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诺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旅行过。
小时候, 父母倒是带着他出去过,和他们各自组建的新家庭,和他新的弟弟妹妹们一起。可陶诺全程不觉得自己是参与者, 他更像个旁观者, 旁观着父母一家三口的新幸福。
也不是不想融入。
他不想给继父继母添麻烦, 也不想成为亲生父母的麻烦。
他表现得大方懂事, 自己是哥哥,照顾弟弟妹妹是应该的。
然而种种的乖巧和退让,结果却是让父母习惯性地忽视了他的需求。
一次两次之后,陶诺便不再跟他们出去了。
那些不算糟糕,但也并不快乐的经历, 在陶诺的成长过程中, 被他潜意识地通通抛到了脑后, 以至于关于旅行的记忆, 他完全是空白。
大学时候,陶诺也跟室友们去过城市的近郊, 但那应该不叫旅行, 顶多算是郊游。
毕业之后更是没有了。
林珊倒是经常约他,但工作起来哪能三天两头请长假。
所以当费远洲建议去俄罗斯旅行, 陶诺欣喜又期待。
请好了假, 安顿好了月饼,办好出入境手续,出发前一天晚上, 陶诺好像倒退了十几岁, 兴奋得睡不着觉。
旅行呢, 跟费远洲一起,还是出国, 想一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陶诺拿出手机,给远行客发信息。
夜航船:【在干嘛?】
远行客:【准备睡觉】
夜航船:【我睡不着】
远行客:【在想什么睡不着?】
夜航船:【在想明天】
远行客:【哦,明天知道你在想它吗?】
原来费远洲也有幽默的时候,这也是他的另一面吗,也是线上的他。
陶诺想起费远洲说他“哪一面的你都是你”,心下有所悸动,是不是应该尝试大胆的往前一步。
回想着费远洲面对自己酒后的胡闹,因为扭脚而麻烦到对方的照顾,还有在自己惧怕面对人群的时候默默牵住的手……
至少,费远洲是不讨厌我的吧。
他喜欢夜航船,也不讨厌陶诺,那当他知道夜航船就是陶诺的时候,最坏的情况,应该只是不讨厌而已。
夜航船:【我有一个想法】
远行客:【你说】
费远洲等了五分钟,下床倒了杯水喝,又重新躺下,对面的“想法”还没发出来,他都要怀疑陶诺是不是已经睡过去了。
明天整晚都要在飞机上度过,费远洲揉了揉眉心。
行程早已在心里记熟,杨薪那边也联系咨询过了,每一个能想到的问题都已安排解决,可还是担心有没有考虑到的细节。陶诺应该是第一次出国,费远洲想尽量带给他最好的体验。
又等了半分钟,费远洲把手机反扣放下。他必须养好精神,以便有足够的精力应对。
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夜航船:【我们可以见面】
看到这条信息,费远洲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
他一直在等,终于等到陶诺能自己跨过心里那一关,向他跨出这一步。
远行客:【随时等候】
夜航船:【最近忙,等我这段时间忙完再说】
远行客:【好】
信息是发了,只是要执行落地的话,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但总归是个好消息。
-
第二天下午,国际机场候机厅。
陶诺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朝着窗外盯着一架滑行的飞机,双肩包抱在怀里,手里攥着背包带。
“在看什么?”费远洲端过来两杯咖啡,把加奶加糖的一杯放到他面前,在对面的座椅坐了下来。
“好大。”陶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瞟到费远洲看向自己奇怪的眼神,咽下咖啡轻咳道,“飞、飞机,那架飞机好大。”
费远洲抿唇笑,低头喝了一口黑咖啡。
“费先生,我是第一次出国。”
“嗯,我也是第一次。”
“啊?”陶诺不相信地看向费远洲。
“第一次和你出国。”费远洲定定地直视他的眼睛。
陶诺不自然地躲开了费远洲的视线,偏头继续去看外面的大飞机,端着的咖啡杯子挡住了半张脸,却没挡住红红的耳尖。
“陶诺诺!”一双手重重的落到陶诺双肩,惊得陶诺抖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林珊。
“林珊?”再一看,旁边还站着程令,手里拿着机票,“这么……巧?”
