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殷玉的往事已过千年, 宰耀匆匆回忆了几段,因被写书人编造出的“救命之恩”而勾出了张冠李戴的心虚。
也不知那老贼若是看见这句是否会在心中讥讽他厚颜无耻。
宰耀紧盯着那段“妖皇还是身受重伤,殷玉听闻噩耗, 五内俱焚……”暗暗出神, 回过神后又止不住冷嗤, 老贼怎会因知晓他重伤而五内俱焚, 怕不是拍手叫好才是。
这么多年, 他再不怀疑殷玉想杀他的决心,自己真有哪日同此前一般伤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是不敢赌殷玉的善心浑身浴血的出现在他面前的。
宰耀褪去了往昔的天真, 只是仍然想不通。
老贼的杀心是何时开始?难不成真为了那些只会虚张声势的修士?若真如此, 他这般博爱仁善, 怎么对上自己却一副心肠如铁的模样?
宰耀想得心烦意乱, 千年的时光却并未催生出男女之情的慧根, 他只嫉妒得逼近恨,恨那些被殷玉放在心上的修士,恨殷玉老贼亲疏不分!
那些杂碎怎能同他相提并论?
一想到这点, 他就恨不得重提着斧头再杀几个,再撕咬几口老贼的魂魄!
说来, 老贼出阵前, 他好似曾经吞噬过一缕漏网之魂, 宰耀如今才隐隐记起这档子事。
他不记得那缕殷玉残魂的模样, 也不记得对方的修为,只是对方名字他倒记得一清二楚。
“连舒……”宰耀不自觉叫出了口, 想着这名字真不如殷玉来得顺嘴,甚至比不上老贼二字亲和。
话音刚落,旁边的殷玉瞬间偏头看了过来, 体内的连舒也头皮一紧,心跳骤快,以为是越明商出现,且有了意识,旋即顾不上殷玉许是还在生自己的气,意识奋力上游。
【等等——】看着面前沉吟锁眉的宰耀,殷玉下意识觉得不对,想要拦着连舒,却还是慢了一步。
“是——”
牟四脸上混杂着的两股情绪相互碰撞了小会儿,顷刻后仅剩下隐隐的喜色。
连舒占据上风,却未被喜悦冲昏头脑莽撞地暴露身份,嘴唇闭拢,咽下了危险的应声。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宰耀思索的面貌,调转话头:“连舒是谁?”
宰耀还想着自己残魂对老贼残魂的在意模样,越想越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太过难看,他何时流过泪?还是为老贼残魂而流,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他想得过于入神,是以连舒的试探打断沉思的刹那,宰耀的手都已经抬起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小妖一掌,可抬起眼皮时,熟悉的暖意又从最深处汩汩冒出,连带着他沉凝不悦的面色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一个蠢人罢了。”老贼愚蠢,被那些人迷了心智轻易对他起了杀心,他的转世自然也是蠢人一个。
宰耀咧嘴不以为然一笑:“他是殷玉的残魂转世,当日若没有巽衍宗的弟子插手,那道残魂早被本尊吃进肚子里,哪还能被老贼据了身子。”
他得意的脸色却在话落的瞬间逐渐变得难看扭曲,宰耀重重按在心口揉了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又神出鬼没地罩住了他,甚至手脚也见鬼似地提不上一点力气,脑门血气上涌,呼吸都无端急促了几分。
眼前诡异地浮现出他狐嘴大张的威武模样。
“对不起……”
谁知说话?
宰耀戒备地压低眉眼,耳畔却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絮絮低语:“连……”
连什么?
心口真像是被人破了个洞,按捺不住的痛苦让前一刻还不以为然挂着笑的宰耀紧绷地弓着身体,乱了方寸地死死抓着身边的人。
“没事了……没事了……”
耳畔的絮语被熟悉又陌生的声线盖过,宰耀气喘不止,听着这句情真意切的安抚眼眶发烫,湿汗滚滚,整个人宛如下了油锅一遭。待他意识回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后心被那个蠢笨的牛妖一下下轻柔地抚拍着。
牛妖看起来平凡粗糙的五官难受地快皱在一起,说话时暗含哽咽,眼底密密的柔情交织,令浑噩恍惚的宰耀猛地起身后退。
这样的眼神又让他无端想起了还没有失智时的殷玉。
可下一刻,他就察觉了脸上的异样。
宰耀愣愣地摸了两指的湿润,强烈的羞耻让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甚至顾不得去深思方才的失态从何而来,唯有被人看见自己这幅鬼样子而起的杀意来势汹汹。
恰逢此时,外头乌泱泱闹成一团,嘈杂声隐隐传到殿内。
天狐心中与杀意不相上下的不舍让他几度犹豫不决,直到外面的动静传来,他才狠狠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发泄口,怒声问:“什么事?!”
