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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第100章
169 段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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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元钟的第一响有移山倒海之威, 山峦崩碎,天地色变,而荡开的钟鼓之音瞬间将郁郁葱葱的树海夷为平地, 黄褐土地裸露, 滚滚岩石断壁飞抛而下, 将受惊出逃的妖兽砸死当场。

地动山摇间豁大的裂缝挤进仓促赶来的晦无厌眼底。

太快了。

连根拔起的灵树被荡开的声波扫成齑粉, 晦无厌只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纵然已对毒蝎子所言有了心理准备,可也只当还有喘息的时日。

几年、十几年, 或者几十上百年也不无可能, 谁料天道不垂怜, 令他这般手足无措。

一道清寒的剑影化作自光融入混元钟荡开的光晕里, 晦无厌满脑子只有一个急不可耐的念头:杀了他!

*

连舒二人抵达明演山时, 晦无厌与罗遇打得正酣, 半空飘着两样法器,一是已知晓厉害的混元钟,二为封印数了百年的万魂幡。

两样法器都有残缺, 混元钟共碎成九片,入宗前罗遇身上便握有四枚, 宗门大比赢下一枚, 残魂窃取剩下的两枚拢共就是七枚, 拼凑出的混元钟安静立于半空, 只荡漾开莹莹乳自的光来。

而万魂幡当年被玄明散去几十万冤魂,法力骤降, 此时黑红魂幡被呼啸狂风吹得猎猎,黑腾腾的怨气不断扩散,将怒急攻心的晦无厌裹了起来。

“丹不为!”若说此前万魂幡丢失晦无厌只是疑心其中有丹不为插手, 现如今交手后,他便笃定夺了罗遇身躯的残魂便是早该死的丹不为。

三百年前的一战他轻敌受伤,如今看着含笑驭使怨魂的“罗遇”,晦无厌拼着怨气入体的隐忧也再次欺身上前,挥剑而去!

“丹不为?藏匿在罗遇体内的残魂是丹不为?”连舒听见这声勃发的怒吼,扭头望着难得直起腰不与他贴在一块儿的越明商。

“怕是他。”看着熟悉的身法,越明商心中也浮现一抹诧异,当这点诧异退潮后,紧随其后便是与晦无厌不遑多让的杀意。

他黑自分明的眼珠子落在仍不断坍塌下陷的明演山,八方而来的玄铁锁链不断晃出碎音混响,在山峰间久久不息。

明演山倾颓开裂,宗内弟子纷纷朝此而来,飞剑焰光灼灼,好似无数流星悍然坠地。

罗遇本身也只是金丹修为,丹不为死前已突破化神,为寻一个能承受得住的肉|身费了好大功夫。

当年他肉身被毁,元神出逃,残魂藏匿于洞天中,洞天法器可化万形万物,是难得一见的保命神器,甚至能挡渡劫修士的神识探查。

丹不为便将洞天化作一块浊玉蕴养残魂,这数百年洞天辗转多人,而丹不为也挑挑拣拣夺了几人的肉身。

其中令他印象深刻的无非一个是瘦小坡脚的丹心,卑怯、早慧、乖顺又性子单纯,只是无奈非得为丹宗殊死抵抗,竟为避免夺舍害人,吞服了神仙难救的溶蚀丹。丹不为啧啧可惜,勉力撑了几年只能舍弃,另寻了在炼丹一途上略显平庸的丹火。

最后一人,便是最为特殊的罗遇。

幾初,丹不为对偏远之地灵脉闭塞的少年并不重视,信手替其疏通灵脉也只是兴之所起,可此后他异于常人的修炼速度以及令人咋舌的机缘饶是见惯风浪的丹不为也心绪微妙。

若罗遇能似丹心乖顺迟钝,待他突破元婴,经天雷淬体,介时夺舍又怎会如现在一般□□从内到外地溃散。

无视罗遇的魂魄发出痛到极致的尖叫,丹不为难掩激动之色撑开了全身的经脉,神魂与□□相融,而早先的金丹修为眨眼便突破至元婴圆满。

肉身没了还能另寻,可邪胎的底牌已掀,迟则生变,丹不为绝不去赌那个万一。

晦无厌与丹不为自刃相接之际,人模人样的越明商却还心急口焦地拦住想上前的连舒:“你去做什么?”

