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 连舒就因越明商被夺舍一事喘不上气,他怕自己来晚一步错过了最后能救他的机会,更在知晓越明商或许也是宰耀的魂魄之一后, 这样的紧迫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如今天狐不知为何还未炼化残魂, 侥幸得知此事的连舒心中大定。
他的心脏被眼前这张笑颜催得发软, 属于越明商的部分绕过了宰耀的警觉浮现在这张面孔之上, 连舒眼眶一热, 恨不能将人严严实实地搂进怀中。
只是岌岌可危的理智将他抬起几寸的胳膊死死摁住,连舒眨了眨眼, 对着还在侧头凸显脸部轮廓的越明商轻轻颔首:“……尊上风神俊朗, 世上无人可比。”
宰耀听的奉承谄媚话数不胜数, 可从未有过像此刻般的巨大满足, 充斥在心间的得意与激动恨不得他抓起把趁手的武器一路杀进巽衍宗逼出殷玉, 与他畅快淋漓地打上几年!
他咧开嘴, 满脸倨傲地应下:“当然!”
殿内去了五个文人与针尖对麦芒的左护法、枭屠,如今殿内只剩下昏厥不醒可无人在意的红毛怪,那最开始被带来的几个仙门弟子也被他卷丢在殿外, 砸得人低吟阵阵。
而撞见宰耀这般心花怒放的殷玉心情更是复杂,纵然知晓如今那猖狂嚣张的天狐是深受越明商影响而不自知, 可还是冷不丁被他这般孔雀开屏的作态惊得良久无言。
这边, 被简单几句话恭维得找不着北的宰耀越看这魁梧小妖越是喜欢, 他直接抬手一抓, 稳稳握紧连舒的手腕,知晓自己在外的名声, 罕见地注意了分寸,声音虽不算温软,可字字句句都含着生疏的亲昵:“你是金尾牛一族?哪里当差?叫什么名?”
“小的在暗牢当差, 看管被俘的正道弟子。”连舒用目光在这张脸上仔细逡巡着,细致摸寻越明商的神态感情,目光愈发幽深专注,“小的名叫牟四。”
宰耀潜意识蹙了蹙眉,听见“暗牢”二字鼻尖微微一动嗅着什么,果然闻见他身上散出的隐隐腐臭味与酸腥味,被惊得立刻退了半步。
连舒未寻见更多越明商的部分,反倒是身上附着的气味逼出了宰耀的本能,他回春的面色也霎时一冷。
【那胖狐狸毛发胜雪,纤尘不染,他素爱干净,眼里容不得丁点脏乱。】熟知他什么脾性的殷玉适时开口,【阴差阳错先见了宰耀一面也好,知晓越明商暂无被炼化的危险你也能稍稍宽心,只是如今紧要的还是暗牢内的弟子。连舒,我们还是得回暗牢一趟才行。】
否则他们何必选择一个小小的牟四。
底层小妖的身份哪怕被识破也不容易打草惊蛇,还能援之以手,暗中治疗伤者,如若被宰耀看上将他放在身边,无疑为救人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连舒对上宰耀收敛了眼中的温柔,只硬邦邦像块石头被他从头到脚地打量。
宰耀晕晕乎乎喝醉了般,一会儿欣喜若狂,一会儿心绪澎湃,身体也涌现出阵阵潮热。他盯着平平无奇的小妖看了个遍,心底将散未散的雀跃还是影响着他。
罢了,不过是个小妖,能入他的眼也是他的机缘造化。
“牟四?”宰耀脑海中还想着方才这小妖的一笑,心里和面上又不自觉热了起来,他单手掐了道术法点在连舒腕间,他表面的脏污以及身上浑浊的气息顷刻一荡,瞬间无影无踪。
“日后便不用再回暗牢了,不是才捉来五个写书人吗?往后你的差事便是每日盯着他们——”宰耀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音顿了顿,转而更易为,“往后你便在藐天阁伺候本尊,也仅需听本座吩咐。”
想起这小妖提及天赋资质一事露出的艳羡之色,他骄矜暗哼一声,抬手一抓,掌心赫然露出枚带有异色绯光的高阶丹药。
他姿态随意地将其抛去连舒怀中:“吞服了它,待你境界突破元婴,你便是仙鬼崖的护法之一。”
若他真是个不起眼只能被打发到暗牢的低阶小妖,听了这番话怕不是千恩万谢也不足以表达他的狂喜。
只可惜,牟四早就死了。
上一秒,连舒“感激涕零”地收下丹药,结果转头张嘴就是:“尊上,小的粗手粗脚惯了怕伺候不好,不若等小的学好了,再来伺候。”
宰耀是听不出这是婉拒,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怕粗手粗脚伺候不好就砍了手脚,多砍几次就知道怎么伺候了。”
“……”寥寥几句话,连舒已彻底分清何时是越明商,何时是天狐。
斩断四肢被他轻描淡写地挂在嘴边,连舒的面色更是出奇的冷硬,只是多亏牟四憨傻朴实的脸,这样的冷淡也被衬得如同被吓坏的呆愣。
见状,宰耀心口又痒中带疼,好容易长出的肉芽上仿佛被一群黑蚁啃噬,他甚至能听见皮肉被窸窸窣窣吞噬的声响。
一生好战的天狐从未喊过痛,可现在胸口隐约的刺痛却令他禁不住皱起眉,似对自己不满,又好像对这个胆小如鼠的小妖生气。
他猛地摆摆手,像是绞尽脑汁思索怎么解释一般,神情动作都透着生疏:“什么胆子,本尊不过说着玩儿,真信了?”
