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光城上一次被邪物包围已是十年前的事, 当时数量不过一两万,气势唬人但交手后众人才发现邪物就如傀儡一般,甚至比傀儡还缺少一点灵活性, 攻击招式单一、威胁性不大, 加之移动缓慢如龟爬, 城主出手百刀就将黑压压的邪物清扫一空。
可十年之后, 这群邪物不仅体格猛蹿、隐约有自我意识, 且还有更难招架的一点,便是它们能拉着修士自爆寻死。
越明商不知传音内的“危”到了何种境地, 干脆利落地拉着连舒要上佩剑赶往千光城, 可临了他身形一顿, 转头道:“我们去千光城行不行?”
“这种正事不用商量。”连舒对他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傻愣的模样倍感无奈, “只是丹火也在, 要不要带着丹纹一起, 若是我们离开留他在此处会不会有其他妖族前来营救?”
越明商觉得有理,于是两人前往走廊尽头的客房,木门嘎吱凭空扇到两侧, 惊天的声响令桌前人拿笔的手狠狠一颤,墨点子顷刻落在纸页上, 可周普仁还来不及惋惜出声, 余光瞥见什么立刻脸皮紧绷, 手上一挥, 那本才写了几页的话本立刻就被他收入储物袋内。
“仙尊有何吩咐?”周普仁端着笑,只收了话本忘记收狼毫笔, 才露出的假笑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几乎下意识地觑着面前人的神色。
越明商不知他身上的猫腻,目光只落在宛如死人一般的丹纹身上。而连舒的神色就显得格外精彩, 深邃的黑瞳好似将他试图遮掩的部分看得一清二楚,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惊愕,而后是恍然,紧接着便是令他浑身不自然的似笑非笑,连舒胸口仓促地哼笑一声,听得周普仁霎时耳热心虚。
他干巴巴地藏起狼毫笔,转头对着不发一言的连舒颔首:“姜师弟,你也在啊。”
“千光城出事,丹火传音情况危急,本尊带他前去,你留在此地注意法阵异样。”越明商本没有商量的意思,可周普仁却身体一震,立刻肃容道。
“仙尊,法阵有其他师弟看守,弟子也欲一同前往,仙尊忙于正事无暇分身,弟子也可替仙尊看守丹纹、行照顾姜师弟之责。”
越明商没料到他自请前往,思忖着他不知晓现在那边的情形,多带个人也方便,于是点头:“即刻动身。”
再次凝聚成型的金鸦环飞两圈后变成两丈高的庞然大物,周普仁肩上扛着半死不活的丹纹一跃而上,越明商立于最前方。
有外人在,连舒和他保持明面上的师徒关系不越雷池一步,他坐在后方闭目养神,却挡不住周普仁挪了挪身体。
【姜师弟,师兄可以解释。】
连舒眉头微动:【周师兄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错事?】
周普仁看了眼数米外鸟背上侧对他们的丹纹,又迅速扫过离他们十步之遥的越明商背影,而后悄悄从储物袋拿出当时被他藏起的话本:【人生在世多少得给自己找点乐子,这次师兄可没写你的事,你瞧,只是最近心有所感,随手写着取乐的。】
连舒慢悠悠睁开眼睛,随意瞥了上面一眼。
【丹火身形晃颤,不可置信地踉跄后退,倒地没有呼吸的尸体,有前一日亲切唤他师兄的师妹,有向他讨教的年轻弟子,可如今都变成了残肢肉块,对出手之人的惊愕还凝固在那双双闭合不上的眼睛里,而杀了一人又一人的罪魁祸首,却站立在血泊之中,侧颊被四溅的血液染红,衬得那双黑亮的眼睛如恶鬼一般骇人。】
【丹纹听见动静,慢悠悠地转身,见是被吓得呆傻的丹火,脸上狠邪的笑容愈加放肆,他闲庭信步地带着一身血气走到他面前,身上沾染的血还是温热的,可在对方触碰到自己脸颊的那瞬间,丹火只觉得浑身冰凉,好似整个人都被冻结在寒冰内。】
【“你疯了……”丹火声音哽咽,胸口的怒火和恐惧将他熬得眼眶猩红。】
