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雨简直来得蹊跷。
数不清是第几次坐在这扇窗里看雨,市中心的联排,地段是很好的,闪亮的街灯在雨幕里蜿蜒,喧哗在极度的隔音里变得无声。
绿叶挡了小半在玻璃窗外,被雨打得晃,仿佛把属于夏天的闷热也晃走了。
今年的梅雨来得好快。
回望过去短短数月,寒冷的冬季消融在轻盈的春里,树树垂丝海棠,一整湾的郁金香,樱花行道,飘飞的碎瓣把空气都染得粉。
万物都在焕发生机时,迟羿只是愁那一院子的月季。
毫无疑问,祝君则是个不称职的园丁,也不知最后一次浇水是什么时候,迟羿再次路过时,有几棵较弱的花苗已经枯得只剩光秃秃的一条茎了。
主人不知所踪。
一个没有家庭的人,要抛弃什么好像总比旁人容易,这大概是流浪汉唯一的优势。
只是迟羿没想到,这样一个精致的“家”,也是能说丢就丢的吗?
满园的凋零实在可怜,他难得有了一丝不忍。
这怜悯从何而来他自己也不懂。
他不喜欢养花,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好养,这些植物对他来说还不如一颗键帽——春天里柳絮飘飞,害得他老是打喷嚏。
好几个喷嚏过去,找到个台阶似的,他自分别后第一次打开了祝君则的聊天框。
联系方式一直在手机里没动,备注并无特殊,聊天记录停止在初八的晚上,再无后话。
彼此也默契,不删,不问,像成年人世界里无数个躺列的好友那样,互相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心随之跳动。
说什么?
拍张照片去,质问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养枯了这么多花,当时干嘛要养?
抑或是友善询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花都枯了,怎么没回来看看呢,北方的饭菜吃得惯吗……哦我没有关注你动态,只是随便问问。
艺人的行程从来不是秘密。
那行动轨迹从小小一个G市扩大到整个世界,一个星球七大洲四大洋,想在一个狭窄的楼梯间擦肩而过的可能性有多大?
也许只是不等于零。
此后他在路边捡到过醉汉,买过公园里无人问津的糖葫芦,被甜得糊了嗓子,忍不住想那人是怎样入嘴,还饶有兴味讲糖葫芦里山楂比不上草莓。
字打了又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讲。
联系园艺师上门后,迟羿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敲了敲。
意料中的没有回应。
密码锁感应到有人靠近,自动亮了屏。
他忽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吞了吞唾液,手指慢慢地移到那块小小的显示屏上,曾经按得有多么利索,现在就有多么磨蹭。
第一个想法是,他还能进去吗。
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以什么身份进这扇门呢,客人吗,可是现在连主人都不在啊……
第二个想法是,密码换过了吗。
他们已经分手了,主人真的放心自己家的钥匙落在个外人手里吗,万一……
第三个想法是管他呢!
他的圣诞礼物还在三楼房间里放着,那是他的所有物,就算进不去门,他找个梯子也要爬到三楼,主人又有什么话讲?难道送出去的礼物还能收回不成?
要怪就怪他自己,谁让他当时要说什么“永远有个房间属于你”的……
滴。
手比脑快,反应过来时已经习惯性地按完了六个数,锁开了。
迟羿怔了怔,缓缓拧开门把。
屋里蒙着一层薄灰,陈设基本没怎么变,少了个糖盒,少了几本书——他记性太好,书架哪排哪列放过什么,扫一眼就一清二楚,丢了什么也抓得精准。
那本《小王子》是没了的。
次日他又过来一次,看园艺师的成果。
第三天也来,浇点水。
第四天。
……
来得多了,居然勤快不少,学着主人的样子给花松松土,除除草,然后便从楼下随便抽本书,窝去了楼上的游戏房。
隔壁那幢房子在很久前就退了租,在学校过集体生活久了,好像也没那么难挨。
同龄人混在一起都是欢声笑语,一起逃课,一起爬山看日出,最出格的不过是KTV里的几杯酒。
他玩骰子游戏总是赢,骗出别人好多“真心话”,高中暗恋过哪个女孩,谈过几次又分了几次,青涩的情史红了少年人的脸,玩闹中总有人问迟羿,你呢?
你追过谁吗,被谁追过?
他只是端杯最烈的酒坐在正中,在别人惊呼声中饮下整整一杯,也不知醉了没有,嘴角噙着笑,表情神秘莫测。
——有啊,好多,你喝倒我就跟你讲啊?
话音轻佻,眉宇间竟能看出某个人的神态,只是在场无人识得,自然也无人调侃。
没人会把当今正红的明星和身边的同学联系在一起,就算KTV里迟羿永远只点祝君则的歌。
他说,我只会唱他的歌。
别人笑他,调子跑成那样,这也叫会唱?咱们还是唱点简单的算了。
他仍是坚持,说,我只会唱他的。
梅雨一直潮湿到了七月。
天刚放晴不久,迟羿给自己过了次生日。
庆祝方式是订个狐狸形状的蛋糕,在祝君则曾经写歌的房间里,读着他留下的歌词本,一个人吃了一半。
真的吃不下了,他胃口小,奶油又甜。
但那个人应该喜欢。
从小到大他没过过生日,那么晦气的日子在迟家没人想提,可是他觉得,那个人会想给他过的。
……另一半蛋糕还是丢了。
7月21日23点59分。
那个人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