天狐眨了眨眼,实在不知道这笨妖怎么就莫名得了他的青眼,自己何曾对谁解释过?不就是戏说砍掉手足,殷玉听了他那么多的威胁可是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
宰耀暗中比较,不知不觉又想起天杀的老贼,可心中对这小妖的喜爱却是不减半分。
连舒不发一言,将牟四一头闷牛死倔的脾性发挥到了极致,或者再懒得应付宰耀,干脆自己下沉了意识,让殷玉去敷衍这头不懂看人眼色的天狐。
殷玉:“……”
被半强迫收拾烂摊子的殷玉无话可说,而身边一只被他的缄默逼得抓心挠肺难受的天狐不断绕着他徘徊,光是压抑的气音都足以使人汗毛倒竖。
“说话!再不说话本尊就把你的牛舌割了当下酒菜!”
宰耀脸色黑沉,眼底既有手足无措的慌张,可更多的是对这种情绪的痛恨与不适,他是真想将面前能挑动他诸多心绪的小妖一掌拍死了事,可每每这个念头闪过,那些撑开的花苞都会无声抽泣地发着颤、打着抖,摧人心神的痛苦途经密密相连的肉枝传回脆弱的心口。
天狐痛得狠狠深呼一口气,牙齿都因这股无能的愤怒而长出了狐牙,似要一口将这头笨牛吞入腹中。
殷玉的耳畔全是哼哧哼哧的出气声,那张不久前还笑吟吟的脸上甚至有了雪白的狐狸毛,愤怒的狐瞳既火热又愤怒地瞪着自己。
殷玉不动声色抿唇,他实在不适应只动嘴不动手的胖狐狸,见他耐心耗尽,才不得不出声:“尊上……”
宰耀瞬间止步,静静地怒视他。
殷玉哪里见过这么听话的宰耀,眼神微微闪烁:“尊上恕罪,还请尊上给小的一些时日收拾细软,再来伺候。”
宰耀觉得眼前的小妖又变了变,但心粗性莽地只以为是自己将他吓得变了眼神。说来也怪,之前偶然一瞥对上的目光他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这双眼睛也亮澄澄,却似在哪见过。
他紧了紧拳头,牙根发痒,莫名其妙升起一股不含恶意的纯粹战意。
这蠢牛的眼神现在太过沉静从容,反倒让他想吓一吓,可偏偏还记得这妖被吓后不发一言的模样,宰耀只能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啧了声:“你有什么值得收拾的,缺什么本尊便补什么,藐天阁什么没有?便是真没有,本尊也能给你寻来!”
天狐霸道地轻嗤,说得自己心中又浮现层层叠叠的得意欢喜,忍不住觑视殷玉的面色,试图窥探到他隐忍的激动、感激与千万分对自己的崇敬。
只是殷玉神情平稳,气得宰耀鼻腔内又接连滚出几道灼热的鼻息。
倔牛蠢妖!
