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爱德蒙给了莱伊一个热情的拥抱, 他没想到莱伊真的回到了王城。
昨晚他回到家中，管家照常汇报最近家中发生的事情，然后他就听到了莱伊和瓦莱里奥这两个名字。
莱伊留下的地址正是维克多家族的庄园, 他一下就确定了莱伊的身份, 恨不得立马赶到这边。
但那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为了不打扰莱伊他们的休息就没有贸然前往。
早上, 爱德蒙结束早饭后就立马动身骑马来到了这里。
庄园与以往相比有了很大变化, 玻璃擦的锃亮。
虽然还有很多地方能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但就是给人一种多了些人气的感觉。
显然，这座闲置了二十多年的庄园又迎接回了他的主人。
“您坐。”
莱伊与爱德蒙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沉重的原木茶几。
切尔已经退了出去, 但很快为两个人端来切好的水果和温度适宜的热茶。
这一次离开书房他关紧了房门，守在楼梯口，怕有人突然闯进打扰了莱伊和爱德蒙的谈话。
“怎么突然来王城了, 也没事先给我个消息, 会在这边停留多久。”
爱德蒙语气中是明显的关切。
“伊顿大森林动荡, 边境有战事发生，这次过来有一部分原因是来避难的, 但会待多久我也不能确定。”
“原来是这样。”
莱伊暗暗观察着爱德蒙的容貌和表情。
“唉。”
爱德蒙长叹了一口气。
战争, 他们极力避免战争的发生，却还是没能阻止。
“海格一家呢？”
“他们暂时搬去伊顿城了, 薇薇安表姐在那有一处房产, 有公爵大人的庇佑, 那里兴许要比罗森镇要更加安全一些。”
爱德蒙点了点头。
莱伊与他几年未见，他的脸上似乎多了些沧桑。
“这几年你们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尼尔在骑士学院学习了很多东西。我买下一座荒山，种植了几十颗果树。只是这些东西, 等回去的时候兴许就已经没有了。”
“不用担心这些，莱伊，与财物相比，还是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
“是这样的。”
爱德蒙喝了一口热茶。
莱伊现在给他的感觉与当时在小山村见面的时候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已经不能再将莱伊单纯地只当做一个涉世未深的晚辈看待了。
他靠自己的肩膀撑起了自己与尼尔的生活。
“尼尔呢，他不在吗？”
爱德蒙兜了一个圈子，到底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几年不见，他有些好奇尼尔长大了多少，有没有长高。
那个孩子被教育的很好，也很好礼貌。
莱伊已经带着尼尔来到了王城，或许，他能够让黛儿见他一面......
“爱德蒙叔叔。”
莱伊打断了爱德蒙的思绪。
“有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您，征求一下您的建议，也想请您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
爱德蒙见莱伊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不由坐直身体，等待莱伊接下来的话。
“你讲，莱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尽全力帮你的。”
莱伊神情有严肃转为低落和难过。
“这件事是关于尼尔的。”
爱德蒙神情一震，比刚才的状态还有紧张。
莱伊观察到了这种变化，心中的猜测又更近了几分。
“尼尔怎么了？”
“这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了。”
莱伊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卖关子。
“尼尔明明是个没有魔法的普通人，但那天他在骑士学院学习的时候，突然失手释放出了一道黑色的火焰。”
爱德蒙听莱伊讲到黑色火焰的时候，情绪有了明显的变化。
“学院的老师和同学们觉得只是偶然，但尼尔身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他不但可以使用火焰相关的魔法，发色也由褐色变为棕色。
就像......爱德蒙叔叔的发色一样。”
莱伊继续讲述，爱德蒙越发沉默。
“后来，伊顿大森林界碑被集体破坏的那一天，尼尔被人趁着夜色掳走了......”
