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几上灵茶雾气袅袅, 将越明商稍显冷硬的面孔也罩出一种隔雾看花似的柔和,只是待茶盖当啷一声落下,才清楚那只是瞬间的错觉。
当那道背影离开视线后, 越明商才垂下眼。
其余人接二连三离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骤降, 越明商压着眉头, 也顺带压着心口烦闷的情绪, 正要起身追出,却被一侧的晦无厌唤住:“炼器宗的三十万张符箓还不够。”
越明商只能顿在原地:“周遭城池还能匀出不少。”
风尘仆仆赶了一路, 一直没歇息的晦无厌一脸倦容, 手臂随意搁置在小几上, 沉吟道:“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若冥絮那边吃了闭门羹, 能用的只有丹壶。如今他手上像那种丹药还有多少?”
“不知。”越明商重新落座, 只是手指心不在焉地点在膝盖上。
“他被看守在哪?”晦无厌扫过他的双膝,再面不改色收回,“我去问问。”
“丹宗的灵舟上, 傀儡宫的人在看守。”越明商语速极快地说完,又猛地一顿, 后知后觉这种口吻不符玄明的性子, 掩饰般垂眸端起茶盏没滋没味地抿了小口。
晦无厌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不耐, 作势起身离开, 却在踏出几步后忽地掉头:“对了,你之前怎么会出现在白头村, 当时不该在白抚吗?”
“本尊就他一个徒弟,自然硬不下心肠。”越明商随便挑了个过得去的借口,“就像你将人赶到南郡, 却时不时下山敛息远远看上一眼。姜青和周普仁可不一样,那时被你赶下山周普仁好歹还是个金丹,姜青有什么?储物空间的法器落在他手上遇到危险都不一定能及时祭出,身边没有人,本尊实在放心不下。”
谈及周普仁,晦无厌惆怅地叹了口气,神色柔和下来:“此前倒是没见你对谁上过心,到底收了徒不一样了。”
他转身再走,这一次却被身后的越明商叫住:“宗主。”
越明商的心神分成两半,一半掐算时间越等越烦,一半见四下无人,干脆将离宗的打算告知对方。
玄明生性潇洒,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但与晦无厌是莫逆之交,虽说此后几百年这层友谊中夹杂着算计利用,可这样的算计利用是双向的。
晦无厌利用玄明的实力扩散宗门的声势威望,招收有天资的弟子,一步步重塑宗门过去的辉煌;而玄明则是享受了巽衍宗倾全宗之力供给的资源,甚至突破渡劫的天材地宝大部分也出自巽衍宗。
越明商倒是想一走了之,可于情于理,还是得说上一句。
“本尊小居巽衍宗三百余年,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这声平地惊雷令晦无厌的双目都瞪大了半分,立刻折身几步,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什么?”
越明商好声好气解释:“修为越往上,突破越是困难,本尊在此待了太久,心有所困,打算游历四方,寻找再次突破的机缘。”
涉及自身修为,晦无厌也不好因一己之私耽误对方,但仍怔然良久:“……何时动身?”
“阵法摧毁、邪物清除殆尽后。”越明商露出个玄明略显冷淡的笑意,“只是还有一事,本尊离去,欲带走姜青。”
听见越明商离宗时,晦无厌双眉高抬一脸难以置信,他被这话打得猝不及防,神态几度波动。震动、疑惑、纠结和知晓他去意已决自己无力阻拦后的怅然与释怀。可当越明商柔和地说出后半句话,他背在身后无人可见的双掌却一点点收拢,像是在压抑什么。
晦无厌眼里的倦态更黏稠,像是化不开的浓雾,方才所有的情绪都一点点收敛起来,看着笑意未减的越明商,他忽地问道:“牧景山曾提过一句,受伤后的姜青性子大变,比以前倒是更加纯善。”
越明商不以为意:“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白纸一张,心性自然纯良。”
晦无厌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顷刻宽和一笑:“罢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
回到议事堂,里头却不见一人,本该在此的越明商和晦无厌都没了踪影,连舒跨过门槛站在屋檐下四处望了望。
日光将他的影子推捻得老长,他站定了会儿,想着刚才牧景山匆匆离去,想必是又出了什么事,只是越明商这只字不留、不等他回来就走有些不符常理。
但想着晦无厌在他身侧,这一切又有了解释。
陡然闲下来,身旁又没周普仁可打趣,连舒干脆去了宅邸外跟着其他宗门的弟子在城内巡逻,清灭晃荡的邪物。
只是这一路大事没有,小事却不断。
一会儿是谁家没看好的小孩在一片狼藉的主街上跑耍,一会儿是几个围成一圈不知哪个宗门的弟子在背地里嚼舌根。
连舒上一秒从兜顶横坠的断木下捞小孩儿,下一秒被一句“玄明仙尊的弟子果真只是个筑基?这样看来,我也行!”按得走不动道。
“这位姜青可不是好相与的,听说他对着同门下杀手,才被人打得境界跌落。”
“背靠玄明这棵大树还能被打成这样?与他对决的是谁?天赋起码比姜青好吧!”
