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游的手确实很大。
指节修长, 手掌宽阔,虎口卡在他的腕骨内侧,手指轻轻托在他手底, 将他曲着的指节撑开。
整只手被迫张开,刚刚咳在掌心的那点津液被灯晃得亮晶晶的。
左游另一只手捏着卫生纸,细致地替他擦干净。
还停留在方才的震惊中,言子青忘了躲闪, 视线不自觉落到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他的手被左游的完全裹住, 一大一小对比分明。
左游手背上几道浅淡的青筋清晰可见, 顺着指节蜿蜒向上,最终没入宽松的袖口。
刚刚那条评论描述的画面突然变得具象化。
言子青脸颊唰地烧起来, 正要抽回手,左游先一步放开了他。
“喝点药吗?害怕你明天会发烧。”左游把用过的纸扔到垃圾桶里。
“行……”言子青点点头,手轻飘飘落在床上。
左游是刚洗漱完出来,手上带了点水渍。
方才被握住手腕的触感残留在皮肤上,那圈清晰的热意一路烧到脑子里。
后来是怎么吃的药、关的灯,言子青全然没有印象, 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稀里糊涂地栽倒在床上。
黑暗中,心跳还是很快, 言子青盯着天花板出神,无论如何也没有睡意。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 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挺香。
深吸一口气, 他慢慢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第几百下的时候, 意识开始模糊。
“言子青。”
“喂,言子青。”
是左游的声音,很轻,很哑。
言子青有些吃力地想睁开眼,没能成功。
“看着我。”
这次的声音又近了些,像是趴在他耳边说话。
呼吸喷洒在耳廓上,有些痒。
“看着我。”左游又重复一遍。
“嗯?”言子青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下一秒,一只大手贴上他的脸。
拇指蹭过颧骨,顺着脸颊一路下滑,那只手太热,言子青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自己的身上游走。
从脸颊滑到脖/颈、锁骨、胸口……
他呼吸急促起来。
像是觉察到他的反应,那只手在胸口停留一瞬,毫无预兆地落在他腰侧,五指张开,扣住了他的腰。
言子青浑身一颤,迷糊地睁开眼叫了人一声:“左游?”
“嗯,”左游还压在他身上,见他有些清醒,手故意在腰窝上按了下,“热不热?”
“你怎么……这样?”言子青声音有些沙哑,手挡在眼前不敢看他。
左游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安抚又像是在试探:“这不该问我。”
“什么?”他不明白。
“因为这是你的梦啊。”左游低低笑出声。
我的……梦?
猛地一下,言子青睁开眼。
是梦。
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大口喘着气,浑身都透着一股燥热。
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左游床边。
垃圾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蹲在食盆前埋头吃饭,狗粮被嚼得嘎嘣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言子青掀起被子看了眼,很快捂着脸羞愧地倒在床上。
快二十岁了竟然还做这种梦。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出头。
衣服肯定是要换的。
他又往左游那边看了下,呼吸均匀,睡得应该很沉,没那么容易被吵醒。
靠屏幕发出的那点微光照明,他拿了换洗衣物往卫生间去
祝庭照下了宴会后应该是跟同行的公子哥们赶第二场去了,一点多的时候还在给他发消息。
【祝庭照:真不打算告诉我吗?】
【祝庭照:反正我不建议你谈对象】
【祝庭照:到时候你爸棒打鸳鸯有你俩受的】
他倒看得长远,想的比言子青还要多。
【言子青:那他估计舍不得打】
【祝庭照:??什么意思?】
【言子青:你住微信里了?】
【祝庭照:被你逼得住进来的!】
【言子青:我爸挺喜欢他的】
【祝庭照:???】
【祝庭照:你给你爸说过了?】
【祝庭照:不对】
【祝庭照:天?是我想的那个吗?】
晚上温度还是太冷,言子青打了个哆嗦,手被冻得跟着发抖,有点握不住手机。
他推开卫生间门回到床上,不太想看祝庭照的回复。
信息栏里没有跟以前一样唰唰唰飞出一堆废话,那祝庭照大概是猜到他的意思了。
凌晨的房间相当寂静,落根针的声响都能听见。
既想收到祝庭照的回复,又怕不是什么顺他心意的话。
那边的左游在床上翻了个身,言子青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了一下,按到旁边的音量键。
叮咚叮咚叮咚。
祝庭照好死不死现在给他发消息。
手忙脚乱关上声音,言子青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往左游那边看去。
这点动静应该吵不醒人。
他屏息凝神,借着月光,清楚地看见左游睁开眼望向他。
直勾勾看过来,没有刚睡醒的朦胧劲儿。
“我刚刚把你吵醒了?”言子青压着声音问。
“没有,”左游说,“我睡眠浅。”
“你刚才是去上厕所吗?”