“什么！”
爱德蒙惊得站了起来，直接打断了莱伊接下来的话。
“是谁带走的尼尔？你有没有查到？”
爱德蒙焦急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嘴里重复念叨着几个字。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查到了。”
莱伊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
“是阿尔卡尼斯家族。”
爱德蒙停止走动，摔坐在沙发上。
“怎么是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此番王城之行，就是为了解救尼尔。据我了解，维克多家族从未有过火系的血液。
我们的父母，亲人，维克多家族的直系血脉已经全部离世了。您是父亲最好的朋友，有些事情，您应该比我更加了解。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的弟弟会变成这种模样。”
爱德蒙发觉莱伊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一只狼，仿佛已经看透了所有事情。
莱伊知道了。
这是此时此刻爱德蒙唯一的想法。
“我想将尼尔救出来，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哪怕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莱伊下了最后一剂猛药。
看爱德蒙现在的表情，莱伊知道，他赌对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一位叫修顿的亡灵，是他告诉我的。”
爱德蒙陷入了长久沉默中。
他在衡量这件事究竟要不要告诉莱伊，他不想将好兄弟唯一的血脉也牵连其中。
“如果您今天不把所有事情告诉我，我自己也会去查的。就算我现在的力量有限，但我有很多的时间和精力，一定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爱德蒙盯着莱伊，终于垮下了自己的肩膀。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接下来你的每一步行动都必须告知我。
阿尔卡尼斯家族不是你这个年轻人能够轻易招惹的，就算是我，也没有能力能与他们直接抗衡。
我必须保护你的安全。”
爱德蒙最终还是妥协了，与其任由莱伊搅起风浪，还不如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行动。
“好。”
莱伊暂时答应了这个要求。
爱德蒙斟酌了下自己的语言。
“那是十七年前发生的事情了。我有一个妹妹，叫黛儿，是个明媚乖巧的女孩儿。”
尼尔是父亲瓦莱里奥与黛儿小姐的私生子吗？不不不。
莱伊赶忙否决了自己这个不靠谱的猜想。
尼尔出生那时候，维克多先生与珍妮弗夫人已经定居在了小山村，而爱德蒙和他的家人明显还留在王城。
而且，他相信维克多先生的人品。
“黛儿比我和瓦莱里奥小六岁，我们常带着她一起玩。我以为他们两个会走到一起，但是瓦莱里奥遇到了珍妮弗，后来搬离了王城。
这之后又过了几年，黛儿越发漂亮，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
在一次寻常的春季舞会上，黛儿遇到了一位男子。
她回到家后就有些不太对劲，时长有些来自城中的私人信件送到庄园，我知道她也许是喜欢上那个男人了。
这些都没关系，只要对方没什么问题，父母不会反对黛儿嫁给对方的。
在父母的默许下，黛儿与他算是半公开的交往了半年，只需要一场求婚，他们就能一直生活在一起了。
这对女孩儿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黛儿却一直没有等来。
我们就想让她与对方断绝关系，黛儿也打算这样做。
但那个男人却在一次舞会上借机□□了黛儿。”
屋外传来雷声，外面天气越来越不好，层层乌云聚集，正在酝酿一场可怕的暴风雨。
爱德蒙额角上的青筋突起。
“那次之后黛儿就怀孕了，原来那人一直欺骗她，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后来经过仔细调查，我们才得知那个人是阿尔卡尼斯的现任家主，已经继承了家族的爵位。并且已经成婚，有了一个儿子。
黛儿每天以泪洗面，身体越来越虚弱。又不能直接打胎，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我们将她放在乡下，只等孩子出生后，将他送出去。
也正是这时候，瓦莱里奥和珍妮弗从小山村回来，参加珍妮弗亲人的葬礼。
他们得知了黛儿的悲惨遭遇，在她的恳求下，决定带走这个孩子。”
莱伊倒吸一口凉气。
窗边传来雨点拍打玻璃窗的声响，刚开始只有一两声，后来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了一场势不可挡的暴风雨。
