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舒只觉身体倏地僵冷, 浑身上下都好似被一股强劲的电流击过,眼前牧景山的声音消失,四周的景物也变得模糊不清——他脑中只剩那句“七年之前”。
【我比你还惨!刚来这一睁眼就是渡劫的天雷!】
直到回忆退至刚苏醒的那天, 那时越明商说这话的委屈表情还历历在目, 连舒却好像无法做出任何细微的动作, 只呆呆地站定, 目光盯着虚空的某个点, 忽地涣散,又忽地聚焦。
牧景山从最初的失笑到见他呆滞的疑惑:“姜师弟?”
连舒喉头艰涩滚动, 直勾勾盯着面前之人:“师兄可是记错了?怎……会是七年之前?”
“我不会记错。”牧景山肯定道, “那日雷劫滚滚, 天地色变, 巽衍宗弟子被明令禁止远离仙尊所在之处, 我等平生第一次亲眼见证渡劫期的雷劫, 记忆深刻如何能记错?”
“第一道雷劫的威压便是化神初期的修士也扛不住,但仙尊却受了九九八十一道,越往后的雷劫威压更甚……”牧景山幽幽道, 连舒只觉得一颗心不断下沉,呼吸顷刻急促。
“师弟, 宗门内外无人会忘记当日所见, 我知你失去记忆茫然无措, 但不用心急, 一切便顺其自然吧。”
“越——仙尊可在七年间还突破过?”
“师弟,莫要说笑, 修为精进固然可喜,但每一层跨越都伴随无数危机,筑基越金丹, 金丹破元婴……此间种种,每一小阶都能禁锢无数修士,使其终生难得寸近。仙尊踏入大道不足千年便是渡劫强者,天资已是罕见。但七年从渡劫初阶一跃至中阶……此话姜师弟在我面前提提无妨,只是外人面前莫要再说。”
剩下的话,连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意识混沌地回到雪乌峰,没有推开门,像当初越明商一般在玉阶之上坐等,他抬手轻敲前额,一点点将自己游离的意识收拢,耐心又谨慎地梳理双方的时间线。
到这个地步,事情已经很明朗,越明商七年之前穿越而来,姜青半年前入宗门,紧随着自己过来。连舒的意识渐渐被拉回自己意外前的半小时,那通越母拨打来的电话,依照对方激动失控的情绪,应该不可能是时隔七年才想到联系自己……
且自己联系方式不难查找,也不会过去七年才想起完成自己儿子的遗愿。
连舒松了松衣襟,只觉得胸闷气短。他起身就在偏殿外徘徊,思来想去也只有两个世界存在时间差才能解释这一切。
只是不知道越明商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连舒心中百感交集,有些骤然窥探到真相的震撼,更多的是辨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在玉阶上上下下来回走动,好似能借由这个行为缓解内心深处更莫名的冲动。
人皆有不想同外人言道的秘密,他没有立场让越明商做到对自己毫无隐瞒,连舒深切明白这一点,可也不妨碍那股烦闷压得他难受。
连舒双手背在身后若有所思地转身再次踏阶而下,只是这次,他的足尖悬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
越明商不知何时回来,也不知这么看了多久,他不发一言地站在古树下,穿越树盖的稀疏光线落在他的侧颊边,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他表情平静,不似一贯的眉开眼笑,可连舒却诡异地察觉到他心情极好。
两人各怀心思对视了半晌,越明商才抬手拨开头顶垂下的枝丫缓步走出阴影。
“怎么在门口打转?”越明商尾音上扬,“你在等我吗?”