“嗯。”
这种半夜醒来的情况没什么可聊的,要赶紧闭上眼续上之前的睡意,不然就得熬到天亮了。
见左游重新闭眼,言子青轻手轻脚钻进被子里,在被窝里看祝庭照发来的消息。
还挺紧张的,喜欢人跟出柜都是头一回。
【祝庭照:铁树开花都这么生猛吗?】
【祝庭照:你俩是日久生情?】
【祝庭照:可不要把习惯和喜欢搞混啊】
【祝庭照:你知道你是缺爱的】
【祝庭照:哈哈,要不你说你是逗我玩的吧】
想来对面的祝庭照大脑都要烧冒烟了,说话有点口不择言,但都挺对的。
言子青确实缺爱。
母爱是虚无的泡影,父爱严苛又疏离,这辈子仅有的温情全是他外婆给的,但小老太太在他刚升上高中时走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刻意说服自己,爱从不是什么必需品。
没有那些柔软的感情,他依旧长成了独立坚韧的模样,把自己的内心裹得无比强大。
言峰越是打压苛待,他就越是憋着一股劲往上走
再难捱的时刻,吃点药逼自己扛过来就行,根本不需要那些所谓能给予人力量的爱。
但爱的缺口一直在那里,不会因为他刻意的忽视而消失。
左游是第一个走进缺口的人。
寸步不离的陪伴,无条件的支持,细致入微的关怀。
曾经生命里缺失的温暖和悸动,他正一点点填补进来。
此刻看着聊天界面,言子青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
习惯是个挺可怕的东西。
几个月前,他还把左游当作忮忌厌恶的敌人,现在却在不知不觉间离不开人家了,甚至还做了那种梦。
早上言子青赶在左游前烧了壶热水,在人洗漱时倒了杯出来放桌上晾着后,牵着垃圾桶出门散步了。
遛完狗回来后水正好放温,用来喝药刚刚好。
凌晨从梦里醒来后他没有再睡,盯着祝庭照的消息被迫琢磨了半宿。
要说他对左游没感觉,那绝对不可能。
可要说他喜欢吧,他又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更多的是享受他带来的陪伴感。
习惯和喜欢确实容易搞混,除了将自己从左游的温柔乡里抽离出来,言子青别无他法。
这几天作品又从照片形式进行了升级,会拍些干活的vlog。
这样既能把主题掰到乡南身上,又能保证他跟左游有cp互动。
左游还是不用正面出镜,云漾安排他在每个视频里客串,偶尔露个手啊声音啊出来就行,让观众知道还有个大帅哥没出场呢,能吊着她们的胃口。
拍摄vlog可比照片费劲多了,言子青要提前安排脚本,包括拍摄场景、机位、台词等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炒cp突然摇身一变,从一件略带暧昧的事情变成了要人为安排的工作。
言子青心里可高兴了。
那些可能影响他情绪的因素全都没了,他才能真正确认对左游的感情是怎么回事。
今天拍的是沉浸式修理院子,找了个独居的老大爷家拍摄。
老大爷头发花白,走路弓背拄拐,怎么看都有七八十岁的高龄。
院子的年龄也不遑多让,半砖半泥巴的老式房子,房顶的瓦片也有些开裂。
杨中钰提前跟老人打过招呼,说今天会有两个年轻人来帮他收拾院子,献爱心的不要钱,拍拍视频就行。
所以今早他俩过来时,老人提前准备了些压箱底的零食给他们。
老人爱吃的东西一般就那几样,桃酥、鸡蛋糕、绿豆饼什么的,都是些老式的糕点。
大爷热情地把一油纸袋糕点往两人手里塞,他们不好推辞,接过来后一人拿了块桃酥。
言子青捏着桃酥慢慢咬了一口。
干涩、甜度也重,带着老式点心特有的粗糙口感。
总之不怎么好吃。
他嚼得有些艰难,下意识皱了皱眉。
换作以前,他对吃食向来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再寡淡或是粗糙的东西,吃下去都一个样。
可这段日子被左游惯着,渴了有温好的水,饿了有合口味的饭菜,连零嘴都是往好的挑。
他舌头被养得越来越刁,现在连一块普通的桃酥,都觉得难以下咽。
沉默地把嘴里那口糕点咽下去,言子青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不只是会依赖对方的陪伴、照顾,连口味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了。
看了眼旁边正跟老人家寒暄的左游,他心里酸软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