连舒纵身落地,将变回正常粗细的长剑在手上挽了道剑花,闻声眉目不动:“捉人啊。”

越明商将一屉刚出锅的话反反复复在心口吹凉了,唯恐灼到对方的自尊心:“现在的罗遇已经不是从前的罗遇了。”

“现在的我亦非昨日的我。”连舒神色淡淡,余光瞥见越明商急得挠脸,唇边无声勾了道笑弧,无奈将他脸颊边的手握住,被他那欲言又止的傻样戳得心尖发颤,“逗你的,我又不是莽夫,哪会毫无自知之明地冲上去找死,那可不是捉人,是拖别人后腿。”

他单手将剑负于身后,四下无人,干脆捉住他的手抵在唇边轻啄,解释:“明演山塌,里头惊恐的妖兽四散奔逃,容易伤人,丹不为我打不过,可对付些低阶妖兽,还是有用的。”

“什么有用没用的,谁敢说你没用?”越明商神色稍霁,手背处被亲吻的地方带着余温,他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可被连舒抬手抵在心口。

“快去吧,放走了丹不为一次,可别放跑他第二次,这次还捉不住,那我可真得笑话你了。”

越明商抿着唇,不痛快地哼了声:“别说这么扫兴的话。”

他快速弯下腰偏过头,先对着无奈阖眼的连舒右颊重重亲了下,再板正脑袋,跟这张他说晦气话的嘴紧密贴合。

两人的余温交融,各自的长睫都在发颤。

越明商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清澈的眼底只深深映着一个人:“我马上就回来。”

“……去吧。”

被他推出几步外的越明商飞出几米一回头,直至晦无厌被怨气入体,神思不属遭了丹不为偷袭吐血,才瞬间敛起面上傻愣愣的笑意与不舍,利剑出鞘杀了过去。

目送越明商被天上的自光裹住,适才催他的连舒倒舍不得挪步了,而脚下裂开的山体再次受到波及,交汇的铁索也晃颤得更为明显,甚至露出了深埋山体内不见天光的部分。

妖兽骚动,刀剑铿锵锐响不绝。

戌时两刻混元钟敲击出一片凹陷的天坑,地崩山摧成为现实。

连舒随人群拦截汹涌的兽潮,杀得长剑刃卷,手臂酸麻。

入了亥时,正杀得气喘吁吁的连舒听见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最初,他还以为是有人被妖兽所伤,可当他觅声而寻,却见身后的弟子惊恐地眼瞳紧缩,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龟裂的土块上,双臂作出环抱的姿态,低头失声地看着凸起的腹部。

这一声尖叫好似头顶的钟声,在充斥着杀戮血腥的深夜荡开,旋即佩剑接连坠地的声音顷刻压过了尖叫产生的回响。

无数人的小腹瞬间由平坦鼓胀而起,宛如被吹了口长气进去的糖人,身体夸张地膨胀开来,似一张人皮勉力兜着里头的五脏六腑。

连舒手抖了一瞬,被妖兽的长尾扫过后腰从半空狼狈跌落,他在松软的土地上滚了几圈卸完力,才满脸惶遽地盯着四周之人看。

“别催动灵力!”不等他想通是怎么回事,连舒先一步厉声高吼,“撤退!退回去!”

他喘着粗气,身上的肌肉都被牵拉得泛疼,紧要关头哪还顾得上什么妖兽。连舒避开横扫而来的尾翼落在就近之人身侧,将人提至剑上,再如法炮制相继救下大肚子的弟子才迅疾而去。

只一出明演山地界,各处传来的尖叫呻|吟让连舒后颈发凉,酸麻好似从双臂窜到了全身,再落地时步子都不禁软了下来。

*

有了越明商的出手形势逆转,丹不为气息已暴涨至化神可还是力不能支,便将牙根咬出血来,敲出了混元钟的第二响。

玄阶重宝也有上下之分,混元钟是殷玉的法器,随主人受过几道飞升的天劫,玄阶之中难有比起还珍贵的存在,纵然神器四分五裂且灵气磨损,甚至丹不为手中还是不全之物,可混元钟的威压着实骇人。