连舒沉默片刻,说不出“不是”二字。
他觉得自己可怜,刚刚事业上有所起色自己就英年早逝,可对比越明商,他却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可怜。
那种可怜又与对陌生人的同情怜悯有所分别,连舒对这样的情绪再熟悉不过,因为当初自己对越明商感情的变化,就是伊始于这种变味的“可怜”。
可怜他被人揍得鼻青脸肿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可怜他被人当作冤大头、地主家的傻儿子……甚至有些时候看着自己余额里打不到三个荤菜的饭卡,连舒都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去可怜一个这辈子不会因为钱而糟心的富二代。
但是感情是人为控制不住的。
它是猛烈的浪潮、迅疾的狂风、或者复苏万物的春雨……它总能指引自己在对方光鲜亮丽的表面下,抽丝剥茧窥探到对方的脆弱一面。
就像现在,那丝丝缕缕的可怜情绪在对方含笑的双眼中又缠绕上来,熟悉得一如既往,令他感慨万千又头疼惶然。
连舒嘴唇数次翕张,最后仍败下阵来。
“……是。”
*
宗门戒严,连舒又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而身为地位崇高的“玄明仙尊”,越明商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于是,两人还没来得及沉浸在□□大成功的喜悦里,就各自分开。
连舒继续在玉骨牢行苦役,而越明商则只身下山前往南郡探查信使传回的消息,临了不忘叮嘱他每日给那颗宝贝蛋输送一些灵气。
几日后,待全部弟子搜检完毕,宗门的气氛才稍加和缓,而连舒却确定下山日期,临行前还不忘和一号好友交流感情。
甲字冰牢内,有杂役弟子的烛火作伴,魏清苍白的脸都红润了不少,手上捏着一个烧鸡鸡腿,斯斯文文地咽下嘴里的肉才出声:“那你走好。”
连舒剥着花生壳,头也不抬:“换个词。”
“那你好走。”
连舒记仇地将烧鸡挪远,好似不经意提及:“忘记和你说了,你兄长也进了玉骨牢,在乙字间。”
魏清差点噎住,不顾手上的油渍握紧冰柱:“你说什么?!我兄长怎么可能——”
“他因爱生恨,于是手段下作想来一通英雄救美,配合他人偷了那弟子的传送玉牌,正值妖兽暴动,那可怜弟子差点命丧当场,金阳峰调查结果一清二楚,做不得假。”连舒老神在在,见魏清一脸呆滞乐得动了动眉尾。
“什么?因爱生恨?英雄救美?”魏清声音尖锐,好似他说的都能听进去,但每个字凑在一起又不明白,“我兄长一心修炼,从未听闻他心悦哪位修士,而且什么手段下作,我兄长——”
“此事是金阳峰的牧景山告诉我的。”
连舒轻飘飘就堵住他剩下的反驳,魏清脸色涨红,半晌难以启齿地问道:“谁?因爱生恨的对象……是谁?”
连舒平静抬手指着自己:“我。”
“……”
“你兄长爱慕我至深。”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魏逊担忧我一蹶不振,私下找机会见我一面,时时刻刻将我放心上,而你作为他的亲弟,这么多天他可曾遣人来探问你过得好不好,忧心你能不能撑得住?相比之下,不就是他将我看得比你重要?”
魏清只觉得哪里不对,可偏偏嘴笨指不出哪儿有问题,只干瘪地回道:“不可能!那只是找你麻烦,毕竟你失忆前卑鄙龌龊,与我兄长也曾有过仇怨,那只是单纯寻你报仇罢了!”
“有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他不找别人麻烦只找我麻烦?以往我卑鄙龌龊、与他结怨,那他可在我失忆前来找麻烦?这不就是费尽心思掩藏在恨意下的爱。”
魏清被他的不要脸震撼到回不过神来,双目失去焦距,还在挣扎:“因、因为你一朝失势,所以才、才……”
连舒啧啧出声:“好你个魏清,你宁愿将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看作见人失势忍不住踩上一脚的小人,也不愿承认他是为爱犯下的错,这句话我要告诉你兄长,原来自己的亲弟弟就是这样看自己的。”
“姜青!”眼见他要离开,魏清咆哮着去扯他的衣角,“别去!”
连舒的肩头可疑颤动了两下,看着周边静悄悄但暗处却拼命竖起耳朵的其他弟子,他故意叹气不止:“魏逊糊涂啊,以为这样就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只不过见我对刘阳山好言好语便心生嫉妒,实在……哎……他的爱太偏执了。”
“阳山?”魏清旁边的冰牢忽地有人忍不住出声,“难不成是金阳峰刘阳山。”
“哦,你认识?”连舒挑眉看向另一侧,有些意外,但更多是计划顺利进行的满意。
他不是原地待着让别人替自己出面的性格,幻海梵蛇也就算了,他修为低打不赢,不找晦气,但偷他玉牌的刘阳山和一看就是领头的魏逊大名可没从自己的记仇小本本上划掉,还有三个凑数的……算了,既然是凑数的,那就在玉骨牢凑凑数罢了。
直面两人单纯拼武力是不可能了,除非他修为恢复,可那得要等多久。连舒思来想去只能另辟蹊径,念及这宗内弟子以八卦娱乐,当初姜青替身的绯闻还是魏清传到他面前,连舒眨眨眼就敲下了两男争一男的劲爆剧本。
单纯的年轻修士哪听过这么劲爆的传闻,纷纷一边运转灵气一边听隔壁的动静。
只要谣言传播出去,一是报了偷玉牌的仇,他被幻海梵蛇恶心得食不下咽,也得让这两个反胃恶心。二来,以后他们要再来,就更加剧了剧本的真实性,只有现代人才知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的心累。
想到刘阳山和魏逊以后大概率见到自己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连舒就忍不住暗爽。
我难道真是天才?