有小妖哆哆嗦嗦地硬着头皮上前禀告:“禀尊上,暗牢那边起了乱子,那些俘虏杀了些妖卫越狱……左护法正、正带人追缉。”
*
半日前,毒虫遍布的地下暗牢内。
前几日的哭声已经被一种认命的麻木代替,从各宗各派掳来的弟子还穿着各色宗服,不辨男女全都人挤人地被塞在一个狭小的铁牢内,铁牢只有三尺高,人都无法在这样的空间内直起腰,可现在,却乌泱泱塞了几十号人。
因昨日枭屠送去密笺,于是巽衍宗弟子便被单独关在一个铁笼中。
牧景山前所未有的狼狈,他右臂断成了三节,指骨开裂,别说提剑,如今连握拳都握不住。
他怀里躺着一个高烧不断的弟子,看他身上的粗衣,是个运气实在不好的外院弟子。
半个时辰前,他被几个嬉嬉笑笑冲进来的妖族提溜出去,再被拖着送回,脸上脏兮兮一片,嘴角鼻尖还挂着恶臭的腐肉,而后脑勺被什么锐物击破,鲜血如今也未止住。
牧景山将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中衣脱下,轻轻盖在他发抖的身上。
他资质不出色,鬓发皆白,与牧景山站在一处好似爷孙两代人。
而现在他侧躺在牧景山大腿上,仿若一个孩子般蜷缩着发抖。牧景山鼻腔酸涩,轻轻捂着对方脑后的伤口,可仍无法阻挡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
“……师兄,师兄。”他虚虚睁开眼睛,眼尾生出的细纹在牧景山眼里清晰可见。倘若在凡尘,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孙子享同堂之欢,可如今,却还怯怯地说着,“真有人会来救、救我们么?”
牧景山哽咽地忍着欲坠的泪,强迫自己点了点头:“救!”
他僵硬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牧景山大腿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浸得湿濡了大片。
“……那回宗之、之后,我是不是……有、有……”他半睁的眼里,瞳孔已难聚焦,牧景山手腕一僵。
他惨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想起什么而发自内心的笑意,可声音却戛然而止,死寂的暗牢中,轻轻的哽咽衬得那张温热的脸更加可怜。
谁也不会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牧景山咬紧牙关,将手拢住他的双肩,见他睡着,便轻轻地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衣角,可很快,他便受不了地低下头,脖子上憋出的青筋暴起,他将一张脸死死埋进臂弯之中。
身侧的人难掩抽噎地抓了抓逐渐失控的牧景山:“师兄……别哭、别哭。”
起初,这些妖族很喜欢听他们绝望的痛哭声,每日都有不少妖族前来羞辱他们,只想看看他们露出屈辱的神情。
他们不哭,便当着他们的面动辄杀人,于是一股剧烈的悲哀袭上心尖,不管他们乐不乐意,为了保下同门,暗牢内真心实意的哭声不绝于耳。
可又一日,这哭声不知为何惹恼了地位较高的妖族,又接连有人因此死去。
虫蚁在啃噬身上的腐肉,可谁也不在意了。
暗牢中又响起了簌簌声,一身黑袍的神秘人提着食盒进来,熟门熟路地停在牧景山铁牢前。
那人屈膝蹲在牧景山几寸外,隔着铁牢静默了片刻,才揭开食盒,取出里面的瓷瓶。
“这是修复伤口的回春丹,可顶些用。”
插在墙上的火把投下小片光晕,可谁也未去看一眼那些可救命的丹药,从前这等低劣的丹药只有外门弟子争抢,可放在现下却是能吊着口气的仙药,但无人理会。
黑衣人见牧景山不应声,便将瓷瓶一一放在他能够到的地方。
送完东西,黑衣人正要起身,却兀地听见一声轻询:“为什么?”
