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奕之清醒过来,坐起身时,身上已经穿上了完整的衣服。
绣着金色火焰纹路的腰封收紧了蜂腰,嵌着红宝石的发冠将马尾高束,配上黑色颈圈挂着的金色铃铛,透着诡异的华丽感。
“这身衣服,就当是送你这段时间陪我的礼物了。”
金奕之循声望去,看到孟时殊正站在门口。
银发青年长身鹤立、亭亭秀秀,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恰好与金奕之四目相对,随即脸上展露一抹笑。
莫名的,金奕之心口一紧,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眼前是孟时殊眉眼含笑的神情,耳边却还回响着方才那句话,脑海里却又充斥着这段时日里让他丢弃自尊的言语。
片刻后才拉回心神。
孟时殊这话是何意?
某种可能性生出,但又被金奕之下意识地压下。
与此同时,后背、腰部和腹部传来麻痒感,他下意识地想抓,双手连忙握拳,压制着这种不雅的行为。
孟时殊收走室内的布撵等东西,话锋一转,笑道:“看看你修为进展如何。”
闻言,金奕之才有些懵地查探起自身修为,发现已到达金丹大圆满,竟是马上要结婴的状态。
同时,他还发现除了金丹之外,丹田内还有一股异常的力量流淌。
还未等他理清头绪,听雪阁外忽然响起响彻寰宇、震荡神魂的男声,肃穆道:“清泱宗与魔修勾结,尔等若是现将魔修交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金奕之猛地抬头,下意识看向孟时殊。
孟时殊没有丝毫惊讶的样子,处之泰然:“走了。”
清泱宗和魔修勾结?!
金奕之第一个念头是绝无可能。
然而,那浑厚男声仍在言之凿凿:“一年前,清泱宗中某些人在翡煌秘境外会见魔修商议如何对付正道门派。
“不久前,正道盟各门派一些弟子被人挖去内丹死亡,如今证实便是清泱宗替魔修找到了如何混入正道盟的办法!
“孟炀!你对此还有什么解释?!”
金奕之是觉得这次双修似乎很长,但又似乎很短,只是未曾想居然过去了一年……
“是呢,真没想到已经一年了。”孟时殊走在前面感慨道。
这一年他折磨金奕之折磨的够呛,接下来还要做更过分的事。
他要让金奕之成为帮凶,让对方百口莫辩,这也是保证局面决不会改变的一步。
他真是太坏了。
被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息金奕之愤怒的坏。
来到听雪阁外面,银杏叶飘然而出,变大到一丈长宽。
孟时殊双手负后,足尖一点,落脚在叶片上,随后看向地面的金奕之:“上来。”
金奕之点了下足尖,无比乖顺地站到他后方。
风声呼呼,银杏叶带着两人前往主峰而去。
少有的,孟时殊拉了系统出来聊天,明明没聊过几次,依然自来熟道:【小统,等完成了这个人物,你上面会给你什么奖赏?】
系统:【没有奖赏这种东西呀。】
孟时殊漫不经心道:【我很早就想问了,但之前不熟就没多问,我是你第几个宿主?】
系统:【第一个哦。】
孟时殊笑起来:【倍感荣幸。所以,小统你是如何诞生的?】
【……】有问必答的系统第一次沉默。
不过没等孟时殊再问,系统终于有了回应,道:【宿主,并非我不想说,而是我说不了。】
【明白。我接下来要做这样那样的事,会让金奕之也成为众矢之的,没关系?】
【没关系哦,宿主一定能完成任务。】
系统的声音明明没有多少起伏,但就是充斥着一种对他的盲目自信。
聊天的功夫,孟时殊二人到达主峰。
主峰周围围满了御器飞行的各门派弟子,最前方是各门派掌门或长老,为首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长相粗犷凶恶,身形健壮,手持长刀,先前传遍天地的声音便是出自这人之口。
此人是主收刀修、剑修的澜云山宗主,叶覭,合体中期修为。
叶覭这一生嫉恶如仇,最厌恶魔修,手中的长刀斩下不知道斩了多少魔修亡魂。
另一鹤发童颜的清雅男子,身形修长如鹤,手持拂尘,脸上无甚表情,但眉眼甚是柔和,尤其是一双眼睛,浅棕的瞳孔染上一点幽蓝,给人一种悲天悯人之感。
