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玉——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身后嘶声力竭的怒吼响彻云霄, 连舒头也未回,怀中的白骨只在他从魂窍脱身后一闪而过,顷刻间便被珍而重之地放入须弥戒内。
连舒面色惨淡, 神情却是绷到极致的凝重和戒备。
回忆中过了数载现实却只三个时辰, 护魂花早已凋零湮灭, 连舒停滞了太久被那些残魂扰得心绪不宁, 一朝双脚踩在滚滚浓烟的焦土之上, 犹似梦中,可身体却先思绪快上一步, 在连舒魂体归位的瞬间, 他就宛如一道徘徊未散的惊雷瞬然横劈而去。
这是雷劫之前他同殷玉商议好的, 连舒携越明商的魂魄逃回巽衍宗, 而殷玉便替其扫尾。
倘若宰耀未被即刻惊醒自然皆大欢喜, 可眼下怕是殷玉不得不现身拖住因幻境种种而怒气攻心绝不放过他的天狐。
幻境终破, 分身尽湮,往日一切如梦幻泡影。
留在此地的,唯余深受虚虚实实记忆干扰的殷、宰二人。
殷玉长发披身, 喉头发紧地注视着已经狂躁的狐狸,想要解释什么, 可仔细一想, 他竟没有需要解释的内情, 如今发生的一切皆如他所愿。
是以殷玉微启的双唇冷了冷, 竭力将胸口翻滚的热潮按捺住,手腕一抖, 将从连舒宝库中借来的长剑横于胸前,少时,有些不敢直视天狐泛红的双瞳, 只轻声低缓道:“……动手罢。”
*
殷玉和天狐僵持间,连舒正被枭屠带人追杀。
枭屠虽不知殷玉何时潜入仙鬼崖,亦不知其目的,可也知道自家尊上与殷玉的交战他难以插手,便和左护法兵分两路,他追杀揣宝潜逃的连舒,左护法便是带人寸寸搜寻妖窟可还有其他潜入的仙门弟子。
连舒狼狈不已,几乎一个照面他身上就带了伤。
尽管已经元婴修为,可追缉他的却是当了数百年妖皇的枭屠,连舒身体和心绪没有一刻放松,他同枭屠之间的差距只堪堪暂时以外物填补,但法器的威力强弱依赖主人修为。
不足周岁的越不舒在殷玉手中能暂且迷惑天狐的心智,可小玄天的法器在连舒手中也仅能令自己修为由元婴初阶到元婴圆满,他同枭屠相差一个大境界,几乎在对方追缉而上之际他面对的就是铺天盖地足以淹没他的骨刃。
万物皆为利刃,黄土之上不知何时立着白森森的骨刃,远远看去几乎覆盖了小片山头。连舒坠地的瞬间地面层层叠叠的白骨根根掠出残影!
连舒下意识地抬手欲挡住脖颈和面部,这是他身体本能动作,可当视线也被遮挡小部分后连舒心脏便紧缩了下。
他太缺少实战经验,此前对上天狐倒是过了几招,可有殷玉作为倚仗他不怕真丢了性命便缺少最重要的紧迫感和爆发力,如今连舒独自一人面对凶神恶煞的枭屠,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噗嗤——
两根锋利的骨刃刺穿了连舒的双肩,他持剑的右手当即一软。
地面的白骨迎风见长,不过短短交手片刻便有半人高度,密密紧紧地将面如金纸的连舒困在其中。
伤口中残留的骨屑贪婪地吮吸着连舒自身的灵力,不足以致命的伤口此时带着麻痹人神经的痒意,一点白色几个喘息便如破土的嫩芽长了出来。
枭屠冷哼一声,高傲地审视着地上不算脸生的连舒:“尔等潜入仙鬼崖是何目的?”
他也曾揣测殷玉是为了那些仙俘,可仙俘早以出逃,那殷玉又为何留下?