相比报复成功的快感,以身入局的辛苦也就不值一提。
“那刘阳山与你——不,不可能!”那人并未过多解释自己和刘阳山的关系,也只一个劲地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也不知不是“喜欢男人的人”还是“为爱犯下大错”的人。
“他当日一见我便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被我戳穿心思后羞得脸皮泛红、目光躲闪,这般明显我想视而不见也不行,更别提之后他又去雪乌峰寻我,说了许多贴心话……”连舒感叹般摇头不止,入戏之深让魏清都忍不住想继续听。
但连舒没有再讲下去,只对魏清道:“明日我便要下山一趟,刘阳山与魏逊的心意恕我无法接受,还请你私下劝说一二,不要让他们越陷越深,希望我回来后,他们都能整理好自己的感情,同我做对平常师兄弟便好。”
连舒走了几步又顿住,避免回来就被人找麻烦,他又补上句:“若是我回宗门后他们因爱生恨前来寻我麻烦,还请你帮忙阻拦一些,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魏清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变白,身躯颤抖不断,“我、我会的。”
*
连舒丢下几颗惊雷后便头也不回的地走了,到了月华居收拾整齐,第二天一早他便谁也没招呼就走。
用了几颗传送玉石后,连舒顺利越过看不到尽头的问道玉阶到了山下。
通过遮掩宗门的雾障结界,连舒听见了几声清冽的鸟啼之声,山林葱郁,小径通往未知的人间。
连舒一朝下山对什么都好奇,他不知道白头村的方位,修为又不足以一路驱动飞剑和灵船,只能徒步加偶尔催动传送灵石,可灵石数量有限,传送的距离也不过数百米。连舒思来想去还是先找到山下的普通人打点一番,有个马车坐一坐也好。
谁知还没寻到人烟,就先听见一阵激烈的打斗声,连舒压着好奇心没凑上去,扭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快步行走,可那动静好似自动锁定了自己,刺挠的铿锵声如影随影,后来金铁交鸣的锐音骤然熄灭,唯有踉跄的脚步声直逼身后——
连舒都已经将法器取出握在手中,回头一瞧,却瞥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朝着自己抬臂求救:“道友,救我……”
连舒上下审视着男子——白衣上数道血口,但古怪地是头发整齐有型,脸颊白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微微下垂,分明是求救,可眼神却不看着被求的人。
他的警惕心猛地绷紧,一时之间,就干看着人好似脱力般倒地不起。
身受重伤的年轻人倒地的姿态也极为优雅,半侧着脸,孱弱苍白的颊边终于有了些吐出的血沫,但只更显得他愈发脆弱,轻而易举就能勾起常人的怜悯之心。
但连舒不是正常人,见人倒地后他才松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地上年轻男人的一些行为举止,总透着一股异样的熟悉,连舒古怪地沉着脸,目光中审视的意味不减反增。似乎有意试探对方,他背过身只停顿了三秒,而后忽地拔腿就跑!
连舒还没跑出五十米,就听身后之人破防高吼:“连舒你是不是人啊!!”
狂奔的背影倏地顿住,连舒笑容中透着一丝恍然和无奈,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男子。
重伤的修士气急攻心地从地上起身,大力拍拍自己粘着干草的衣摆,指着前方回头的连舒咆哮:“路见不平不拔刀相助也就算了,你还对一个伤者的求救视若无睹!连舒,我真是看错你了!”
连舒任由他骂着,等换了脸的越明商站在原地喘气,他才走近抬手替人摘掉发冠上的枯叶,解释说:“这不能赖我,我怕路边捡人捡出问题,上辈子影视剧拍得还少吗?而且你血斗完,除了身上伤口明显,你都舍不得在脸上扮几道血痕,还有头发,发丝精心打理,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少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越明商躲开连舒替他拍灰的手,骂骂咧咧不休。
连舒双手投降状:“行行行,那重来,重来行不行?你要不继续在地上躺着,我按你剧本走?”