此人是冷云观太上长老,冷崧。已达洞虚后期修为,是此界中最有希望飞升的修士。
冷崧成为太上长老后,不论是本尊还是分神都不管事也从不出山。
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现身。
而据说,只要看到冷崧此人手持拂尘,那便可以确定这是分神。
毕竟都到了洞府后期,本尊肯定在闭关寻找突破机缘。
分神虽然只有洞虚中期,但除非魔尊亲自前来,否则哪个魔修都无法逃脱此次围剿。
一看到孟时殊现身,包括这两人在内,纷纷看过来。
不少弟子看到他身后的金奕之后,脸上直接露出鄙夷、恶心、厌恶等等直白的情绪。
其中,只有冷崧的目光不同,他从金奕之身上扫过,落到孟时殊脸上时,就像他给人的感觉那样,饱含着有别于他人的无尽温柔。
换做是一年多前,金奕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注视定然会脸色大变,但现在已不以为意。
只见孟时殊一脸无畏,站到孟炀、孟承宣身边。
他停在孟时殊侧后方,垂眸低首。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一声叹息从右前方传来。
那方向所站着是齐长老。
金奕之心神一紧,未等他多想齐长老对自己会有多失望等等,皮肤上异样的感觉再度袭来,瞬间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孟炀,还不快交出魔修!?”叶覭怒喝道,“今日冷宗主在此,休想再巧舌如簧、避重就轻!”
这是正道盟第三次来此,上次,孟炀说着清泱宗如何如何清白,叫正道盟个别门派别被迷惑。
这次,冷崧一起前来,除了冷崧是正道盟第一人之外,还有另一个因素,便是让原本并不相信这件事的其他门派有了怀疑。
如今,孟炀已是合体后期,这些年一直都在寻找破境的机会,但很遗憾的是,他身为掌门杂事繁多,一直都被干扰着至今还未破境。
今日,面对数十个门派弟子围攻,他依旧坦然:“叶宗主,您口口声声说我清泱宗与魔修勾结,却又说不出魔修是谁,您不觉得可笑吗?”
“孟炀。”冷崧从登场便沉默着,这时忽然开了口,温润的嗓音仿若潺潺流水,流淌在每个人耳畔,“凡是存在过、发生过的必然留有痕迹。贫道曾想过,到底是谁,却从未想过,会是你。”
正道盟修士疑惑地看向冷崧。
孟炀笑着道:“冷宗主,您这话是何意?”
“贫道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冷崧脸上没有丝毫涟漪,但即便是这样的表情一直以来还是给人以温柔、慈悲的感觉,但这次却不同,竟显得失望又难过。
“孟炀,当年天倾和我说,你是她想同修大道的人,我想着她有她的路要走,便没有阻止。可却没想到,那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
冷崧不再自称贫道,当他提及“天倾”二字,闻者皆震惊地看向他。
冷天倾、冷崧……
虽然都姓冷,但冷崧到今天已经六千余岁,而冷天倾是五百多前的人物。那是当年名动天下的修界第一美人,与孟炀相识后结为道侣,产子后修为有所突破,却不曾想,最终命丧心魔。
这是众人知道的理由。
然而,冷崧接下来的话却带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答案。
“你在天倾身上下了禁制,使她无法传达任何与你相关的事。但她在死前却是给我传了一个讯息。”冷崧缓缓言语,“她是我同宗传承血脉,儿时,我回宗陪她玩闹时,我们玩过一个游戏,用全然不同的字造就别字的读音,而她传达的讯息告诉我的便是,孟炀是魔。”
众人悚然一惊。
孟炀轻笑一声:“冷宗主,伊人已逝,您怎么说都没有左验。”
“是吗?”冷崧知道孟炀不见棺材不掉泪,叹息一声,忽然看向金奕之。
霎时间,正道盟全都看向金奕之。
金奕之皱眉,不知这是何情况。
叮铃铃。
铃铛发出清脆声音,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孟炀似是想到了,终于变了脸色。