无论殷玉如何说,专横惯的宰耀都不松口,嘴上不松口,心里也不松口。
一想到这小妖得从他眼皮下离开,宰耀心中就憋郁得厉害,有口鼻却无法喘息的窒息感再次如影随形,甚至动了将这头倔牛打晕了事的念头。
便是连舒再次轻声勾引,宰耀的专横强硬也死死压住了属于越明商的心软痴迷。
于是一只暗牢中的低阶金尾牛妖被宰耀看入眼得了提拔,一跃高升成为了伺候天狐的近侍一事,未到夕阳西下,便传遍了整个妖窟。
连舒最终被安置在藐天阁的偏房,屋内妖侍攒动,各自捧着描金漆盘,上面都是些难得一见的丹药法宝,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被人一股脑地送来。
他就站在屋檐下,看着一线延伸至转角处的妖侍,忽地笑了声。
殷玉被他突兀的笑声拉回了注意:【笑什么?】
连舒指了指这些低眉顺眼不敢抬头看的妖侍,戏谑道:【不觉得这很像那什么吗?】
殷玉看了又看:【像什么?】
连舒唇角勾了勾:【要是这时来个小妖,喜笑颜开地说“恭喜小主贺喜小主”,你还看不出像什么吗?】
显然殷玉未能理解他的笑点,连舒老神在在地倚在殿柱上,遗憾叹气:【算了,我不怪你。】
【……】
如今他们回不去暗牢,顶替牟四的时日太短未能与牧景山接头,连舒只能另想办法。
他回到屋内,喝止了鱼贯而入的妖侍,挥退外人,他便紧闭门扉,挑了件干净合身的法衣边换边与殷玉商量。
【现在明着去不了暗牢,那就偷偷去。】
里面都是同牟四修为差不多的低阶小妖,无需殷玉出手,现在的连舒也有信心瞒过那些小妖的耳目,构建幻境轻松出入暗牢。
连舒挑拣了几瓶中、高阶丹药收入怀中:【明日便是最后一日,巽衍宗不送人来,晚间妖族必定会动手。如何救人我已有了计划,但是仙鬼崖有宰耀,需得将他引出去拖延时间。】
殷玉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引?】
连舒沉默下来,片刻后尴尬出声:【《巽衍宗淫事合集》与《一梦入春河》仅从话本名挑选,你喜欢哪本?】
【……】殷玉魂魄刹那波动得厉害,足足一炷香没有出声,可到底那些修士性命重要,他强行稳住心神,只是仍心有疑虑,【可用这法子宰耀定会怀疑上巽衍宗。】
连舒缓缓摇头:【所以我们需要精心装扮一番,只要化作一个来此斩妖除魔的散修拖住宰耀,等他们逃出仙鬼崖,我们便立刻脱身。】
届时没了后顾之忧,他就能全身心投入在被夺舍的越明商身上。
想到他,连舒喉咙攒了攒,咽下上涌的酸软。
待换好衣裳,他推开窗户,仰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暮色四合,本该华灯初上,只可惜仙鬼崖下只有幽幽磷火随风飘摇,似团团蓝白的可怜冤魂飘荡人间。
而妖窟内,一盏盏骨灯内的明火凭空窜起,无声无息地驱散了倾轧而下的黑暗。
连舒暗暗点头,正准备推门溜去暗牢,谁知才与他分开不足一个时辰的宰耀却在此时遣人来唤他。
眼前打断他们计划的小妖同那些妖侍一般不敢抬头,只轻声细语地:“大人,请……”
体内的两人都不约而同静默一瞬。
殷玉看了看彻底黑下的天色,口吻颇为无奈:【这狐狸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宰耀放话,牟四就不能不去。
连舒面色不虞地撩起衣摆往外走:【总不能是……】
他啧了声,拧紧双眉,嗓音中却带着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怀疑:【总不能是要人侍寝。】
殷玉被连舒的口无遮拦憋得眼尾狠狠一跳,低斥他:【不要说笑。】
【那行。】连舒顺势改口,【长夜漫漫,可能单纯是想我们去看他一只大狐狸后空翻。】
【……】与连舒相处久了,他也明白对方何时是在说笑,殷玉连连叹气,顺着他的话反问,【你看过?】
随着这声反问,连舒眼前又浮现出他与越明商在雪乌峰的日子。
重逢那会儿,越明商精神抖擞地耍过枪、练过剑,带着他飞天遁地,完事儿顶着一张亢奋的大红脸问他刺不刺激、好不好玩。
连舒又是一声发自肺腑的轻笑:【差点看过。】
那时山头上的越明商嬉皮笑脸地冲他撩起衣袖,兴致冲冲问:“想不想看爸爸翻跟头,嗯?想不想看?”
连舒巡视四周,见无外人,可还是半挡着脸:“能翻多少个?”
越明商大大比了个“八”。
连舒惊叹:“这么牛,八千个?”
越明商笑脸一僵:“你把我当猴耍呢我给你翻八千个。”
连舒唇角忍不住上扬:“这不是你比的吗,怨我?”
越明商唰地放下衣袖:“不翻了!”
连舒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缓缓向月华居的黑影而去:“真不翻了?”
越明商生着暗气,破天荒不想理他。
连舒揉了揉唇角,快到月华居时,兀地出声道:“……挺帅的。”
前头的人影倏地顿在原地:“啊?”
连舒耳根微微发热,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敛起唇边的弧度再夸了声:“耍的剑招是挺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