越明商抿着嘴用沉默作为回应。
连舒觉得这人是越活越回去,上辈子他得快奔三了吧,更别提玄明大几百岁,怎么上下两辈子加起来的岁数还不到十八?
幼稚鬼,简直了。
连舒嘴角抽搐竭力战胜心口奔腾的笑意,脸色猝然变为震惊与深切的担忧:“道友——你这是,快快快,快躺下!我这里还有丹药!”
越明商脸色稍霁,但还硬撑着不说话,也不顺着对方的力道躺在地上,就如一尊石像直愣愣站在原地,看着连舒取出一瓶丹药,倒出几颗就要往他嘴里塞。
越明商眸光暗动,半推半就地张开唇舌,温热的指腹顷刻按压在唇瓣之上,他半垂的眼睫抖动得厉害,可哄人玩儿的连舒根本没察觉,只拍拍他的后心,热心肠问道:“道友好些了吗?”
越明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很快压下不明的潮热,矜持地颔首:“嗯。”
连舒:“我还不知道友姓名。”
越明商眉宇也忍不住短暂弯了下:“在下越暗商,道友呢?”
“…………”连舒有瞬间的哑然,而后不满地摇头,“这名字不好,暗商暗伤的,不就是在咒你身体不好都是一身的暗伤?谁给你取的名字?怎么这么缺心眼呢?你要是我儿子,我一定不这样!”
连舒实在忍无可忍捧腹大笑,断断续续说完剩下的话:“不、不如就叫越亮商,暗商亮商,一听就是一家人——诶,道友,你这是去哪?”
越明商攥紧拳头头也不回地就走,连舒就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距离追在身后:“道友,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以后你若要报恩,可别不知恩公姓甚名谁。”
前头的人每一脚都在松软的土地上踩出凹陷,脚边的碎石都灵气震成齑粉,时隔多年他被自己的话噎了一肚子的气,越明商只觉得今日哪哪都不顺利。
分明该是他隐藏身份逗连舒玩儿,怎么故事的开头就偏离轨道?见面不到一炷香他就气急亮明身份,以后还能有这种好机会吗?
连舒收敛起笑意,拽住对方大力甩动的一条胳膊,递下台阶:“我叫连赢,这名字好听吗?”
越明商眉头猛然一展,眼神忍不住往旁边飘,当下顺着身侧之人的力道止步:“……啧,寓意挺好。”
“你不是在南郡,事情办完了?”
“元婴之上就可以修炼分身。”越明商言简意赅道,“那玉册上都注明有邪修动手的可能,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前去。当长辈的都这样,小辈离家,愁得都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
“呵。”
“走吧走吧。”越明商拔出佩剑,长剑腾空转了几圈,身形扩大三倍有余,他脚尖一点,轻巧灵动地站在剑身,背在身后的手捏出法诀,白袍身上的血痕霎时消失。
越明商没撤下幻术,只以捏造的散修身份伴在连舒身侧。
这还是他第一次御剑飞行,连舒的心跳有微末失控,四周没有扶手栏杆,这让他心里充满了紧张,可越明商的长发吹拂到他的脸颊,那一刻忽地就只剩下兴奋。
谁少年时没有御剑飞行的幻想,连舒吐露出几声畅快的高呼,惹得前方的越明商扭头看来,也忍不住展颜一笑。
傍晚,他们随意找了家客栈歇脚。
连舒在床榻打坐吐纳,一点点熟悉灵气进入体内又反复被锤炼的过程,当初震裂开来的灵脉已经完全修复,只等越明商找到丹宗前任宗主丹壶,请他炼制好九转复灵丹,自己就能从弱小的炼气迈步金丹。
丹壶便是越明商此前去黑市的目的,开价百颗极品灵石只买了这一条消息:南方。
单单两字,虽未有详细坐标,但这模糊的方位已经够了。
越明商坐在客栈的木凳之上闭目放出神识——百里、千里……浩海强劲的神魂不断往南方扩散,大地的每一寸都被他翻来覆去地寻找,凡人对他的探查毫无所觉,可栖身凡尘的修士们却猛地睁眼,在敏锐感知到这股神识未夹带杀意才忍住一动不动,只等这股恐怖的神识收回。
越明商的脸颊一点点苍白,直到前额爆发出一阵刺痛,才缓缓睁眼长吸一口气。
他抬起微微颤动的手,神色不变地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在偏头看着床边那一堵墙,方才淡漠的眼底才有一丝生机悄然浮现。
这堵墙落在修士眼中毫无遮掩的用处,他能看见床上之人身周活跃的灵气,还有……嗯?