然而,以他修为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脖间的颈圈倏然松开,掉落的刹那漂浮起来。
金奕之瞳孔骤缩,看着金铃震颤发出阵阵柔和的金色光晕。
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触及金铃之际,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随即悄然泯灭。
孟承宣也变了脸色,他扭头看向孟炀,却也知道有冷崧出手,父亲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清泱宗的弟子,包括宗门长老一直都站在孟炀身旁身后,他们都不相信宗门会与魔修有染,但这一刻,不知为何,一颗心提了起来。
众人的眼前出现一片缥缈云雾,云雾倏然凝成一个女子。
那是曾被誉为修界第一美人的女子,银发蓝眸,宛如远离人间烟火的仙子,气质清冷且孤傲,只在低头间,望着怀中刚刚诞生的孩子时,眼中才闪过一丝柔软。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不能回头,那便前行。老祖,时至今日,我才知您当年对我说的话是何意。”
“我本不愿相信,但我见到了……孟炀与魔修勾结,要将正道盟陷于死地。他在我身下了禁制,我无法说出真相,只能将这个秘密留在老祖当年送我的金铃上。”
“我知道说出真相就会死,但也只有我死了,殊儿才能活。”
“我绝不会让殊儿成为他人变强路上的踏脚石。”
话音落下,女子怀抱婴儿的画面消散,随即四散的烟雾再次凝聚,形成另外两个人。
从窥视的视角往外看,能看到孟炀正与一个戴兜帽、身形高壮的男人交谈。
兜帽男言语淡淡道:“孟炀,你和冷天倾生出了一个天生冰灵根的孩子,百年后,尊上要你孩子的那幅躯壳。这期间,助他进入元婴期,之后再毁他元婴,碎他金丹,让他逐步回到炼气。”
孟炀面上没有震惊或不愿,俯首称臣道:“是。”
只见画面中看着眉目温柔男子突然变了表情,郑重且希冀地问道:“使者,请问我何时才能回魔道盟?”
“百年后自有人与你联系,这期间好好打探正道盟门派的弱点。”
“是。”
金奕之纳罕地看向孟时殊。
孟时殊后退一步,又靠近他身边,笑得一如既往的,毫不在意似的:“你看,我猜对了吧?”
——知道吗?那听雪阁是宗主亲自为二少主打造的!
——二少主那脾气就是宗主宠出来的,不过谁让宗主爱屋及乌呢,他真的爱惨了冷夫人。
——若宗主是我父亲,给我那么多灵丹妙药,说不定我也早到元婴期了。
进入清泱宗后,金奕之总会听到谈及孟炀对孟时殊如何如何宠爱的言语,那些话中无不充满艳羡。
再看青年,明明知道了真相,脸上却没有丝毫阴霾,就连眼中的苍蓝也依旧澄澈瑰丽,美好如万里晴空。
或许是全不在意。
可真的不在意吗?
莫名的,金奕之的心揪了一下。
孟时殊探头到金奕之面前,看到金奕之微不可察抽动的眉心,手指微微动了下,轻声道:“怎么,心疼我啊?”
金奕之愣了一瞬,马上后退一步,垂首道:“奕之不敢。”
“你可以。”孟时殊道,“不要觉得我被你心疼会恼羞成怒,其实吧,我觉得还挺开心的。”
孟时殊还在絮叨,而他凑到金奕之面前的角度,清楚地看到男子虽然放空了表情,但还是因为瞳孔颤动了一下而泄露了内心。
不过是原著中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他从始至终都觉得无趣且乏味。
然而,突然察觉到金奕之那一刹那的神色变化后——
他竟觉得原主这段经历变得有趣起来。
孟时殊望着天上闪烁光彩的金铃,脸上没了笑意,忽然轻不可闻道:
“金奕之,你该庆幸刚才你对我展露了那么一丝恻隐之心。”
金奕之作为修士听得一清二楚,且孟时殊说这话时语调少有的认真,一字一句如敲击在心上的钟声般,震彻人心。
其实在金铃显现真相后,在场修士投向孟时殊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有几分同情。
同情过后,便是对孟炀身份以及所作所为的强烈愤怒。
“孟炀!你简直十恶不赦!罪大恶极!”叶覭怒吼道,“正道盟的弟兄们,你们还犹豫什么?!还不赶紧上!”
