊日期。
“那天晚上有雨,万一回家太晚,他会着凉。”时泊霄语气淡淡地否定了,然后给出了一个更加全面的方案。
野炊的所有事项他都亲自安排,食材饮水也没让杨家兄弟插手。
跟乔枕有关的事,不是他着手处理,他都不放心。
“天气果然很好。”出行这天,乔枕戴着米黄色的渔夫帽,仰面感受头顶的阳光。
时泊霄摘了朵小花,别在帽子一侧,又拿出保温杯来,“喝点水,待会儿上了车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管真多。”杨辉明不爽地小声嘀咕。
时泊霄不搭理他,带着乔枕上自己的车,让杨家兄弟上了保镖开的车。
乔枕跟小学生春游似的,眼睛亮堂堂的,看路上的花草树木都新鲜。
只是出发前吃了药,体力又跟不上,没一会儿就靠着时泊霄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扎好的帐篷里。
外头传来食物的香气,他掀开防虫的帘子。入眼是苍翠的山,点点粉嫩的花开在绿丛间,往下看,黢黑的石块正被银哗哗的溪流冲刷着。
溪边站着正在洗手的杨天明,他身后摆着烧烤架,杨辉明手上拿着烤串,嫌弃地看着调佐料的时泊霄。
“萧林看好他。”忙碌的时泊霄还要兼顾突然走到脚边来的芽芽。
小家伙原本扒拉着帐篷,想要钻进去跟乔枕待在一起。
时泊霄嫌弃他吵,便逮到自己脚边。结果芽芽看他不顺眼,动不动就要捣个乱。
“来了来了。”萧林擦了把被火烤出来的汗,屁颠屁颠把芽芽抱走。
察觉到乔枕的视线,时泊霄走到旁边柜子拿出个小碗,走到帐篷前蹲下,“吃点东西?”
碗里是烤好的肉,放的调料跟乔枕见别人吃的都不一样。
他刚睡醒懒洋洋的,也习惯了时泊霄的投喂,下意识便往前张开嘴巴。
头顶传来轻笑,他疑惑抬头。
“没事。”时泊霄将肉放到他嘴里,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嚼了一会儿,又露出个惊艳的表情。
“好吃!”乔枕竖起大拇指。
时泊霄也跟着笑,“我也想吃。”
“给我也烤一串好不好?”
现在乔枕的身体情况吃不了满是孜然辣椒的烤肉,来野炊也不过是体验一把亲自烤肉的快乐。
他吃不了,时泊霄就让他烤了给自己吃。
“那串熟了吗?”杨辉明看乔枕递到时泊霄嘴里的肉,酸酸地说,“要不我先帮你尝尝看。”
“熟了,好香,很好吃。”时泊霄三两下将肉串解决。
杨辉明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啊乔哥,我也要吃你烤的。”
几分钟之后,他就拿到了一根在时泊霄撺掇下烤出炭来的肉串。
但他还是津津有味地吃完了,并不忘感叹,“啊乔哥手艺真好!”
说完趁着乔枕不注意,他从溪水里刨出瓶可乐,咕噜咕噜往嘴里灌。
直到透心凉的水汽遍布口腔,咸味才被彻底压下去。
时泊霄那老小子是味觉失灵了吗?怎么吃了那么多串脸色还没有半点变化?