“好似哪个小地方出来的,叫什么罗遇,被巽衍宗的长老收作徒弟,若我是玄明,谁会放着罗遇这样的弟子不要,专挑些烂了根的人。”
“……”
连舒狐疑地往人群仔细一看,四五人的着装没一个是巽衍宗的,他认了半晌,只当是没见过的小门小宗。
姜青听见这话或许会气急败坏,可连舒却只是替姜青惆怅。
人死如灯灭,可放在姜青身上显然不是。
这若是在起点流里,主角听见有人嚼舌根,也算不大不小的爽点,但连舒只觉得没劲透了。
他上前几步随便揽过一人的肩膀强硬地挤出一个缺口填了上去,似笑非笑地道:“若我是玄明,即便不要根烂了的人,也不会挑嘴烂的人。”
几人霎时一怔,被他搭着肩的人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却瞥见他身上的宗徽时,瞬间乖顺地噤声缩了缩肩。几人面面相觑,尴尬地扯出几缕强撑的笑忙不迭赔罪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见人跑远,他胸中也没生出什么报复后的快感,继续当什么都没发生跟着巡逻的队伍清剿邪物,直到太阳下山,还记得有约的连舒才双臂发酸的收了剑。
他仰头望着天,烧得艳红的天穹倾覆而来,矗立不倒的高台群楼在滚烫的色彩中愈发寂寥,连舒的视线从灵舟方向收回,心里纳罕不已。
越明商一连消失几个时辰,难不成哪里又突现邪物?
连舒愁眉紧锁地回了宅邸,抵达牧景山的院落。
牧景山正在院里练剑,一招一式刚柔相济,一身素色常服映衬得他眉疏目朗,一手软剑似白蛇游走虚空,破空的裂帛之声接连响起。
巽衍宗的基础剑法不拘内外院之分,只要入门的弟子都可参悟修炼。这套剑法越明商也曾在他跟前耍过,但那时对方耍帅的意图太明显,他的注意力倒不在剑法本身。
而此时,他才看清剑法的精妙之处。
白蛇掠过纷飞的枯叶,外泄的劲气打在叶身上,连舒只听当啷一声,枯叶竟发出了金铁相撞的铿锵之声,垂落的树叶顷刻如取人性命的暗器一般,唰唰一下钉在院墙之上。
牧景山气势渐收,连舒很是捧场地啪啪几声:“牧师兄好剑法。”
白日还与他相谈甚欢一脸和煦的牧景山却笑得有几分勉强,脸上只微微带着练剑后的红润,气息平稳一点热汗也不见。
“让姜师弟见笑了。”
院中石桌上已经备着一壶灵酒和几碟小菜,牧景山招待他坐下,院落风清月雅,墙角处的梧桐被劲气催动抖个不停。
“白日离去匆忙,现下只有你我二人,师弟是想问些什么?”牧景山一面问询,一边斟酒,见连舒的视线一眨不眨落在通白的酒壶上,很是好笑道,“这灵酒一滴就凝萃了相当于整头筑基妖兽的灵气,不醉人,只是身体也会发热,若师弟感到昏热胸闷,灵脉酸胀,体内灵力不受控制都是正常的。”
他将酒杯推到连舒面前:“境界松动也是常有的事。”
连舒试探性抿了一口,酒气偏淡,带着一股说不上的香味,滋味不辣不苦,但是滚入喉咙那一刻,心口就好似有火在熊熊燃烧,偏生回甘从舌根上弥漫开,既上头又难受。
见他喜欢,牧景山又笑着替他满上,这次连舒没急着品酒,还记得要紧事,于是斟酌道:“这些日子我记起一些事情,但残缺不全的……”
为避免直接问温秋显得突兀,连舒七弯八拐做铺垫:“周师兄手中有本专门记录宗门趣事的书册,多亏这本书册,我倒是记起了一些自己当初犯的糊涂事——”
正铺垫着,一旁的牧景山兀地张嘴:“当真记起了?”