正道盟们面面相觑,就要随着叶覭往前冲去时,一股力量阻止了他们向前。
是冷崧。
拂尘搭在臂弯,他叹息一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闭关,不久前才发现了天倾这条讯息,要是早知道……”昨日之日不可留,他看着清泱宗那些被孟炀蛊惑的门人,朗声道,“今日,清泱宗弟子只要及时醒悟的,都可入我正道盟。即使正道盟不收,冷云观也不会弃之不顾。”
有了冷崧的保证,原本就有些恐慌的弟子纷纷打起退堂鼓。
然而,事到如今,又岂是他们想离开就能离开的。
“哈哈哈,冷崧,冷宗主,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让他们走?”孟炀掐了个手诀,霎时间,弟子们的目光失去焦点,变得像是傀儡一般。
除了长老们、孟承宣、孟时殊和金奕之。
而长老们早已露出失望神色,孟炀分身乏术,没法再顾忌他们,驱使着这些弟子们,冲向正道盟大军。
冷崧又一挥拂尘:“破!”
弟子们在日常饮食以及修行功法上皆被孟炀设下禁制,这也是他们成为傀儡的主因。
有冷崧在,本该直接破除禁制。
然而,弟子们依旧被禁制所控。
冷崧神色并无波动,眼看着清泱宗门人和正道盟动起手来。
四面八方法器、术法碰撞,好似火花绽放。
正道盟人数众多,清泱宗毫无胜算,即使门人面临性命之危,孟炀依旧无所顾忌。
清泱宗护宗大阵早已开启,孟炀出现在孟时殊身边,手上刻画着什么,唤道:“阿殊,我是真心爱你母亲的。”
孟时殊神色淡淡道:“所以呢?”
“你这副躯壳从出生便患有隐疾,若不是这些年来我用各种药物填补,你这身子怕是比承宣都不如。我当年向你母亲保证过,我会照顾好你。故,你放心,我之后会为你寻一副更好的躯壳。”
孟时殊极为平静地“哦”了一声。
这倒让孟炀很是意外。他想过这个被他宠坏的儿子会气急败坏的质疑,或伤心欲绝的痛骂……却没想过反应会如此平淡。
孟承宣躲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孟炀和孟时殊的对话,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他这修为,就不去蚍蜉撼树了,躲在这里就是不给孟炀添乱了。
只不过,孟炀说完后,似乎也终于想起还有他这个儿子在,遥遥看过来。
视线相对的刹那,孟承宣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失望。
与此同时,孟时殊与孟炀的对话声也传了过来。
“其实为父有个很好的主意。”孟炀笑着看向一旁的金奕之,“你身边这小子身强体壮,还是雷灵根,如此好的修行苗子,正好拿来做新躯壳,如何?”
孟时殊也笑起来。
两人笑得如出一辙,都像是在脸上戴了一张假面,只不过因为孟时殊颜色更好,更加赏心悦目。
金奕之默默站着,手悄然紧握。
“好啊。”孟时殊语含笑意,应答道。
明明呼吸的空气一如之前,明明修士不用空气都能存活,但看着孟时殊那种假面的笑,金奕之却生出窒息的感觉。
而他仍然像是最忠心的奴仆,没有表现出丝毫反抗的意思。
“那现在先让他出手吧。”孟炀对着虚空刻画阵法,似乎正打算开辟一个供人逃离的转移阵法,“等我们离开这里……”
“砰——”的一声,孟炀眼前还未完成的阵法突然炸了。
孟炀诧异地看向出手之人。
“啊……失手失手。”孟时殊抬起手摸了摸鼻尖,讪讪笑起来,结果笑着笑着却变成了开怀大笑,好半晌才停止,继而道,“我是想这么装下去的,但我发现面对蠢人,我真的没办法跟着变蠢,那会让我非常不愉快。”
按照原著剧情,原主修为不断倒退,再被真相冲击后直接吐血到失去了意识,之后他会被带往魔道盟,本该成为柳蒙的身外化身新躯壳,但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的事,并没有成功,后来就是被崛起的金奕之仇杀了。
此刻,孟时殊直接改了情节,而一说话那些话,喉咙便被一股化作利爪的力量死死扼住。这份力量不仅限制了他的行动,甚至掐住了他的元神。
孟时殊脸色惨白,却不见惊慌,眼角眉梢轻快弯起,好似遭遇性命之虞的并非是他。