牧景山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从头裹到脚的黑衣人,素来温润的眸光真切闪现出一抹戾色:“巽衍宗待你如何还需要我一一细数么?”
“不用。”黑衣人平静应答,“巽衍宗对我有恩。”
“……那,为何?”牧景山如一头困兽,连酝酿出的杀意都略显无力与疲惫。
黑衣人不闪不避,她缓缓揭下兜帽,露出一张在场之人都熟悉不过的脸。
时隔多日,看着荀妙云婉丽的脸牧景山仍旧感到一阵痛心,他双手死死掐在自己的掌心,逼视着眼前这个叛徒。
被覆盖的上周目,他在明演山徘徊巡查是否有疏漏在此地的弟子。
他从聚灵阵赶来,正撞上几个被妖兽踩伤倒地捧腹低吟的倒霉弟子,一一救出后,却不想见了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正从囚神阵边缘离去。
但不等他窥探到对方身份,杀上山的妖族便插手将人救下,而自己也被打得失去意识。
可再一睁眼,又回到了半个时辰前,只是这一次,他的处境并未好多少。
被妖族掳来已经十多日,荀妙云并未再多此一举掩藏身份,这是第二次来探监。
第一次见她的惊愕、愤怒、失神同时呈现在一张脸上,牧景山似变了个人恨不得破开这生锈的铁牢,将她押在地上好好地对着没被处理的尸体磕几个响头。
他气血上涌,荀妙云是妖族内应的真相激得牧景山当场喷出一口血来,眼前骤然黑下。
第二次,便是今日。
他已经接受了面前的女子是叛徒的现实,只是仍旧痛惜、不解与愤怒,甚至不由得往下想,当年温师兄……
牧景山无力又痛苦地阖上眼,声音沙哑:“如今我为阶下囚,你为妖族座上宾,不若坦荡些告诉我,也好让我做个明白鬼。”
再次睁眼,扯出猩红血丝的眼睛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内也闪烁着骇人的锐光,牧景山紧紧盯住这张脸,脑海中不时闪过她当初入门时因心思细腻不敢叨扰他人,只固执又赧然地立在最角落,生怕人看见她的模样。
但是荀妙云或许不知晓,有温秋未过门妻子这层身份,她不管呆在哪儿都免不了他人将目光移在她身上。
他也是其中一人。
一面,他被温师兄自爆唬得久久回不过神,又听闻这个凡间上来的女子企图自戕,心中不忍又觉得何必如此,只是转念一想,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从未当过一日的女子,也未有过一日被凡尘的规矩束缚锁得喘不上气,于是心中便只剩下怜惜。
同他一般的何止寥寥几人。
没有人轻贱于她,便是眼高于顶的姜青,也对她收敛不少。
所以……为什么?
荀妙云神色淡淡,沉默片刻却还是避而不谈,只道:“牧师兄——”
“在下可不敢当你一声师兄。”四周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却将他那具愤怒的身体死死捆紧,最终,所有的情绪都一瞬间成了诡异的平静。
牧景山再次将血淋淋的掌心按在尸体的脑后,就这般静静坐着不再看她。
荀妙云注视他一张略显锋利的侧脸,口吻还是往昔的温柔:“枭屠已送去密笺,只要巽衍宗愿意交出师尊,你们便可回去。”
牧景山无动于衷。
荀妙云接着道:“宗主不会同意。”
以为她是要挑拨离间,牧景山冷冷地撩起眼皮:“换我我也不会同意,丹不为早该被人挫骨扬灰,他能活着,全是因邪胎未除。”
他眼中的坚毅并不作假,荀妙云莫名地笑了笑,她不懂为何牧景山心胸能这般宽广无垢,可以为大义甘愿赴死。
她不行,洗髓伐骨又如何,她还是凡夫俗子,心中的贪欲野望时过数百年还是未散去,反而越烧越旺。
她俯视着地上的牧景山:“三日,妖族只给了巽衍宗三日时间,他们不换,你们都会死。”
“死就死!”方才安慰牧景山的女修倏然抬起一张失去双目的脸,空荡荡的血窟窿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坐在地上,不知除这双眼睛外还有哪里受伤,声音洪亮地一字一句道:“死了我也要化作冤魂厉鬼日日缠着你!我倒要看看,你个勾结外敌的叛徒能跟你的师尊过什么好日子!”