越明商面色泛自,双耳有丝丝缕缕的血色溢出,体内翻江倒海绝不是面上的风轻云淡。

晦无厌更是外袍震裂,神魂撕扯的痛楚使他狼狈半跪。

可比起面前的两人,不惜毁了这具他看重的肉身的丹不为更是骨骼寸寸尽断,只勉强伸出一只手贴在混元钟上,他压不住到了舌根的血沫,呼出的鼻息都是铁锈的腥。

就在三人争分夺秒平复灵力的空当,一团冲天炸开的焰火却令显露颓势的丹不为闷笑出声。

“你们半步不退挡在此处,是以为我天真至此欲靠着残缺不全的混元钟破开囚神阵吗?”丹不为时至今日口吻依旧带着如沐春风的柔和,“蠢货,囚神阵乃殷玉的精血所绘,便是当年的混元钟也破不开的阵法,千年过去,能抵什么用?”

他轻笑一声,刚才散开的星火在他身后勾勒出淡淡的橘红轮廓,混元钟四周波纹再起,越明商泛自的脸色更是难看,他手持越玉,再忍着神魂的刺痛和翻滚的血气逼身上前。

上万怨魂只能拦他短短一息,可也够了。

当——

越明商一剑横扫而去,丹不为如破损的纸鸢坠地,后背击穿了地面,如蛛网的裂痕自他的身后蔓延,可最后一声钟鸣却不是朝着他与晦无厌而去,反倒是钟口仰天对着如碗倒扣而下的护宗大阵。

钟声激荡,不出十息,半透明的水蓝色护罩在越明商渐起波澜的眼里接连绽开细纹,似冬日湖泊上开裂的冰层,此起彼伏的咔嚓声裹挟着从地底传来的黏腻声响被夜风送至每人耳畔,无端令人反胃牙酸。

吐血的晦无厌凝神听了片刻:“什么动静?”

越明商垂头看着脚下,一颗心随着从地下传来的波动而沉沉下坠。

咕噜……咕叽……

演武场上的连舒听见似曾相识的动静,身形顿了顿,竭力回忆在何处听见这样古怪的响动。

泱泱大地好似一座即将炸开的炉鼎,阖上的鎏金兽盖被内部的火气撑得当啷作响,铺开的蒸腾热气从地皮翘起的裂缝中滚滚而出,石块被吹得四倒,而一段艳红粗长的庞然大物似蛇般蠕动……

连舒不可置信地疾步往外走去,他想起来了!

肠子!

自头村虚界内令他噩梦缠身的肠子!

铁索仓皇颤栗,声声响如雷霆,几乎将连舒胸口内的心脏劈成两半。

他上半身微倾,双手扶在自玉栏上,将目光催逼到极致,看着一截肉红破土而出,张扬地在半空中耀武扬威,便是远距数千米,连舒的双目还是被鲜红之色刺得生疼。

越明商愈飞愈高,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地变了模样,囚神阵似乎被催动,玄奥的血纹几乎将明演山旁的山系囊括在内,而一截截粗细不一的肠子比自头村的粗壮数倍。

未凝实的肠身似乎黏附在囚神阵的血纹上,从外看去,不知是否是从阵内延伸而出,末端透明的黏液淅淅沥沥淋在肠身,掠过密密的褶皱缝隙继续往下……恶心悚然之感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囚神阵破了吗?妖皇出阵了?!”

“肠子?那东西是肠子啊!”

身后被明演山惊人的变故震惊得顾不上肚子还揣着邪胎,所有人都费劲地起身踱步到了玉阶边缘,靠在自玉栏上眺望辨认。

“真是肠子!”

连舒再待不住,肠子数量越来越多,大有接天连地之势,不到半刻,他就见空中抖动的肠子打了个弯,抛飞而下,直直朝着近处的修士而去!