枭屠避开他的心脉,一是为了从他口中问出巽衍宗的目的,二是为了让自家尊上泄愤。
今日之事来龙去脉都不甚清晰,可唯有一点枭屠毫不怀疑,尊上怕是得气上好一段时日。
连舒右臂畸形地垂下,枭屠半边身子以白枭真身示人,皮肉皆无,惟有森然白骨,左臂是鸟翼状,虽没有皮肉可鸟翼白骨上还有状似羽毛的骨头和鸟翼相连。
看着眼前身上灵力都被白骨吸收的小小元婴,枭屠不觉得对方有什么胜算,于是一阵牙酸的嘎吱声后,枭屠重新恢复人貌,抬手一朝,连舒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认了别人作主人,整个人被体内的骨头推着往前——
枭屠掐住连舒的喉颈,冷声问:“殷玉来此可是为了尊上而来?难不成知晓千年过去他已远非尊上对手便想要偷袭?!仙门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若如实交代,我可劝尊上留你全尸。”
连舒被他手上的力道一带,半截身子本能前倾,头颅微抬,鲜血滴在衣襟之上,也沾在了肩头已经长出的白骨上。
连舒被迫抬头,枭屠前额骤然一紧,在对上那双血糊糊的眼睛时下意识收紧力道:“你最好——”
可他的威胁还未落下,连舒的脖颈之上便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蛇纹。
无数蛇瞳冷冷注视着眼前急不可耐祭出骨刀的枭屠。
被衣襟遮挡的皮肤上道道滚烫的蛇纹不停分裂纠缠,银蓝光点随着蛇纹的游走而闪烁。
识海深处,小小的元婴之上也有数条蛇纹从他的脚背缓缓上爬……
【太弱了……】
这个从越明商被夺舍那天起就盘踞在心间的念头从未消散。
因为太弱了,他奈何不得天狐;因为太弱了,没有殷玉别说救出越明商,便是避开枭屠及一重又一重的守卫混入仙鬼崖都是千难万险。
好不容易他和越明商走到现在,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上辈子差一点,难道这辈子也要差这么一点?
他不甘心!他要如何甘心!!
幽静的识海中,被蛇纹缠身的元婴睁开了一双剔透的眼睛!
枭屠不知为何后脊发寒,猝然后退几步,半边身子在电光火石间就重新化作白骨:“找死!”
地面如弯刀一般的白骨猛地生长,骨尖裹挟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意朝着连舒面门急去——
可变故突生——
噗嗤!
温血四溅,四周阒然。
“枭屠。”连舒的双目血流如注,只用肉眼看,是辨不清那眼眶中究竟还有没有眼珠子,“谁也不能阻止我。”
“……”枭屠难以置信地低头,表情空白,良久他惊愕难当地抬头看着眼前打从一开始就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小小元婴。
本该把连舒身体戳成筛子的白骨此刻竟从枭屠的身体破体而出。
无数细小的蛇纹重新汇聚为一条身形巨大的、应召主人意愿的越不舒。
“异化的幻海……梵蛇……”
枭屠不顾自身伤势,心神俱颤:“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身为宰耀忠心不二的下属,枭屠太明白异化的幻海梵蛇的可怕之处。
他仍心存侥幸觉得不过是暂时遮蔽感知的高阶幻术,可当灵力真切流逝,他才两耳作鸣,头晕目眩。
竟然真的……化虚为实。
*
因不顾后果地催动越不舒,连舒双目已经被太过强烈的灵力摧毁。
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好在逃亡途中没遇上赶来的妖兵。
越不舒气息萎靡彻底失去意识,连舒也头昏脑涨不知身下的飞剑带他到了哪里,直到阴差阳错被赶赴巽衍宗的丹壶救起。
短短一月,剩余的各门各派因邪胎陨落的弟子拢共就有近两千人,从邪胎破腹之日算起,丹壶没有一日是能闭目养神的。
他探查无数尸身,又摸索了宗门半成的邪胎,得出的猜想却让他坐立难安。恰逢得巽衍宗传来密信,道是丹不为残魂已被他所夺舍的巽衍宗弟子吞噬,他才带人赶赴万里来此。
一下灵舟,宗门前便有内门弟子前来相迎。
周普仁才踏出一步抬手作揖,丹壶就随手将昏迷不醒的连舒抛给对方:“路上碰巧遇上,千光城时久寻不见,现下倒是自己撞上来了。”
周普仁身上一重,有些手忙脚乱地避开连舒身上的伤口,客套的笑脸遽然收敛,郑重对着丹壶行完礼才道:“多谢前辈。”
连舒被安置秋平院中,而将其安置好的周普仁匆匆赶往归墟殿,里面晦无厌与丹壶已经直入主题。
丹壶握着腰间系着的充作腰饰的小丹炉道:“多亏了巽衍宗来信,老夫这才得知邪胎是由丹毒催生而来,老夫闭关多日却也不知如何下手,既然是毒,要么便从丹不为口中探出如何炼制解药,要么便用一味比其更狠辣的毒以毒攻毒。”
周普仁敛眉屏息地然立在晦无厌身后,听着丹壶唉声叹气。
“……解药一事老夫没什么头绪,而以毒攻毒之法……”丹壶苦笑一声,“这世间又有什么奇毒能压制这须臾便能让仙门露出颓势的邪毒呢?”