荀妙云平静地听她说完,最后只轻轻地颔首,看着地上的丹药,好言相劝:“能活着便不要死,虽说这种话从我口中说出显得我惺惺作态,但是……我不忍看着你们死在这里。”
她带不来太好的丹药,只能捡些低品阶的杂丹聊胜于无,仅剩下不到两日的时间,若是牧景山能咽下对她的厌恶好好利用这些丹药,攒些力气,说不定真能从这里逃出去。
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总比呆在这认命要好。
“假惺惺!呸!”
一口血沫朝着牢外的荀妙云而去,她只微微侧身便避开,随后深深扫过暗牢中的众人一眼,就如来时一般从容得体地离去。
出了暗牢大门,偷懒的三妖正好回来,一头憨憨壮壮的牛妖落在最后。
荀妙云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回到打扫出来的庭院,当年的丹不为曾在这里呆过一段时日,偏屋被改造成了炼丹房,不过如今炼丹房已经落尘许久。
荀妙云回到屋内,一面细细诊着自己的脉象,一面等着外头传来的动静。
丑时三刻,久静的夜晚如滴了水的油锅乍然沸腾了起来。
因昨日出了桩暗牢小妖被尊上看重一步登天的事,值守的小妖们根本无心关注半死不活的仙奴。
牧景山确认消息无误,还是捡起了地上的杂丹。
荀妙云倚在窗边,听着风声中夹杂的隐隐惊呼。
又两刻,被她支使出去的小妖才弓身回来禀报:“丹师,是地牢内的仙奴出逃,护法本不想为几个仙奴惊动尊上,只是这些人恰好撞上尊上心情不好的时候……”
荀妙云眸光顿了顿,神情有微妙的可惜:“全死了?”
小妖摇摇头:“并未,小部分死了,大部分逃了,只剩一个叫牧景山的留在最后逃离不及被枭护法打伤……”
“不是尊上出手,怎会让人逃了?”荀妙云一时不知该惊诧于牧景山竟能从宰耀手中救人出去,还是震惊他的运道,偏偏只剩他一人被活捉。
小妖低着头:“是有人……不是,是有妖出手拦住了尊上。”
荀妙云一贯平静的脸上罕出现波动:“妖?有妖帮那些正道弟子?什么妖?”
“凤凰一族。”小妖说得没有底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嗫嚅道,“好像叫什么凤凰……凤凰传奇。”
“?”
*
两刻钟前,呜咽的风声裹挟铁器摩擦的锐响,火花一路迸溅,落在泥泞地上。
宰耀被凭空出现的人影截在半道,看着面戴白鬼面具的男人,他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凤凰一族早就陨落在万年前,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连舒操控着分散在各地的蛇纹往出逃的弟子身边汇合,为其扫清障碍,一面挡在怀疑他身份的宰耀身前,不退半分。
殷玉由他胡说八道,只将魂力灵力灌输给他,自己并不出面。
天狐太熟悉他的招式,由连舒动手反倒能迷惑对方。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吾乃凤凰传奇。”连舒细细看着宰耀的神情,果真见那张脸要笑不笑的,偶然闪过一丝熟悉的神韵,口吻更是温和几分。
宰耀只忍着他的荒唐之言:“凤凰?呵,你若真是凤凰一族,为何世间万年都无你一族的消息?既为上古的妖兽,这些年凤凰一族又栖身何处?!”
连舒抬手散漫地摩挲着面具冰凉的下巴尖:“月亮之上吧。”
宰耀突兀至极地笑了声,回过神来就见鬼似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旋即还闹不清楚他刚才是否真笑过一声,便怒不可遏地挥动着斧头朝着连舒而去。
“胡言乱语!”
可两人招数还未过半百,当日在巽衍宗对上殷玉时的凝滞感又卷土重来了。
一瞬间,宰耀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他对殷玉无故起的杀心还手足无措、茫然不解,招招收力、节节败退,唯恐真伤了他半分。
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殷玉越难受,他便越快活。
不该如此。
宰耀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发颤发软,凶狠的面色连番变化,念头倒转间,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天狐终于隐隐摸到了不对劲。
——真要说来,这不是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