越明商表情微顿,瞬间便抵达隔壁房内,察觉有人进入,连舒睁眼就对上皱着脸的越明商,他拧着眉头似乎在自己身上查探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连舒低头将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检查了遍。
“有天雷的气息。”越明商抬手降下结界,指尖一动,系在连舒腰间的乾坤袋就浮在半空。
一颗熟悉的蛇蛋被放出,在虚空中数次翻滚,随后萦绕在蛋壳上的小指粗细的银光噼啪几下炸出道道火花,连舒被这一幕惊得从榻上一跃而下:“宝贝要出世了?”
似乎在回答他的疑问,淡蓝色的蛋壳上似乎被内部的东西抵得小块凸起,越明商只觉得这狭小的客栈内天雷气息奔腾,而头顶上空也逐渐有乌云堆积。
不能在这。
越明商当机立断将蛇蛋收回,又带着连舒一步踏出千米,来到妖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选了处山谷抬手快速捏出法诀,层层交叠的结界落下,越明商这才放出已经蠢蠢欲动的蛇蛋。
蛇蛋出现的那一刻,惊雷之声炸裂苍穹,越明商带着连舒退至结界的边缘,两人仰头看着如末世降临般的黑云狂风,吸气声接连响起。
“不是已经降下过天雷?”
越明商摸着下巴,笑得一脸慈爱:“这宝贝不一般。”
“难道我们才是命中注定的主角?”
半夜心血来潮地去干坏事还能捡漏,说没点气运在身上连舒都不信:“它会死吗?”
“不管是修士还是妖兽,在天雷面前都是蝼蚁。”越明商笑容浅淡,“挨不过去就只有死路。不过就是可惜了,但它浑身是宝,也可以拍卖出去,想必这样异变妖兽的皮毛骨血,丹壶会感兴趣。”
嘭!!
第一道天雷轰然落在虚空中的蛇蛋上,人手臂粗细的天雷爆出骇人的白光,淹没了周遭百米的景物,连舒抬臂挡住双眼,只觉得一瞬间自己的头发都在这撼天动地的架势中根根直立,他心脏砰砰直跳,忽地联想到越明商。
连舒余光落在身侧之人的脸上,当两人独处,越明商就撤下幻术以真身相对,狂风吹得他双眼微眯,唇边毫无笑意,神态平静,若是几日前的自己看到这样的越明商,只会觉得陌生,可知晓了他独在异界七年,往日的怀疑都成了变味的可怜。
命运真是神奇。
连舒还有心思分神想着。
他能感知越明商身上属于玄明的部分,那部分是冰冷的,像是雨夜裹在身上的潮湿被褥,贴靠得再近也感受不到温暖,可越明商的内核与玄明正相反,是炽热的朝阳,和他待久了自己都会觉得有融化的危险。
两者的融合,注定会悄无声息改造越明商的部分,这是无法避免的过程,他的一生太过短暂不得不吃下这个暗亏,可过去的记忆总会被新的覆盖,而属于越明商的记忆,他也会尽力帮他找回。
越明商还活着,自己也还活着,用新的躯体塑造新一轮的回忆,死去的人都拿他们没办法,更何况只是死人附带的回忆。
属于他们自己的,他都会一点点找回来,也会一点点创造。
连舒仰头看着第三道天雷,它的声势更加恐怖,第一层结界在它遽然下落的瞬间寸寸开裂,细碎的金光洒落,在电闪雷鸣中泛着柔和又梦幻的色彩。
修士目力惊人,连舒能看见淡蓝色的外壳出现焦灰色,可内部的小蛇却更加活跃,它好似出生就知晓若再不能出壳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天雷都这么恐怖?”连舒看得脸皮发紧,“我要是突破也会被雷劈?”