【“这都怪你,丹火。”丹纹声音透着一丝疯癫的执拗,像是要将眼前恐惧他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强烈的爱变成了强烈的杀意,而强烈的杀意却在自己触碰他的瞬间又变成一汪绞杀他的春水,将人的杀与恨都悄无声息地溺毙其中,只余留爱。】
【“如果你的目光没有看向太多人,如果他们不试图引起你的注意,如果你对我仍像对小时候的我那般一心一意……我怎么会痛下杀手?丹火,他们不是我杀的,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
连舒眼皮一颤,还是没掩盖住眼里的打量:【周师兄,你的爱好很特别。】
【丹火是这样的人吗?】越明商好奇的声音兀地闯了进来,连舒忍着看去的冲动,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你凑什么热闹?】
越明商:【放心,他听不见我们的谈话,你不在我身边,我又不好去你那,想跟你说说话,可没想到你先和周普仁聊了起来。】
越明商凑热闹的心思都显在那上扬的尾音里:【丹纹和丹火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吗?这里头的丹火怎么这么弱,丹纹实力才金丹,再怎么样也不能压着一个半步化神欺负啊,连舒,你让周普仁改改吧。】
连舒:【你看得倒是快,我都没看到丹火被欺负的部分。】
越明商声音欢快的喋喋不休:【往下、再往下!丹纹将他按在墙上亲那儿!怎么能是金丹按着半步化神亲,错了吧?丹纹那身板儿怎么按得住?嘶,也不一定,像你要按着我我也——】
连舒赶紧出声打断他:【这就是他写的话本,不用太认真,里头的内容一看就是假的。】
【啊?】越明商声音低了一度,听起来有些失望,【难怪……假的,那不够刺激了。】
周普仁对两人的“暗度陈仓”一无所觉,还在兴冲冲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越明商:【连舒,快告诉他好看,让他再多写写,就是把丹火改一下吧,等会儿我就要见丹火,感觉有点别扭。】
连舒听着他兴致高昂的点评,扯了扯嘴角,回周普仁:【挺好的,就是丹火再怎么说也是半步化神,人设是不是太弱了?】
周普仁脸色红润:【你不懂,不是丹火实力弱才那样,是因为他于心不忍,他对丹纹感情复杂,两人关系游走在危险又暧昧的边缘,上位者的有意纵容,才使得下位者可以步步紧逼。】
连舒恍然,将未写完的话本递回去,越明商却有些意犹未尽:【连舒,你问问,这故事结局是什么?丹火和丹纹在一起,还是这是个悲剧?】
连舒不想当传声筒:【你自己问。】
越明商催不动他,干脆自己拟作连舒的声音猝然开麦:【周师兄,结局是好的吗?】
周普仁不疑有他:【还未定,写一步看一步吧。】
连舒听着“自己”过于激动的发问,暗自紧了紧牙根,以为他要收声,却不料下一刻张口就是:【师兄,你这有我和师尊的话本吗?】
周普仁霎时扬起一抹压不住的诡异笑容,幽深的视线徘徊在绝望闭眼的连舒和脊背挺直的越明商之间:【师弟那不是有不少吗?怎么,还嫌不够看的?】
他啧啧两声:【真是个小贪心鬼呢。】
“…………”
连舒额头的青筋鼓动,硬生生接下这口黑锅,越明商还火上浇油,又惊又喜道:【连舒,你、你、你——】
他一度欢喜得结结巴巴:【你好爱我!】
“到哪了?!”连舒遽然出声,惊得其他两人一激灵。
周普仁见他这直白的问话,自然以为是在问自己,低头往下一瞧仔细辨别道:“才离开南郡,沿途得经过北雀、貉禽、芜灵几个大城,越过镇鬼山脉,再行数百里就到了千光城。”
“按金羽的速度,紧赶慢赶还是得几个时辰后才能抵达。”越明商忽然回头,周普仁神色一敛,显得沉稳又可靠。
越明商关切道:“累了?”