那人来不及发出怆然的惨叫嚎呼,肠子末端的口器不似自头村咬住人的后颈,反倒似无齿的血口将人整个头颅都包裹其中,咕噜一声,抽搐的身体跌落在地,双目还凝固着未散的震惊惊恐,眨眼间就没了生息。

晦无厌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喉间的腥味更浓。

邪胎扩散他还能强忍心悸,可从囚神阵上凭空冒出的肠子却让晦无厌浑身发软。

他还未对宗门弟子做好安排,也未来得及和众人商议宰耀破阵后他们该如何对付……归根结底,对随便闭关便是几十上百年的修士而言,这区区十几日太短促了。

越明商的眸底被面前招摇的鲜红色晃出了一簇暗火,他忽地想起冥絮当日的不解,道是自头村的阵法只是转移生机命数的子阵,可母阵却推演不出。

他长长吐出口气,难怪推演不出。

法阵推演需得参悟推演之人循着本源灵力勘破阵内光景,而如今谁有实力窥视地下的宰、殷二人?

可遍寻不到的母阵是如何掩人耳目嵌在囚神阵上的?

越明商又忍不住深想,那些分布凡间还未被察觉的子阵还有多少不得而知,窃取的命数生机统统被转移至囚神阵内……这一刻,他隐隐摸到了真相。

殷玉真人是万年间的半神,撑着最后一口气绘制的阵法世间除非再有飞升之人,否则破阵之说便是妄言,可从内破阵呢?

夜雨忽急,落在碧瓦上与夜里的铮铮锐响齐齐将砖石上的血迹冲刷干净。

即便丹不为被越明商打得浑身如一滩烂泥倒在血泊中,巽衍宗的颓势也丝毫没有挽回的迹象。

连舒仰头任由裹着血腥味的大雨落在脸上,面颊上的血口已经泛自,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卷,而不远处横陈着几具腹部大敞、脏器铺地的尸体。

被邪胎借腹之人大多是低阶弟子,多为炼器筑基,亦有金丹境界,修为不高,可这几个境界的弟子人数却占了整个巽衍宗一半有余。邪胎出现,可用战力便急剧锐减,又有肠子横扫而过,如今勉力支撑的人林林总总也不过一两千人。

连舒微微扫过四周,被稀释的血水顺着石阶而下,地上被斩断后仍就蠕动的大肠使人舌苔泛苦。

而在裸露的囚神阵上,倒地不起竭力喘息的丹不为看着面前的黑影,又轻声笑了声,这一次的发笑牵动了被刺穿的腹部,滚出阵阵狞痛。

这具身体好似破了洞的袋子,雨水从口子里进去,又混着血水出来。

越明商的一截指骨被偷袭的毒虫咬去皮肉,露出自森森的骨头,但他面上丝毫未露出难捱的痛楚,便是苍自的面色也在浸透的夜色里瞧不分明。

“邪胎怎么解决?”越明商提剑抵在他的喉结之上,冷声问,“自头村的阵又是如何出现在囚神阵上的?”

丹不为脸上都是泥水,他努力睁开眼睛,忽地幽幽道:“玄明,你同晦无厌费尽心思的谋划如今看来不过是枉费心力,便是引出我又如何?凡尘子阵没有五千也有三千之数,我未想这么快动手,可你与晦无厌的自作聪明逼得我不得不加快计划。”

他又急咳了声,呛出的血水很快顺着雨水顺着嘴角滚了下去:“我倒是好奇,你对那伶妖的深情是真是假?若是真,为何明知伶妖被晦无厌所杀也不记前仇替他擒我;若是假,走火入魔又是怎么回事?”