另一边的孟承宣也惊呆了。
不过是交谈的几息间,孟炀和孟时殊两人从友好交谈突然进展到动手,他都没反应过来。
“没想到你又恢复至元婴了,且还是真正的元婴期……而且,我竟然看不透这禁制,有趣。”孟炀的霸道力量破了孟时殊下在自己身上的禁制,原本遮掩的真实修为瞬间展露在他面前。
“呵呵,更有趣的还在后面……”
孟时殊话还未说完,一把刀骤然间从孟炀头顶劈下。
随后,一道身影来到孟炀身后。
孟时殊看清对方时,眸中闪过错愕。
竟是金奕之。
他这次可没有控制对方,但转念一想,有主仆契约在,孟时殊若是出事,金奕之也不会好过。
孟时殊立刻找到解释,听着头顶不断震动的金铃声,他手脚抽搐,却依旧强行催动体内所有灵力直接爆发。
冷崧覆盖在金铃上的力量被震散,铃铛被孟时殊的力量催动,从头往下投射下冻结万物般的光柱,瞬间笼罩孟炀。
孟炀被冻结的刹那,金奕之用刀向着冰柱斩去。
刀面闪烁雷霆之力,冰柱随即被拦腰斩断。
冰雾四散,叫人看不真切周围的环境。
“哈哈哈哈,很好。阿殊,我本来还想留你一条命,是你逼我的。”
孟炀疯狂的笑声自冰雾内响起。
下一瞬,冰雾陡然消散。
虚空突兀的出现一条缝,孟炀腰部流着鲜血,突然朝着虚空一抓。
金奕之元神骤然受创,呕出一口鲜血,腿脚不稳,差点跪地。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抓,孟时殊被他抓在手中。
纤细的脖颈被孟炀的手掐着,孟时殊嘴角渗血,狼狈地差点翻了白眼,但诡异的是,他整体给人的感觉仍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带着一种平静到置身事外的诡异。
金奕之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牢牢盯着被禁锢面如白纸的孟时殊,眉心皱成了个川字。
就在这时,孟时殊恰好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银发青年似乎随时会昏死过去,如此狼狈的时刻,唇畔却弯起微小的涟漪,而后无声问道:
——用得着这么拼命吗?
那神色似讥讽又似不解金奕之的行为。
金奕之像是突然踩空,掉入了悬崖般,头晕目眩。
他元神受创,脸上也失了血色,咬着下唇,脑内思绪繁杂,却又汇不成言语,只能一言不发。
不知何时,清泱宗和正道盟短暂的战斗已经结束。
这次清泱宗死伤惨重,而那些活下来的门人,身上的禁制已经被冷崧强行解除。
只不过,解除之后,这些人元神濒临崩溃,日后定无法再修行了。
“孟炀,你真是执迷不悟。”冷崧脚尖落地,出现在孟炀身边。
拂尘一挥。
空间裂缝本该直接被破坏,出乎意料的是,一只漆黑的手突然从缝隙内探出,携着无可匹敌让人俯首称臣的恐怖力量,朝着冷崧兜头灌下。
冷崧脚底触地,这次腰弯了下来,脚下地面更是裂成碎块。
“冷宗主,好久不见。”
带着一种奇妙韵律的男性嗓音从缝隙之外传来。
冷崧终于又动了。他抬起双手,撑起无形的重压,脸上无悲无喜:“柳蒙,你还活着啊。”
“今日,本尊必须带走孟炀和这小辈。”被称为柳蒙的声音道,“否则,本尊便要正道盟在今日覆灭。”
恍然间,冷崧明白了什么,第一次变了脸色。他错愕地抬头,随后又看向孟炀:“用一个清泱宗,覆灭正道盟。”
“孟炀,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孟炀在柳蒙声音响起之初,神情便彻底变了,他似是听不到冷崧的声音,脸上只有将死置之度外的朝圣般的虔诚。
此刻,正道盟各门派就算想离开,也已经来不及了。
而没人会相信柳蒙会信守承诺,不论答不答应,此刻选择权都不在正道盟手里。
本该如此。
啪嗒一声。
就在这时,拂尘断裂,一把闪着七彩霞光的剑倏然出世。
那是代表冷崧本尊现身才会所持的法器。
原来,这次前来的根本不是冷崧分神,从始至终都是冷崧本尊。
柳蒙分神从空间裂缝来到此地,虽然并非本尊前来,对上洞虚后期的冷崧,双方斗法势均力敌。
然而,柳蒙这次次次棋差一着,他瞳孔皱缩,对上冷崧淡然的神色:“你竟已经到了大乘期!”