连舒看着身边两个不着调的人,语气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心累了。”
天光由明转暗,连舒为了脑子里能安静下来,就借口打坐修炼,周普仁见状就去了金鸦尾翼,烦没什么存在感的丹纹。而见周普仁终于离开后,越明商才松了松肩胛骨,盘腿坐在连舒身侧。
【连舒,你手上都有些什么话本啊?】
【《壶心旧事》,想看吗?】
【那是什么?】
【丹壶和丹心的爱恨纠葛。】
越明商显然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介绍,沉默几息后他才出声:【你对丹宗的人很关注吗?】
【还行。】
【最好还是不要和丹宗的人走得太近。】越明商有自己的顾虑,【丹宗的人都有点疯。】
【丹壶可以没有理由忽然撒手,将整个宗门交给当时还年轻根本没有多加历练的丹火。而丹心呢,将丹纹这个身份存疑的人带入宗门。丹纹更不用说了,丹火也疯,其他人明着疯,他是暗着疯,丹纹都成什么样了他还狠不下心说几句重话。】
越明商说完连舒知晓的几人,又开始挖死人的坟:【这几个都还好,丹壶以前的师兄丹不为才是疯子,为此老宗主还特意给他改了个名字,有所为有所不为,希望他时刻谨记君子有所不为。但那人炼丹成痴,竟然疯到用同门师弟去炼成人丹。】
连舒是真的惊讶了,好似听见修真界版的“人肉包子”凶杀案。
越明商:【我都在想丹宗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数百年内有点实力的弟子脑子都不正常】
连舒听完却想着:【丹不为这事周普仁知道吗?】
【那是惊天丑闻,老宗主遮掩还来不及,怎么会到处说。】越明商危险地眯了眯眼,看向周普仁的方向,脸色不虞,【你对周普仁也很关注哦?】
连舒松了口气:【他不知道就好,别告诉他,我不想再看那些辣眼的东西。】
越明商一秒变脸:【写我们故事的话本也很辣眼吗?】
连舒朝他瞥去一眼:【不是我们,是姜青跟你,或者伶妖跟你。】
他声音冷淡:【没把我写进去。】
越明商在他脑子里“呸呸呸”了三声,不再多话。
此后一路平静,但在金鸦离才飞入千光城境内,还未看见城墙旗帜,他们便率先看见了密匝匝如围着食物的“黑色蚁群”。连舒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规模的邪物,数量之多竟无法估算,觉得数万太少,可数百万又让他心脏一沉。
金鸦俯身朝着主人而去,数丈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虚幻,直到在声声惊天动地的嘈杂打斗声与爆炸声中,连舒终于瞧见了丹火。
在一众面容狰狞气势冲天的修士中,他实在过于斯文,除了手臂和额前暴出的青筋,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忧郁温雅的书生气,可只要定睛一看,便能看见他四周环飞的三个金银铁的丹炉,三炉构成了稳定的三角,以他为中心不断朝外扩散,而丹炉相连的光脉,邪物触之顷刻间化为一捧灰烟。
在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邪物包围中,他竟硬生生清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金鸦虚影彻底消失,一只金羽簪重新飞回到丹火的发髻上,那人脸色苍白地咳了一声,而后似有所感地偏头,和跃地的三人匆匆对上一眼。
周普仁立刻放下肩上的丹纹,对方像是一夕之间有了力气,只背对那人,却被周普仁硬生生掰转身来不情不愿地和丹火对上视线。
越明商遥遥与其颔首,随后专心将目光落在身侧的连舒身上。
像是察觉出他对此场景不惧不怯反而战意凛然,越明商纠结迟疑一番后,还是顺从本心地取出越玉塞到连舒手上,真下定决心,自己心中竟油然生出一种莫大的自豪感:“去吧。”
去踏上你的战场。
越明商也是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保护会让他产生那种怀疑自我的念头。
连舒不是愿意被保护的娇花,越明商自豪又觉得心跳过载,好似有什么在随着两人的对望破胸而出。
轰鸣的爆炸溅起血雾和尘土,刺鼻的血腥味中,连舒闻到了从越明商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檀香,两人无声地对视良久后,连舒倏然一笑,紧绷的五官霎时生动鲜明起来,双眸闪动着越明商从未见过的光芒——
咚咚!
他听见自己胸口处传来堤防溃散的急报,作为和自己神魂相连的越玉也在他掌心里阵阵颤栗嗡鸣,灵魂和肉|体在此时此刻产生了让他难以招架的共振。
越明商几乎下意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大脑一片空白,只被这鲜活邪气的笑颜晃了晃眼睛。
连舒潇洒肆意地挽了个剑花,最后一下猛地握住剑柄。
他的身后是遮掩半边天穹的黑烟和炸开的惊雷闪电,在血与火、死亡与新生中,连舒选择彻底迎来新生。
他垂首将嗡鸣不止的剑身放在唇边,在越明商错愕震惊的眼神下,这个轻柔的吻一触即分,连舒未看身侧之人的反应,只大步无畏向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摆正心态迎接只属于他的战斗。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