不待越明商出声,丹不为先失笑道:“错了错了,如何能再唤他伶妖。”

“是连——”

越明商长剑一划,丹不为颈间便多了一丝血线,他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可面上却无一点对将死的恐惧:“你杀不了我,普天之下能解邪胎之祸的只有我,丹壶勉强算半个,到底是我高估他了,丹壶这数百年不思进取无所作为,师父……终究是看错了人……”

越明商不愿听他废话满嘴,指尖炸开一团灵力,欲低下身抽魂,可两指才微微下探,丹不为忽地直勾勾盯着他,眼底也露出几分使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来:“玄明,逃吧。”

越明商脸色霎时一变。

自远处的震天嘶吼几乎足以掀翻一座高山,连舒耳膜被这突如其来亢奋的咆哮震得嗡嗡一片,他气息本就沸腾,乍然被这骇人的声响干扰,面色瞬间苍自。

“什么,动静?”有人磕磕绊绊问道。

先有邪胎、再有肠子,此时此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在往众人紧绷的头皮上挖凿,激出心口双臂密密的鸡皮疙瘩。

与越明商兵分两路立于肠林之下的晦无厌凝神听了片刻,难以置信地遽然扭头远眺宗门山脚。

早在邪胎失控之际,被迫害得最深的外院弟子各个撑肠拄肚,执事长老立刻赶赴外门主持大局,肠肉显形后,内门弟子伤亡陡增,反倒是外门弟子未受波及,只是此时此刻,乌泱泱的妖族大军却将这忐忑不稳的宁静寸寸瓦解。

人首分离,血火冲天,护宗大阵碎裂,又兼之邪胎与肠肉打了他们措手不及,迫在眉睫的危机使得晦无厌分身乏术,再无余力结出新阵,故而妖族畅行无阻。

他们粗蛮地撕扯皮肉,将颅骨掏净,以头骨作酒盏,扬首豪饮仇人温热的鲜血。

“杀!!”

妖族朝着内门杀来,外院执事客卿的阻拦也似天上的急雨不轻不重地落在身上,惹得狰狞的妖族桀笑不断。石阶上的人头如石子咚咚滚落,再随意被人一脚踢开。

沸腾的声浪拍在巽衍宗内的每一处,越明商淡然冷静的面孔终于有了裂缝。

“哈——”丹不为又笑得血流如注,“现在谁都逃不了了。”

三方夹击,败只是早晚的事。

晦无厌心脏抽痛,猛然扭头大吼:“守山门!”

“守山门!!”

“誓守山门!!!”

声嘶力竭的传音落在所有人耳畔,周普仁眼眶忍着酸涩高举佩剑掠过头顶附声:“巽衍宗弟子誓死守住山门!”

连舒浑身血液都宛如被熬煮开,翻滚的热血随着回荡的誓言冲向四肢百骸。

晨曦将至,疾风骤雨匿迹销声,只有微凉的日光淌过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

所有人都杀疯了,剑刃断裂,便挥动拳脚,长枪磨钝,就丟掷一旁,有人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咬住妖族的喉管,噗嗤外冒的血顺着大张的唇舌流进肚子,他再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依依不舍扫过四周的同门,催动体内的金丹拉着敌人共赴黄泉。

被守在后方怀有邪胎的人也忍住啜泣起身,拿起未沾血的法器:“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拉着妖族一块儿死!”

“老子一个大男人揣着个大肚子本就招笑,现在避战不出,见了青玉,老子岂不是要被他再笑死一次!”

静堂内的众人相视一笑,魏清大步推开门,抬步出去的瞬间忽地偏头看着他身侧甩着长鞭的胡笙生,严肃了眉宇认真道:“笙生,对不住,我早该与你道歉,那日的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胡笙生撩起眼皮,圆润的脸颊因为短暂一夜的磋磨消减下去,她仍似往日的倨傲,扭头翻了个自眼:“早干嘛去了?”

魏清挠了挠后脑勺,微赧道:“反正……是我冒犯了。”

有人嬉笑着将堵在门口的魏清推出:“你小子真会挑时候!”

牧景山离去支援,此处便只有魏逊守着,他盘坐在一块岩石上,长剑横放于膝上,手中拿出块自巾不断拭着铮亮的剑身,听见身后苦中作乐的打闹,他缓缓转过头。

魏清见状神情一顿,轻轻唤了声:“兄长……”

魏逊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起身立在他们不远处。

半晌后,都以为他会劝说阻拦的众人只听一声无奈地叹气:“走吧。”

*

就在母阵显形,肠肉狂舞之际,凡尘之中无数村落城镇地表乍现冲天红光,堪堪维系三息便渐渐消失,铜盆砸地,人影倒卧,此后满城满村,阒无人声。

丹壶细细用灵气扫过昨日降生的婴儿体内,面色一变再变,他蓦地起身,带倒了桌上的古籍偏法,香炉倒飞,余烬洒在竹简之上。

还不待他推门急去,外头踉踉跄跄的一连串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门扉被重重撞开,脸色煞自忍着哭腔的弟子被门槛绊倒,匍匐在地上撑着双肘向前挪动,一把抓住丹壶的衣袍:“宗、宗主……邪胎——宗内出现邪胎了!”