越明商扭头,似乎在思考怎么描述更加清楚:“雷劫与雷劫也有差别,金丹迈入元婴,是修士死亡率最高的阶段,筑基和金丹都只需要度过瓶颈,心有所悟,可元婴则算是真正地踏上大道、逆天改命。作为修士面对的第一次雷劫,许多修士毫无经验,心理和装备上准备不足,才导致殒命。元婴之上的天雷,威压虽然一层比一层惊人,可修士有了经验倒还算顺利。”
连舒忽地转移话题:“我上辈子一年两次体检。”
“?”他话题转得太快,越明商没跟上。
连舒继续道:“这说明我很惜命,平时头疼脑热都得去医院挂号,更别提被电击,而且这都不算电击,是真真正正的遭雷劈。”
“越明商啊……”连舒坦然地看向他,“其实我觉得金丹就很好了,不上不下,没有被雷劈的危险,也不会沦落至谁都能踩一脚。逆天改命需要道心坚定,我能有什么道心,我都是黑心。”
越明商呆住了:“?”
连舒一脸无畏:“金丹能活几百年?”
越明商嘴唇干燥,他明白了连舒的意思:“五百年。”
“姜青几岁?”
越明商声音更低:“二十三。”
“那我是赚了。”
不知道是第几道天雷落下,蛋壳全是裂纹,最后一层结界岌岌可危,越明商沉默着施法继续掩护异兽的气息不让修士有所觉察,心脏却一点点下坠。
“那我呢?”越明商忽地开口,“你死了,我怎么办?”
分明知晓他真正的意思只是畏惧重回一人时的孤寂,可听着这宛如情人间的呢喃,连舒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震。
越明商的轻喃几乎被远处雷劫的轰响淹没:“连舒……”
他听不见剩下的话了,最后一道雷劫超出预期的骇人,炸开的余波突破两层结界,越明商的话不得不中断,立刻施法补上缝隙。
浅蓝色的蛋壳簌簌作响,碎片零零散散地掉落,两人都收拾了心情赶到蛇蛋前,屏息敛气地看着焦土上探出的三角蛇头。
普通。
这是连舒第一个念头,普通的体型,普通的蛇眼,蛇鳞上也不是密密麻麻的竖瞳,而是几道游走的闪电斑纹,除了花纹和银蓝色的蛇身,其他都极为普通。
连舒疑惑不解:“怎么这么平凡?”
出壳的小幻海梵蛇直起身体,信子嘶嘶收集空气中的气息,似乎能察觉面前两人的气息和它孵化时感受到的气息相同,颇为亲昵地爬至两人的脚边。
连舒后退两步,看着垂眸探查的越明商:“怎么不说话?”
“是假像。”越明商只低语了几字,就牵着连舒的衣袖猛地后退几十米,而后长剑闪现,抬手两道裹挟着强烈杀意的剑气直逼地上的小蛇而去。
砰——
连舒兀自听见胸膛的心脏好似大幅度鼓动了一下,可他没有低头或者捂着心口,而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黑烟四起的焦土之上,银蓝色小蛇所在的空间如一张镜面缓缓开裂,可一眨眼,却好似那一帧只是错觉。
越明商再次提剑,这一次数百道的剑光冲击让那隐藏的画面再次浮现。
什么普通的小蛇,什么梦幻的银蓝色——连舒只觉得震撼,碎裂的虚假消失,真实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的恶心。
一条爬行的蛇身上探出密密麻麻的触须,黑蓝色的血管包裹住长短不一的触须。
触须似蛇非蛇,外表也有坚硬的蛇鳞,可探出的末端却没有蛇头,剑影逼近,而方才在虚空缓缓摆动的触须被摧枯拉朽地斩断,有暗红色迸溅四周,连舒以为那是异兽的鲜血,可细瞧却猛地看见转动的眼睛。
“这玩意儿——”连舒只是和地上细小又不可数的竖瞳对上一秒,脑中就好似有异物强行伸入,恶心、眩晕、无法思考……所有的负面情绪倒灌而下,要不是越明商出手及时,他都不知道又会看见什么恶心的幻境。
而那被斩断的触须在接连的噗嗤声后重新生长,迎风招摇,蛇身粗壮,该是蛇头的位置却被一颗银蓝色竖瞳取而代之。
长得有够恶心。
连舒收回前言,真不愧是那对夫妻蛇的崽。
许是越明商爆发出的杀意,地上的小幻海梵蛇不安分地伸长触须摆出攻击姿势,越明商看向四周——他只能屏蔽异兽的气息,可雷劫却是实打实劈下,他就算是渡劫大能也无法掩盖天雷的动静,于是不再试探这条小蛇的实力。
他丢过去一颗中品灵石,当那些触须将灵石严丝合缝地包裹,他趁机近身斩断一小节的触须,又握住连舒的手,轻轻一划,逼出一滴精血漂浮空中。
“做什么?”秉持对越明商的信任,连舒并未收回手。
越明商抬眸,眼底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微动的嘴唇却最终紧闭,乾坤袋内嗖地飞出一张羊皮纸,上方用灵力拓印的文字似乎有某种生命力,混乱扭动,连舒看了片刻也无法顺利读出什么。
可当一条触须和鲜血被送入羊皮纸内,恍若平静的湖面被石子掀起涟漪,那些狂躁的文字开始顺从地排列公整,最上方缓缓露出两个字:灵契。
眼见灵契记录了双方的气息,绑定了魂识,越明商才开口解释:“与妖兽结契后,它能替你承担一部分的伤害,且永不能反噬主人,连舒,你不是想修炼幻术?它很适合你。”
“未破壳时你用灵气喂养它,现在它对结契没有异议,省去了不少麻烦。”
连舒几度张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为什么?”