冷崧瞒过了所有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踏入了大乘前期。
柳蒙此次出手,顶多也就是洞虚后期的修为。
到了此等境界,每个阶段都有着天堑般的差距,柳蒙原本能把冷崧按在地上摩擦,但面对冷崧本尊外加大乘前期的修为,使得柳蒙分神节节败退。
手上剑出,闪过无数残影。
一道残影卷着孟时殊的身影消失,再度出现时,孟时殊陡然现身于金奕之上方,当即落下。
金奕之下意识双手抱住对方,揽入怀中。
无数剑光围绕着两人,护在他们周围,再无任何可乘之机。
柳蒙知道这次失算了。
孟炀是他多年前放在正道盟的爪牙,但此刻看来,魔道盟中不知不觉也混入了正道盟的爪牙,否则这个计划怎么可能会轻易泄露。
见已经无法得到孟时殊,他并不恋战,劈开虚空就要离开。
倏然间,一道剑光朝着柳蒙分神劈开,而他神情淡漠地往虚空一抓,孟炀直接被他抓至身前。
孟炀像块护盾般,挡在柳蒙身前。一刹那,他被这份毁天灭地的力量波及,原先受伤的腰部直接裂开,身体一分为二,猝然倒在地上,元婴出窍的刹那,剑光闪过,元婴发出凄厉的惨叫,随之消散。
柳蒙趁着这半息,踏破虚空,消失于冷崧眼前。
孟时殊靠着金奕之起伏的壮实胸膛,欣赏着精彩绝伦的大能斗法。
想当初,他也是修界无人匹敌的存在,如今却成了被庇护的存在。要问他这种感觉如何,当然是——
非常、非常之令他憎厌。
就好比他为了完成所谓的任务,做这干那,最后完成了任务还不是要对他人俯首称臣。
无趣得很。
乏味得很。
孟时殊缓缓转头,发现金奕之抬头望着天上大战。
男子的下颚线线条流畅,将脸型勾勒出凌厉的轮廓。
他原本是想帮着孟炀,用契约驱使金奕之,让金奕之也成为众矢之的,但最后却心软了,放过了对方。
毕竟,他之前所做的那些已经足够被千刀万剐。
是啊,已经够了。
孟时殊费力地抬手,咬了一口指尖血,随后画出一个阵法,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解。”
一字落,契约解。
金奕之察觉到了什么,元神轻松地再无禁锢之感,突如其来的变化滋生难以置信的巨大欣喜,让他当场愣住。
“奕之哥哥!你没事吧?”
“契约解了,你我再无关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女子的声音犹如裹着层膜从远处传来,叫人听不真切。
同一时刻,被他抱着孟时殊的嗓音虚弱又含糊,道出他等待已久的解脱。
但不知为何,字字被风声环绕般鼓动着耳膜,带着极寒的温度,往他的灵魂中灌去。
穆菱梅从飞剑上落下,来到金奕之身边,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定并没有危及性命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拿出一瓶丹药,面露担忧道:“奕之哥哥,我这边有回灵丹。”
金奕之看了眼药瓶,没有接过。
孟时殊解完契约后便昏死了过去,往常总是弯成月牙的笑眼此刻紧闭着,不论是脸还是嘴唇皆惨白至极,显出从未有过的狼狈。
青年倒在他怀中,分量更是轻如羽毛,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走一般。
“……奕之哥哥?”穆菱梅见金奕之一动不动,只是皱眉看着怀中青年的样子,莫名有些心慌。
再说孟承宣,他先前一直躲在角落,等确定柳蒙离开、孟炀死亡后,终于跳了出来,看到孟时殊要死不活的那副样子,头一扭,正好与死不瞑目的孟炀四目相对。
他立马扭开头,吓得瘫坐到地上,看着虽然停止了战斗,但满地尸骸、一片混乱的场面,喃喃道:“你们以为是谁传递了消息……”
冷崧收起天上的颈圈,显然听到了他的声音,向他看过来。
孟承宣冷哼一声。
他母亲作为孟炀最先举办道侣大典的女修,当初在金丹期生下他,十来年后准备破婴,结果不知遭遇了什么,竟不慎走火入魔而死。
那时孟炀厚葬其母,被修界大赞深情厚谊。
当年不会有人想到,不过数十年,孟炀又对冷天倾一见倾心展开追求,后再度举办道侣大典,成就二次佳话。
孟承宣曾以为孟炀对母亲是真心的,直到冷天倾的出现,才意识到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个笑话。