“去歇会儿。”看乔枕额头开始冒汗,时泊霄收了他手上的工具,又拿湿巾给他擦了手,将人带回帐篷。
乔枕坐了一会儿,望着水里的西瓜,“我想吃。”
时泊霄二话不说,切了一大半过来。
他把中间那块挖出来,放到乔枕面前。等乔枕尝了个味道,又将剩下的解决干净。
“你要不要跟我睡午觉?”乔枕拉住他的手。
时泊霄顿了一下,点头说要。他让乔枕先进帐篷躺好,自己去另外一个帐篷换了身干净衣裳。
帐篷里温度刚刚好,乔枕身上盖着薄毯子,见时泊霄进来,也给他盖上。
“午安。”乔枕将半张脸缩在毯子下,澄澈明亮的眼眸乖乖合上。
时泊霄在他眼睫上吻了一下,跟他说完午安,便枕着手臂静静看着他。
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闻着眼前人身上的清香,听着帐篷外的水流声,时泊霄的眼皮也沉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的意识陷入黑暗。
在他睡着不久后,乔枕睁开了眼睛。他抬手在男人锋利的五官上描着,怕把人惊醒,也不敢触摸。
这些天夜里时泊霄都睡得不踏实,他想让人多睡一会儿。
在人快醒来之前,他没忍住将藏在手心里的草戒指拿出来试探着戴在时泊霄手上。
只可惜,草有些蔫巴,编出来的戒指松垮垮的。
时泊霄骨节分明的大手很好看,草戒指显得格外潦草。
“嗯?”睡梦中的时泊霄沙哑着嗓音哼了一声。
见人要醒了,乔枕赶紧将戒指拔出来,胡乱丢到身后。
时泊霄似乎没发现异常,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将乔枕的脑袋护在胸前揉了几下。
下午杨天明用狗尾巴草给乔枕跟芽芽一人做了只小狗,时泊霄叼着草,给乔枕捉了只野兔子。
杨辉明本来想抓条鱼上来烤了给乔枕做晚饭,结果鱼没捞到,人掉水里成了落汤鸡,被萧林笑了好半天。
回去的路上,天色逐渐暗下来。
快到村子时乔枕有些晕车,时泊霄便让其他人先坐车回去,他带着乔枕走一截路。
“上来我背你。”
乔枕拒绝,走了两步后胸口有些闷,便站定在原地。
“可以让我背你吗?”时泊霄第二次发问。
乔枕没说话,张开手臂。
他爬上时泊霄宽大的背,瘦小的人像个小袋鼠把沉沉的脑袋搭在时泊霄的肩头。他抬眸看了眼天上的星星,又耷拉着眼去看地上的影子。
“这里的星星很好看。”他说。
时泊霄放慢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跟你的眼睛一样漂亮。”
乔枕被他逗笑了,呼吸轻轻吹在时泊霄的颈侧。
他弯着眸子,耳垂泛红。他跟时泊霄说,其实他已经记起了小时候的事。
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小时候的记忆如同电影默片般快速闪过。他想起了早逝但温柔的母亲,想起了穆堂烨。
很小的时候,母亲会抱着他去看星星,父亲则沉默地守在他们身边。后来母亲去世了,父亲一蹶不振,对任何事情都不关心。为了安葬母亲,他带着穆承锡出了国,将乔枕跟穆堂烨留在国内。
没了母亲的乔枕总是哭,抱着哥哥的腿哭着要找妈妈。
穆堂烨眼中总是透露出不耐烦。
他没办法帮乔枕找到妈妈,于是撬开楼顶的房间,带着小小的乔枕看了一晚上星星。
那一夜吹了冷风,兄弟俩都生病了。
不过那晚之后,乔枕不再哭着找妈妈。他安安静静地做哥哥听话的弟弟。
穆堂烨也没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让他滚开。
“后来爸爸妈妈也会带我去看星星。”乔枕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乔家夫妇的脸庞。
他嘴角带着笑,声音很小,小到风声都能掩盖,他说:“爸爸妈妈希望我能找个喜欢的人生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小孩子。”
“芽芽跟我长得很像对吗?”
时泊霄鼻尖发酸,他闷声回答,“他跟你一样帅气漂亮。”
“那你能帮我照顾好他吗?”
“能。”时泊霄喉结剧烈滚动。
乔枕笑着嗯了一声。
月亮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越拉越长,久久的沉默之后,乔枕再次开口,“时泊霄,对不起。”
他顿了一下,艰难而又缓慢地往外吐字,“我喜欢……你……”
最后一个字还没能清晰地说出来,他扶在时泊霄肩头的手骤然垂落。
颈侧的温热呼吸被风吹散了。
稳步往前走着的人猛地停下脚步,晶莹的泪珠砸在地上,溅起层层飞灰。
作者有话说:
乔爸乔妈:生个跟我们枕枕宝宝一样漂亮的小孩儿
小枕:跟我长得很像的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