打BOSS都是他出力,实力自己如今也不过是小小炼气,怎么看也是越明商才能发挥这条异兽真正的实力。
“我做了什么吗?这东西不是很厉害,为什么要让我结契?”连舒声音低沉,脸上仍旧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依稀能看出点不虞,“我们是老同学、是朋友,但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你知道人在进入社会后会无时无刻发生变化吗?”
越明商好似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以前你被人私下议论是冤大头的事吗?”
越明商点点头,似乎对自己还记得这事有些高兴:“记得记得!那时候还是你跟我说的!”
连舒压抑的气势因为这张笑脸又僵硬片刻,最后深吸一口气,尽力缓和声音:“你现在就是在做冤大头会做的事情,随随便便把宝贝拱手相让,你不害怕我存了利用你的心思?毕竟我穿越过来只有你能相信,你实力不错,我就躲在你身后,危险的事情都是你在做,好处都是我在享。”
“你不怕被我当枪使?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的算计、利用、逢场作戏需要我一五一十地给你举例吗?”
“可我不想你死。”越明商绷直着唇角,好似从刚才起就有一口气哽在心口,“于我而言那只是一条异兽,你比它重要。”
“金丹只能活五百年,五百年之后……”越明商呼吸有片刻紊乱,“你死了,我就又是一个人,没有人会叫我越明商,也不会有人记得我的事,他们都当我是玄明,可我不想成为别人——连舒,它能为你承担伤害,你怕雷劫,可以借助它提高渡劫的抗力,剩下的……剩下……”
越明商握紧剑柄:“我再想办法。”
连舒听得喉咙发紧,复杂且剧烈的感情都冲向四肢百骸,他失态地闭上眼睛,轻叹:“你这是情感绑架。”
“……”越明商抿了抿嘴唇,小声跟他商量:“就绑这一次,行不行?”
连舒眼睫微颤,半晌,侧过身不让他察觉自己的神情,只露给他一点下颚线:“好处都收了,我能说不行吗,那不就成得了便宜还卖乖?”
“还有,你不是别人。”连舒仍未回头,只是嗓音透着丝郑重,“你是越明商。”
“虽然现今我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但修仙小说里没有修炼的捷径,该被雷劈躲也躲不掉,你不要钻牛角尖,我也不需要你想什么办法。”连舒整理好心情,才散漫地转身和越明商面对面,“被雷劈就被雷劈吧,就算是为我以前的毒嘴赎罪了。”
越明商哽在心口的气闻言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他想笑,但又怕连舒是真被他情感绑架,只能硬生生忍下去,佯装冷静点点头:“连舒,我们得回去了,我察觉到有人在靠近这里。”
连舒毫无异议地抬手。
隔着几层布料,越明商握紧他的手腕,两人之间的气氛较之才来时多了几分微妙的黏糊,连舒微微侧过脸,掀起的眼睫下是深邃的黑瞳:“看着我做什么?不是要走?”
“……”越明商忽地目光飘忽,声音也轻,像是一阵风刮过连舒的耳垂,“你说的情感绑架……我就随便问问……什么情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