“几个月后，尼尔出生了。但他也继承了阿尔卡尼斯家族的血统，身上带有黑色火焰形状的胎记。
他的出生可以隐瞒，但身上传承的血脉却是隐藏不掉的。
我们找到了白塔的大魔导师，用禁术封印了尼尔的魔法，改变了他头发的颜色。
珍妮弗抱着刚出生几天的尼尔，离开了这个充满罪恶和肮脏的城市。
黛儿产后失血，勉强捡回一条性命，但再也不愿意返回家中。
她觉得自己为家族蒙羞，不配回到家中。
之后过了很久，为了隐藏尼尔的存在，我们一直没有联系你的父母。
一年前，那个渣滓和他儿子终于死了。”
爱德蒙眼底闪过寒光。
尼尔私生子的身份对于贵族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对于他自己的未来却有很大的影响。
他永远无法获得那个姓氏，虽然他们自己也不屑于这个姓氏罢了。
也无法获得继承权。
如果一旦暴露这一关系，他将永远活在这一身份之下，被其他人用有色的目光看待。
“但我没想到，尼尔身上的魔法竟然失效了，还被他们发现身份掳走。”
“他们有什么目的。”
莱伊皱着眉头听完了尼尔的身世。
决定将这些旧事埋在心底，以后也绝对不会向尼尔透漏半分出去。
就算在现代，私生子的身份也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黛儿小姐是无辜的，尼尔同样也是无辜的。
他身上不应该背负这么沉重的事实。
爱德蒙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
“他们家族的继承人跟他父亲一样，不是什么好货色，成年没多久就干起了欺男霸女的勾当。
他掳走了一个骑士的姐姐，那名骑士得知姐姐被折磨后，用计把他杀死了。
阿尔卡尼斯家族先后失去了家主与继承人，为了稳定家族，只能寻找那些继承了纯正血统的孩子，以培养成为下一任家主。
但谁都知道，血统论只是一个幌子，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爱德蒙说话的语气十分沉重。
“他们需要继承人，尼尔刚好符合他们的要求，他目前应该是安全的。”
莱伊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嗯，只要尼尔能足够听话。”
雨势渐小，但暴雨带来的沉闷气流没有一丝改变。
外面还是阴沉沉的。
“我们需要给尼尔传递一个消息。”
莱伊说道。
“嗯，但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将尼尔关在了哪里。”
“消息必须快点传过去，时间拖得越久，尼尔就越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这需要一些时间部署。”
到底是曾经闯过无数次凶险的骑士长，爱德蒙已经冷静下来了。
“莱伊，你不用着急，传递消息这件事交给我。你是尼尔最信任的人，这个纸条需要你亲自写，最好让尼尔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你。”
“没问题，这件事我会办好的。”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狠绝。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尼尔的母亲，她……还在吗。”
“嗯，她生活在乡下，很安全。”
莱伊松了口气。
“最好的方法还是永绝后患，直接扳倒阿尔卡尼斯家族。”
爱德蒙挑了挑眉，他好像看走了眼。莱伊似乎有着和外表不一样的野心。
“一个拥有百年根基的家族就像一棵根系旺盛的巨树。
牵一发而动全身，除了表面上的树干部分，它的地下还有着看不见的粗壮根系。
如果不能一次连树带根的推倒，那么它就会有再次长出新芽的一天。
这并不单只是一个家族的荣耀，背后还有着其他家族的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爱德蒙说道。
“是我想的太简单。”
莱伊主动承认错误，爱德蒙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和尼尔都是好孩子，长辈们的恩怨不应该压在你们肩上。”
暴雨初歇，天空开始放晴。
“这件事你不要掺和太深，有什么新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好。”
爱德蒙还是不想让莱伊对这件事参与更多。
这背后涉及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要么他们有了更合适的继承者，并且他们那算老家伙大发慈悲放了尼尔。
要么就是他们帮助尼尔成为实际的掌权人……
总之每一条路都不可能好走。
事情推着他们似乎已经进了一个死胡同。
莱伊心中也有些万千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