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舒入城第六日, 第二十七位受孕者被巡逻的周普仁发现,随后将人安置于法阵内。
接到传信,丹宗前来的弟子都是个顶个的精英, 就是不请自来只是凑凑热闹的丹纹也天赋绝佳。在丹宗数人的核检下, 越明商多日来终于听见了想要的好消息。
“有得救。”
这就表明了从邪物转化的胎儿并无异常, 越明商虽未停止寻找丹壶, 可紧绷的手腕还是松懈了半分, 这简单的三个字,代表死在他剑下的无辜性命就少了整整二十七条。
二十七。
越明商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 心脏有些微微的泛痛, 他现在忽地很想见连舒, 上次见面已经是四日前的事情, 两人匆匆见面, 又匆匆分别, 也不知道他这些天有没有想起自己。
越明商脚步一顿,认真思忖后,情不自禁哼着调调, 心想,有的吧。
锁定了连舒的位置后, 越明商不徐不疾地换了身衣衫才重新出去, 却在刚靠近市集时, 一声轰隆的爆炸声遽然响彻天穹。
火星从上空四散而下, 街上的行人慌忙抽身躲避,白抚城内不允许修士私斗的规则清清楚楚, 可就像当日大开杀戒的丹纹一般,有实力有靠山的修士比比皆是,没有一个城池能完全做到禁止打斗这一点。
滚滚硝烟罩住了半边天, 越明商目光一凝,瞬身闪至连舒四周时,刚好听见一句:“你说现在我们把丹纹推出去怎么样?到时候他被什么乱石杀招击中,我们对丹宗也有借□□代。”
连舒拖长声音“嗯”了一番,好似真在思索这个主意的可行性:“那得一击毙命才行,万一掉下来的石头不够大,只把人砸晕了,或者杀招不够狠,只断胳膊断腿的怎么办?”
“这也是有可能。”
越明商站在对他到来浑然不觉的三人的斜后方,这里是一家小小的茶肆。一张方桌上,不仅坐着嗑瓜子的连舒,想坏主意的周普仁,还有个令他深感意外的丹纹。
越明商将怀疑的视线锁定在周普仁身上,可看着他浩然正气的脸,心里不断打鼓,随后缓缓落在磕着瓜子,一边兴致盎然看着数百米外血拼现场的连舒。
“要不然补一下?”连舒灌了半盅涩茶,余光扫过咬肌僵硬却无法出声且无法离开的丹纹,不怀好意道,“佯装成他人的手笔怎么样?”
“不好不好,露出一点马脚,那可就遭了。”周普仁说完,又笑看着被他定身执意推出来散心的丹纹,将一粒花生米喂至他的唇边,“丹小公子别担心,我们都是名门正派出身的弟子,哪会做这等劣事,不过是说几句俏皮话逗你开心的,你瞧,身体颤抖得这么厉害,开心坏了吧!”
连舒从鼻腔短促哼笑了一声,真被周普仁给逗笑了:“你定着身,他哪里吃得了?”
周普仁苦恼地看回来:“那怎么办?取消定身术他又得喊打喊杀。”
连舒凉薄一笑:“那就别喂他,让他干坐着。”
周普仁不赞同地摇头:“不好吧,毕竟是朋友。”
“……”这句话给连舒整不会了。
他才想着要怎么回复,身侧忽然落下一道阴影,“越暗商”也穿着一袭绯衣,上头金丝黑线绣着繁复的刺绣,显得华贵逼人,他手上还拿着把万年不变的扇子,半挡在唇上,笑意深深地冲着愣怔的连舒挑眉:“你们是要干坏事吗?加我一个。”
连舒上下打量完他的装扮,又招来小二再上一份茶点,才问:“事情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
“这位是?”周普仁收敛起刚才的笑意,端正身形看向越明商。
“他在异乡的相好。”越明商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却不想话音刚落,周普仁手上的茶盏却咚一声掉在桌上,错愕且震惊地看着已经不想纠正他措词的连舒。
【姜师弟!】
周普仁的咆哮兀地响彻他的脑子,连舒半捂着前额,有些受不了地起身。
“师弟这是去哪?”周普仁眼疾手快地抓住连舒的左手,下一句话还在舌尖,手背却忽地一痛,那扇子狠狠敲在了他的手背上,而罪魁祸首还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都说了是相好,你这人当着我的面对他动手动脚的,不太好吧?”越明商强硬地将人的手拨开,又看着连舒,“这段时间你们就是这么相处的?”