“丹不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仙门留下活路。”
晦无厌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听着这一句的周普仁面色却变得极为复杂,眼底饱含怜悯又带着沉重的意味看向丹壶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弟子。
丹壶说完一时间还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未能觉察出殿内陡然怪异的气氛,直到最下座的罗遇开口:“不……”
他颤巍巍起身,这段时间他身形消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双目微突,像个不久于人世的病人。
罗遇不合时宜的插嘴让殿内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生死徘徊一遭,这还是罗遇吞噬了丹不为残魂后第一次露面。
丹不为用他的身体为非作歹却被越明商捅得只剩几口气吊着,如今他魂体归位,落下的病根也是罗遇受着。
“这便是丹不为曾夺舍过的弟子,罗遇。”晦无厌轻声介绍。
罗遇虚弱地行了一礼,凹陷的双目直直对上审视自己的丹壶,半咳半喘地说:“前辈,丹不为给仙门留了一条活路……”
丹壶半信半疑:“哦?他会这么好心?你说的活路又是什么?”
罗遇掩住咳喘的嘴唇,深吸了口气才娓娓道来:“丹不为阴险狡诈、虚伪至极,弟子吞噬他的魂魄才晓得他的记忆有刻意消解的部分,论炼制邪胎之法弟子不得细节,但从其被刻意留下的一段记忆里却存着化解邪胎的法子……”
不等丹壶开口追问,他就继续气若游丝道:“前辈——”
这一刻,纵然亲耳听见各门各派被邪胎夺腹的弟子有了生路,可丹壶在对上罗遇双眼的瞬间双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喉头攒动,一股想要打断的冲动直窜颅顶却被丹壶硬生生忍下。
“从前毫无灵智的邪物不过是丹不为炼制失败的傀儡,之后才有了借邪物体内的丹毒与通孕丹造出了邪胎。”
“白抚、千光内的邪胎不过普通诱饵,灌输灵力不会催动邪胎生长、破腹丧命,那是丹不为借人身为炉、体内经络燥火为辅,炼制如今祸害人族的邪胎,至于此毒计的最后一环……诸位可将那些凡人当作一只只用过就废的炼丹炉,而在仙门诞生的被转化为人的婴孩便是——”
他声音嘶哑,说到后面轻不可闻。
丹壶却已经懂了罗遇的意思,心悸道:“那些孩子是丹不为用来祸害仙门的‘毒丹’。”
罗遇颔首:“是。婴孩出世之际便带着无色无味的丹毒,伴随灵气被吸入修炼者体内,自此到死也再难祛除。”
丹壶沉凝没有出声,倒是身后跟着的弟子急忙道:“这可如何是好?既然那些婴儿身带邪毒,是否要、要斩草……除根?”