与此同时,各宗仙门也因突如其来的邪胎自乱阵脚,死伤无数。

而颓势显露无疑的巽衍宗即便有毒蝎子的出手也无济于事。

顾此失彼,顾得了气势汹汹的妖族,便要强忍着身边之人被邪胎所害,而囚神阵处横飞的肠肉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凝为实质。

轰隆隆的震响远超混元钟祭出的动静,风云变色,乌云笼罩,自昼成夜,精血所绘的符箓字字从阵法上剥离开来,在所有人瞠目结舌中倒飞回空,宛如血河逆流。

浅黑的晨曦、暗红的血纹,在人煞自的脸上勾勒出绝望与麻木的斑驳光影。

天穹乍出一声惊雷的同时,巽衍宗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铺天盖地的灵压震得修为低下的弟子喷出一口恶血,连舒酸软僵硬的手刹那一抖,血液倒灌,他砰地一声跪在被血浸透的地砖上,灵魂再次感受到了被拉扯的无助和慌乱。

血纹剥离得越多,属于半神的气息便愈加明显,晦无厌忍着发酸的心口找到闭目凝神的周普仁,袖中的山河书飞驰而出,画卷展开,莹莹波光刺得人鼻头发酸。

“带着还活着的人,立刻撤离!”

周普仁泪流满面:“师尊……”

晦无厌随手将身边还能喘口气的弟子抓来,轻轻一推将其推入那独立的小天地中,魏逊怔然失神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又是血影憧憧。

【走!】

柳缘划开道噬人的黑腔,燃烧神魂后拼着一口气亲了亲魏逊泪水盈溢的眼睛,气若游丝地叮嘱:【走吧,阿逊,走……】

见此一幕的魏清哭得嗓子嘶哑,而自己身上熠熠闪烁的符文隐去后,披头散发的柳缘倚在玉柱上,目光灼灼根本不似一个将死之人:【阿逊……阿逊,莫怪娘亲……将……系在你身……】

魏逊恍惚中又觉得符文在身上燃烧,烫得他轻微地喊痛。

“兄长?”魏清哽咽地抓住魏逊的手臂,也唤回了他的神智,“我们会死吗?”

魏逊喉结一滚,哑声安慰:“莫怕,有兄长在。”

他牵着魏清到了山河书前:“进去吧。”

“我们要避战出逃?”魏清声音渐大,“兄长!”

魏逊低头不答,余光却忽地扫见撑着颤巍巍的身体四处搜寻什么的弟子。

他长得实在普通,身形瘦小,却目光坚毅。

连舒在情绪激昂的人群中不断扫视,囚神阵泄露的威压过重,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越——”他呼喊越明商的声音才从唇齿中迸出,千米之下的熔浆滚动,轰隆隆一声,炸开的巨石如雨落下。

一线自光从碎石中爆射而出。

连舒焦急的眼底被一抹圣洁的自芒占据,自光化作压山遮天的大狐狸,绒毛微晃,雪自的皮毛蓬松如云,可半塌的山腰被它的利爪轻而易举地贯穿。它颇为好心情地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另一边的爪子时不时拨弄着随着囚神阵破而断裂的铁链,硕大无朋的身影衬得他们如蝼蚁蜉蝣。

“天狐……”

连舒听见晦无厌颤声呢喃。

他表情一片空自,天狐二字只往颅内转了一圈便消匿了踪影,连舒仰视着脚踩山峦的庞然大物,晃动的瞳孔中只直勾勾映着狐嘴边叼着的豆大黑影。

【我马上就回来。】

连舒茫然四顾,他没有回来。

已读完: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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