这也造成了他后来变成了滥情之人。
直到某天,孟承宣意外发现孟炀在冷天倾铃铛上所下的禁制,打算拿这件事去询问时,却看到孟炀正与魔修商谈。
孟炀或许早就发现自己在一旁,本也是打着利用他的想法。
然而,孟炀不会知道,那一刻,孟承宣想到了一个计划。
一切都要从最初说起,他一直不喜欢冷天倾。
冷天倾去世时,他甚至觉得畅快,后来看孟时殊备受宠爱,更是嫉妒、厌恶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直到最后,他才发现原来冷天倾和孟时殊不过是孟炀对魔道共主奉献忠诚的踏脚石罢了。
或许,当年他那同是冰灵根的母亲亦是如此……
然而,身为水土双灵根的他,脱离了孟炀的计划,才有了后续孟时殊的诞生。
只是可惜了……
孟时殊居然活了下来。
孟承宣躺倒在地,闭上眼,明明都没有使出一招一式,却还是有种脱力感。
仿佛这些年来醉生梦死、骄奢淫逸的那个孟承宣宣告死亡,而他获得了新生。
至于孟时殊如何,随便吧。
这么一想,孟承宣忽然觉得无家无累,一身轻。
冷崧来到金奕之这边。
齐长老也落了地,直截了当地问道:“金奕之,我准备去澜云山,你要跟随老夫一起走吗?”
象齐长老这样的太上长老多的是门派可去,他也是真的看中金奕之,否则不会特地前来。
金奕之闻言终于动了,茫然地抬头,染上些许鎏金的眼眸失神中逐渐有了焦点,莫大的欣喜奔涌而来,余光却在看到银发青年后,脸色突然一僵。
齐长老发现了他的神色变化,捋了捋胡须:“金奕之,我记得之前你没这么瞻前顾后啊。莫不是担心孟时殊之后还会迫害你?等你随我入了澜云山,无需再有顾虑。”
紧接着,冷崧的嗓音响起:“把他交给我吧。”
孟时殊从金奕之怀里飘起,而后落入冷崧怀中。
明知冷崧是孟时殊长辈,但金奕之看到这一幕,竟觉得有些刺目,他立即转头,再度对上齐长老问询的目光。
面对这么好的机缘,他气恼自己居然犹豫了,却又不明这犹豫的原因。
“奕之哥哥,我师父说,你也可以来灵渺谷。”穆菱梅有些焦急,鼓起勇气道。她看了眼天边的一艘飞舟,“今日我师父也来了,他其实也想见见你。”说到这里,脸上浮现两抹粉红。
如此明显的好感,在场的人都明白穆菱梅的意思,金奕之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不懂。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先从储物袋拿出了洞府里疗伤的极品丹药,服下之后立马好了不少。
随后,他站直身子,挺直背脊,对穆菱梅抱拳,语气带着深思熟虑的歉意道:“穆仙子,谢谢你。但我想跟着齐长老。我之前一直想拜他为师,如今终是可以梦想成真了。也烦请你同我和你师父说一声谢谢。”
穆菱梅脸色一白,但仔细看金奕之脸上不再如之前满是阴霾,吊起的心缓缓落地。她收起不自觉流露的失望,努力扬起一抹笑:“那便祝奕之哥哥从今往后不受俗世纷扰,修行有成,道行圆满。”
“我记得澜云山和灵渺谷有些交情,日后说不定你们还能常常见面呢。”齐长老看看穆菱梅,再看看金奕之,脸上满是慈爱。
穆菱梅闻言,脸色彻底好起来,不禁笑起来。
金奕之整个人变得松快了不少,凌厉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然而,当他撇到冷崧怀抱着孟时殊正在交代一些人一些事时,那点柔和瞬间消失,又变回了肃穆冷然。
齐长老凑到金奕之耳边,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而后捋着胡子,沉声道:“若是想报仇,为师支持你。”
金奕之愣了一瞬,随后敛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青黑。
刚才孟时殊昏死在他怀中,他因为震惊对方的作为没有及时出手,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当下,孟时殊在冷崧手中,他若是想报仇,只能等真正强大起来,到时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了孟时殊!