“不,弟子有了意识就将此事告知宗主,巽衍宗便将出世的婴孩仔细检查,邪物转化而来的孩童现下和普通婴儿无甚两样。”
罗遇对上那位惶惶不安的弟子解释:“既然丹不为是利用仙门的善心,以他的城府便知道若是婴儿出世,那些孩子必得被人从里到外都检查一遍。被利用的无辜凡人也好,还是被迫以这种方式降临世间的稚子也罢,都是丹不为用来吸引仙门注意的可怜棋子,倘使丹毒附着在婴孩身上长久不散,难保不会有人在丹不为发作前便有所察觉,他不会留下这么要命的破绽。”
“弟子猜测,婴孩降世的瞬间丹毒就已经扩散出去,任谁也不会在那瞬间觉察出什么,此后那些稚子再如何查看都不会有任何异常。”
罗遇今日说了太多话,此时面颊已经生出一层薄汗,晦无厌示意他坐下接替其道:“至于活路……在各个宗门转化出正常婴孩儿之前,丹不为就曾自行催生出世间第一个由邪物转化为人的孩子。”
丹壶猛地抬头,瞳孔缩紧,身侧的香几上已经留下五道深深的指印,足见他的情绪波动之大。
晦无厌不忍地错开丹壶朝他投来的视线,落在他腰间属于丹火的遗物——几枚小丹炉之上。
“他将那孩子养在身侧,可当年被他夺舍的丹心在意识消散前服下过溶蚀丹,眼看这具肉身没了用处,便将几岁的孩子送回了丹宗。”
“够了!”丹壶霍然起身,气息紊乱地低吼道,而后看向下座抿唇闷咳的罗遇,“你来说!你在那孽障的记忆里都看见了什么!”
罗遇咳出一口血用白绢擦净,说出的话却比晦无厌说的还要刺人:“弟子看见了被夺舍的丹心、对自己身世、处境丝毫不知的丹纹,以及孕育这个邪胎的双情妖。”
“丹不为对这孩子十分纵容,甚至到了宠溺的地步。而带丹纹回丹宗也并非是碍于丹心的肉身即将消散,而是……”
他轻轻地,每个字都十分用力:“为了报复。”
“在丹不为的计划中,他以丹心的身份送丹纹回宗前辈定不会拒绝,而多年之后,为了防止在邪胎出现后丹宗看出什么,便打算利用丹纹将丹宗拖入泥潭,或许是戳穿他与妖族之间的勾结、或许像已经发生过的,让丹纹众目睽睽之下变成邪物……介时丹宗无论说什么外人都不敢全信。”
“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丹不为大发善心留下的生路。”
“丹纹作为世间第一个以人形诞生的邪胎对之后的邪胎有一定程度的克制效用,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在他身上。”
丹壶对丹纹并没有多亲近,可他绝不相信特意被留下的丹纹是出自丹不为的善意。
“如何做?难不成让现在已经变成邪物的丹纹出面对着那些大肚子恐吓威胁?”丹壶不知在嘲讽谁。
晦无厌面色复杂地沉沉叹了口气:“他叛逃前曾留下一道残缺的丹方,你可还记得?”
“够了!”丹壶绷紧了脸,欲要往外走,故作轻松地,“记忆既被他做过手脚,说不定这些也都是丹不为的毒计,不足为信!”
“人丹。”晦无厌望着丹壶的背影字字有力,丹壶的脚步猝然一顿。
“丹壶,这就是丹不为对丹宗最大的报复。昔年他因炼制人丹被仙逝的老宗主动用宗法,当着全宗上下叱骂他邪门歪道、丧尽天良,上到内门弟子,下到洒扫小厮都被拉来观刑,这对当年天之骄子的丹不为是一种灭顶的屈辱。”
“所以,他要报复,老宗主仙逝,他便让被老宗主看好的你来承受他的报复。人丹丹方留在宗内,而许多年后,他将炼制解药的不可或缺的……人,也带到了你身边。”
晦无厌缓步行至他身后,拍了拍他僵硬如铁的臂膀,心下怜悯:“这才是丹不为迟来的复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