“少来。”连舒一个头两个大,“正经点,别玩儿了。”
周普仁看看仿佛习以为常的连舒,又看着笑吟吟跟他说话的越明商,脑子里的一根红线忽地就裂开了,他声音颤巍巍道:“都是假的……我不信……”
砰!
附近的一栋酒楼在那些人数次挥击中轰然倾倒,浓烟再度掀起,而几米外的一张小小方桌却完好无损,不管多猛烈的灵气余波都掀不起丝毫波澜。
在行人逃窜的脚步声、建筑的坍塌声、血斗修士放大招的怒吼声里,周普仁拍桌而起:“我不信!!”
方桌从中裂成两半,咔哒一声,一半压在丹纹的大腿上,另一半被越明商震成齑粉。
越明商:“他不信什么?不信我是你相好?”
连舒:“走吧,都要打到这里来了。”
周普仁:“姜师弟!”
丹纹:“……”
越明商:“我们天生一对,命定的情缘。”
连舒:“你们不走我走了。”
周普仁:“师弟!回头是岸!不对——回头是仙尊——”
越明商顿了顿:“什么?”
连舒:“小心!”
唰!
一柄长刀带着虚幻的火焰目标明确地冲破浓烟朝着小方桌而来,凌冽的破空声让各说各话的三人都同一时间噤声,周普仁单手将浑身气得发抖的丹纹扛在肩上,一边按在连舒肩头,英姿飒爽,但仅限于不张口时:“姜师弟,只要你说不是,师兄我还是带着你跑。”
越明商手中扇子轻轻一扇,那雷霆万钧之势而来的长刀就好似一只翩跹柔弱的蝴蝶,被一股风扇得旋插入外侧的木桩,木桩应声而断,长刀气势不减,掠过石墙、将民屋一分为二,又被路线上的修士格挡再三,最终才斜插入石板地,轰隆两声,地面蛛网式分裂,而刀柄猛然晃颤,可见最初力度之强悍。
越明商优雅地收起扇子:“他敢跟你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周普仁从晃颤的刀柄收回视线,无助地看了眼连舒。
连舒却没心思看斗嘴的两人,而是仰首打量包围几人的修士。
那些人装扮各异,但都毫无例外隐匿了气息面容,连舒看了看自己和周普仁,又瞧了瞧一直无法出声的丹纹,一时之间不知道这波人是冲着谁来的。
可别是邪修的同伙……
连舒拧眉思索,但身后不合时宜的吵闹声却逐渐变大。
“为什么不是打断他的腿?”
“自然是舍不得。”
周普仁脸色忽地怒喜交加,喃喃道:“这句好,可惜了,说这话的人不是他。”
眼见包围他们的修士从六七人增加到十几二十余人,饶是最开始没将这场袭击放在心上的周普仁也停下了争吵,目光不善地看着前方。
“藏头露尾,这是冲着谁来?不知道我们是巽衍宗的人?”周普仁将跟前断裂的方桌随意一踹,方桌悬飞而起,脆弱的木桌外裹着淡淡的白芒,悍然和其中一人的软剑擦出火星子。
“交出丹纹。”其中一人手持长鞭上前一步,不辨男女的声音从兜帽里滚出。
连舒和周普仁对视一眼,几乎迫不及待道:“行,给你。”
周普仁拍拍丹纹的后背,将人放在地上,冷不丁和对方赤红的双目对个正着。
六日,足够丹宗的人修复他的双目,丹纹虽然已经能够睁眼,可灵力解封还是得需越明商出手。于是这段时日,成了丹小公子一生的幽暗时刻。
周普仁不管白天黑夜都要去房间走一遭,美名其曰劝他放下屠刀,但句句不离丹壶和丹心,全丹宗上下谁不知晓这两人在他那是禁忌,可周普仁却不断地揭开他的伤疤,还要按着他的头去看那发脓的伤口。
他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丹纹不断在脑海中勾勒等他恢复修为后抓住人将其挫骨扬灰的场面,到时神魂捏在他手里,放在猪狗身上,让其永不入轮回。
可偏偏,如今他任人宰割。
丹纹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普仁看,对方却只假惺惺地遗憾蹙眉:“丹小公子,这是你的仇家,我们巽衍宗不好插手,他们指名点姓地要你,我们也不好不给。你也看到了,他们那么多人,我们只有两个,打不过啊打不过。”
“三个。”越明商不满地插话道,“当然,不加你也行,就我跟他两个人。”
“不行!你们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越明商当下撸起袖子,却被连舒一把搂住脖子带到自己身边:“消停点吧,没看见他们又要出刀了?”