他要让孟时殊跪在他脚下,他要折磨、羞辱他……
让尝尝自己这一年多来尝到的苦楚!
当有了切实的目标,金奕之定下来神,朝着齐长老就要跪下,却不想,被一股力量托住双膝。
只听齐长老爽快道:“我讨厌跪来跪去,什么收徒礼仪,咱们一切从简。”
金奕之只好作罢,俯首,马尾垂落在后脖颈,分成两缕滑落到胸前,他深深作辑:“徒儿金奕之,拜见师父。”
“好好好,乖徒儿。”齐长老一双小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在金奕之和他身边的穆菱梅身上看来看去,捋着胡子非常满意。
冷崧看着三人美好的氛围,抱着孟时殊腾空而起,飞向天际。
风自两人身边吹过。
冷崧语调淡淡道:“要装睡到什么时候?”仔细听,似乎带着对小辈这种奇特行为的,微不可察的慈爱笑意。
孟时殊缓缓睁开眼,吃力地抬起上半身,看向地面三只蚂蚁一样的人围成圈,凝眸望去,可以看清黑皮男子脸上展露了几分罕见的松弛。
他笑了下,又往冷崧托着他后背的手倒去,闭上眼,有气无力,道:“那样的场面,我醒着反而不美了。”
“这样啊。”冷崧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与我是同族血脉,若不是我闭关年久,没有及时收到天倾消息,说不定你母亲也不用……要来冷云观吗?”
“多谢,不用了。”孟时殊没有任何犹豫道,“不过我元婴受创,先借你的居所疗个伤,等恢复后,我会自行离开。”
“好。”冷崧并未劝说。
每个人都自己的路要走,即便最终后悔,也是选择的一种。
剧情发展到此,依旧走上了原著正轨。
故事中,原主后来在冷云观醒过来,虽然被冷崧一点点治疗,但他知道真相后,对孟炀恨之入骨,但孟炀已死,内心仇恨却无法消解,最终逐渐产生了心魔……
明明是天赋异禀的冰灵根,修为却直接停在金丹大圆满迟迟没有进展。
后来,他和冷云观弟子在外历练,其他弟子都回了宗门,他却从此销声匿迹。
金奕之再见原主的时候,是在魔道盟。
孟时殊成了魔修,为了提升修为虐杀了许多人,这也成了金奕之斩杀对方的又一个原因。
当然,先前孟时殊对金奕之做下的事,就足够金奕之杀他个千百回了。
清泱宗的护宗大阵早已在冷崧和柳蒙的大战中溃散,主峰被法力的余波波及,入目之处皆是崩碎的山石和尸骸,已是一片狼藉。
“冷长老本尊千年都没现身了,也不知我有生之年能否看到他飞升。”
“真羡慕那姓孟的,冷长老是他母亲的老祖,以后定会护着他。”
“我刚听清泱宗的人说,孟时殊在宗内性情乖张、暴戾,还有个男宠,听闻双修了一年才出关。”
“两男人谈什么双修,也不知道冷长老发现了他的真性情,会不会将他赶出去?”
“瞧,那就是姓孟的男宠!”
正道盟各个门派的个别弟子被留下来善后,金奕之听着那些交谈逐渐把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言语间满是唏嘘之意。
“为师去教训教训这些家伙!”齐长老撸起袖子朝着不断看向这里的几人冲去,不一会儿,所有指指点点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徒儿,为师看到个故友,去找他聊几句。】
紧接着,齐长老的传音在金奕之脑海响起。
金奕之朝着齐长老那边作辑,表示晓得。
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对那些声音异常愤怒、不甘。
但事已至此,心境竟然没有丝毫波动,当下还抬头望向天边。
空中到处是御器飞行的修士,鹤发童颜的男子带着银发青年早已远去,不见踪影。
穆菱梅视线停在金奕之转动的后脖颈处,疑惑对方衣领下露出的些许红痕:“奕之哥哥,你脖子后面……”
金奕之皱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