连舒一顿,被迫止音,心中生出一点警惕。
月色沉寂,落在牧景山望来的双眸中莫名显出寒冷,不待连舒仔细查看,牧景山又含笑追问:“让师兄猜猜想起什么糊涂事了,难不成是和罗师弟之间的那些冲突?”
姜青与罗遇之间的龃龉人尽皆知,牧景山提到罗遇连舒一点不意外,也稍松了口气:“是……”
牧景山仰首闷了大口酒,重重搁下杯盏,听得身侧之人口吻无嫉无恨道:“书册上记载的罗遇、妙娘我都记得部分,还有牧师兄,此前我性情偏执倒与师兄也起了不少争执……”
连舒说了一连串名字,他说了多久,牧景山就自顾喝了多久,连舒声音戛然而止,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于是话锋一转,问他:“牧师兄是在为何事犯愁?”
“无事。”他说完却不见连舒松展眉宇,神情一怔,手指被溢出杯沿的酒水打湿,牧景山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好似一把刀不仅悬在了连舒头顶,也悬在他的颅顶之上。
“……只是这一路上见多了邪物为祸人间的惨相,不禁心中沉闷。”牧景山端起杯盏,轻轻磕在连舒面前的杯身上,发出一声脆响,“不提这些愁闷的事,师弟继续,这次师兄绝不截舌。”
连舒跟着喝了小口,滚烫的热气开始从心肺往外蔓延,他摁了摁太阳穴,继续道:“只是有位师兄,我不记得分毫……”
终于到了紧要关头,可饮下的灵酒却发了狠。
连舒感受到几股热流顺着经脉四蹿,好似皮肉剥开后只剩内脏暴露在烈阳下被反复炙烤,每一次吐息都难受至极,可偏偏,堆积到无法忽视的热浪后,是体内被精粹能量洗刷的舒适。
他蹙了蹙眉,好半晌才接着道:“温秋……我也曾向周师兄问过此人,可周师兄却岔开了话,我又不好因这点小事叨扰师尊……这位温师兄是何人?为何周师兄左顾而言他?”
牧景山眼神倏然一定,竭力不让自己露出丝毫异色,他余光略过某处,口吻仍是温和:“温师兄是宗主的弟子,只是三百年轻,他不幸被伶妖顶替,尸身不知所踪,此事算是宗门禁忌。宗主对温师兄素来看重,谁知……”
“伶妖?!”连舒佯装惊诧,努力挑高眉毛倒吸一口凉气。
院中倏然起风,墙角处的梧桐树沙沙声更加清脆。
牧景山不笑了:“是,那伶妖狡诈阴狠,最后被宗主拆穿后自爆而亡,便宜他了!”
酒盏应声而碎,牧景山却浑然不觉,任凭酒水洒了石面,淅淅沥沥往下滴落。
“如何戳破身份的?宗主当日已经探明他体内的妖丹了吗?”
“不,宗主提及妖族屠戮宗门之事,对伶妖发问,伶妖话说一半,趁着宗主心神松懈时猛然出手,却被震得撞在殿内金柱上。偷袭未能成功,他自知再难近身,于是趁众人失神的间隙,催动灵力自爆了。”
风声变得更加急切,连舒被吹的脸颊发凉。牧景山讲得很详细,而令连舒唯一在意的,便是对那具自爆的肉|身,的的确确未来得及探明妖丹。
玄明当日未在殿中,只听事后转述,也不知他若在场,伶妖能否瞒天过海。
连舒思绪沉沉,昏花的眼前开始产生道道重影,这酒喝着不辣,但是后劲却猛。
他要紧牙关放下杯盏,捏了捏眉心,丹田处的灵气每分每秒都在凝聚淬炼,而修为也从开始的筑基两层蹭蹭涨到五层。
“既然……未探明……”连舒脖颈青筋直冒,口中的疑惑却骤然一止,他忍着经脉的酸胀和昏花的视野,掌心抵在石桌上艰难撑起上半身,看着墙角处斜蔓开的树影。
白底皂靴的一角露在阴影之外,连舒眨了眨眼,却发现那不是错觉。
靴底踩着枯叶缓步而出,月光从鞋面往上竖推,照亮衣摆上若隐若现的麒麟绣纹,再至腰间嵌满灵玉的腰封,最后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阴霾堆积的脸。
连舒在看清那人的容貌时,“宗主”二字还未吐出,就被一浪高过一浪的灵力推得脚步踉跄,闷哼一声死死闭上眼睛。
咔。
他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根根紧绷。
筑基六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