丹纹的视线太有存在感,只是光被盯着看,周普仁就觉得脸疼,他眨了眨眼,看着满脸胀红怒意滔天的丹小公子,尽管知晓他的斑斑劣迹,可破天荒的,他竟然觉得这人有点点脆弱。
这表情好。
周普仁还有闲心想,这鬼见愁四下无人时,也这么对着丹火吗?
他结开定身咒,在得到自由的那一刻丹纹并未拔腿就跑,而是狠狠抡起拳头朝着身后的周普仁而去,只是被人轻飘飘用一根手指挡在拳头上,拳后那张脸从容的看着他:“丹小公子,求救不是这么求的。”
也就是在丹纹动手的那一刻,二十余修士齐齐动身。
连舒三人默契后撤几步,知道不是冲着自己,自然不会卖力,在场三人和丹纹都有旧仇,见他这气狠的模样,也知道就算搭把手,对方也不会承这份情。
只是……
连舒看着围攻丹纹的修士,在他被遁地修士拖入地下时,心中的异样达到顶峰。
这些人要了人但不掳走,也不就地格杀,反倒是虐着人玩儿,简直……他不确定地再三观察后,凝重扫过那些行为充斥着矛盾的修士,心想简直像是故意演给什么人看的。
看着那些一声不吭只动手的神秘人,和最初放大招必吼出声的修士,连舒眉头兀地一跳:【丹纹的傀儡军现在在谁手上?】
那些傀儡虽然被斩成两截,可并非日后就无法使用,只要断臂残肢接好,体内符文修复,又是一具听从指挥的死士。
越明商似乎很轻地笑了声,那神情似乎对他的发问而感到欣慰和自豪:【连舒,你脑子这么好使,怎么读书那会儿就不行呢?】
不待他说话,越明商便解释道:【丹纹的傀儡军虽然恶名在外,可碍于他身后的丹宗,没有谁敢质疑这些傀儡的真身来源。】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连舒感知到越明商的口吻有些阴沉:【那日我收了他的法器,又转移了那些傀儡军,本想着修复好给你当护身的底牌,却见那些傀儡有一个算一个俱被人用秘术毁了容貌。】
【还记得白头村里被剩下的傀儡吗?】
连舒讶然偏头,不可思议道:【难不成丹纹就是鬼新郎?】
越明商:【气息对不上,但四十余具傀儡体内最核心的符文,和留在白头村傀儡的如出一辙。】
丹纹狼狈不堪,只一颗头颅露在地面,而一个魁梧的“修士”立在他的面前,长刀缓缓架在空中,按照一早拟定的台词粗声道:“杀了我大哥,今日,我就要用你的人头抚慰他在天之灵!”
越明商凌厉的视线瞬然掠向天穹,最后的心声连舒听得一清二楚。
【连舒,你说过让我不用再费尽心思遮掩我的手段,好,那我不装了。】
无数的红线从高处的屋檐唰然出现,朝着围裹丹纹的傀儡而来,柔软的红线顷刻间变成杀人不见血的利器,刺入灵台的声响微不可察。
终于有人出手了。
见终于等来想见的人,越明商微微扭头,和看向自己的连舒抿唇一笑:【所以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