不会这么巧吧,国际航班,又是这个时间点。
陶诺看了一眼费远洲,又看向林珊:“你们……”
“怎么这副表情,”林珊凑近他耳边,“嫌我们打扰了你和费先生的二人旅行?我是那种人吗,放心,我很有边界感的。”
“诺诺,是我约了他们一起。”费远洲请林珊和程令一起过来坐下。
“是我让费先生不要提前告诉你。”林珊没心没肺地哈哈笑,“给你惊喜啰,是不是很开心呀。”
惊喜倒也没有,开心那是肯定有的。
虽然一路有费远洲陪着,但到底是在异国他乡,语言也不通,有林珊这样知根知底的朋友在一起,陶诺会更自在也更放松。
费远洲考虑到了这一点,便询问了林珊愿不愿意一起。林珊本来就喜欢旅行,欣然同意。
“陶诺诺,你穿太少了吧?那边冰天雪地可冷了。”林珊哇啦啦就聊了起来,“我们落地莫斯科是明天早上,天哪,我好期待,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的。”
“我可能也睡不着。”陶诺附和,“我们坐一起,睡不着的话就聊天。”
林珊才不要跟陶诺坐一起,就如她所说,相当有“边界感”的同陶诺和费远洲保持一定的空间距离。
登机,检票,过廊桥。
机舱里,费远洲找到位置,陶诺回头找林珊。原来林珊根本不可能跟他们坐一起,费远洲给他们俩升了商务舱,林珊和程令在经济舱。
旅行的一切几乎都是费远洲在安排办理,陶诺不知道升舱这个事。
“升舱很贵吧?”陶诺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打量着陌生又新奇的舱室。
“我是高端会员,有折扣。”
费远洲出差是全世界飞,去过的国家不少,他这样说完全有可能,陶诺信了。
“回去我把差价给你。”陶诺不占人便宜。
“好。”费远洲不拒绝他给,收不收再另说。
商务舱的座位是半封闭的小包厢,两两相连,中间有放东西的扶手隔着。
陶诺喜欢这种安静又独立的空间。
“你睡里面。”费远洲道,里面位置靠窗,相对外面靠着走廊更加私密。
陶诺抬脚朝里走,耳朵里却挂着那个“睡”字。
费远洲说睡?
费远洲指着朝他那一面的扶手控制面板上的一排排按钮,教他调节座椅。
然后陶诺就知道了为什么是“睡”。
商务舱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平,每一个座位实际上都是一张床。
陶诺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上的阅读灯,听着费远洲在隔壁调试座椅。
很近,就只隔着扶手,能并排躺着。
飞机起飞前,费远洲递过来一颗糖。
陶诺放进嘴里,薄荷味的,从舌尖一路凉到喉咙。
飞机滑行的速度很快,巨大的推背感让陶诺攥紧了手指,离地的一瞬间,强烈的失重又失控的感觉同时袭来,陶诺张嘴吐出一口气。
“头晕吗?”费远洲问。
“不晕。”
“耳朵堵吗?”
“有一点。”陶诺咬碎了薄荷糖,耳朵彻底清明。
飞机冲出云层平稳飞行,夜间航班,窗外黑漆漆一片。
舱内有人已经躺下开始睡觉了,睡眠好的话,一觉就能到落地机场了。
“吃点儿东西?”费远洲问。
“好。”
扶手里夹着中英文的菜单,陶诺翻来翻去不知道点什么。
“牛排好吗?”平常两人一起吃饭,费远洲对陶诺的口味基本上都了解,选了飞机餐不容易翻车的一款。
“好。”陶诺放下菜单,彻底让费远洲给他做主。
前菜沙拉和奶油蘑菇汤,主菜牛排,甜品是布丁,饮料给陶诺选了可乐。
味道凑合,不难吃。
酒足饭饱,机舱内的灯光也暗了下来。
陶诺半躺着拿着平板看视频,眼睛往旁边瞟。隔板挡着,他看不见费远洲的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拿着电子书,还有被子裹着的放平了的长腿。
隔了一会儿,费远洲坐直了,转头往陶诺这边看了一眼,陶诺慌忙把视线落到平板上。
“还不想睡?”费远洲的声音低低的,抓挠着陶诺的耳朵。
“再看一会儿。”
“看什么?”
陶诺正要把平板递给费远洲看,发现播放的视频早不知在什么时候结束了,屏幕上显示着结束的画面。
陶诺抿了抿唇,收起平板:“看完了,睡觉。”
费远洲低笑:“盖好被子。
“嗯。”陶诺背对着费远洲侧身躺下,把被子拉得高高的,连带耳朵一起遮住。
费远洲道了声“晚安”,也躺平睡下了。
不多会儿,旁边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
陶诺翻身过来,朝向费远洲的方向。
他依然是看不见对方的,只是这种感觉好奇妙。
一直以来,他们一起吃早餐、晚餐;
偶尔一起遛狗,给狗洗澡;
一起在家里看过电影,参加过社区的活动,逛过市集;
费远洲会送他上下班,工作累了,给他洗头放松;
还会在他受到不明指责的时候,坚定地站到他这一边;
跟他分享关于母亲的记忆,关于爱的理解。
这些普通的日常,琐碎的点滴,一点点填充着陶诺,占满了他整个生活。
他跟费远洲只是对门邻居,只是朋友,却好似在某个平行时空中,早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
而此时,他们在万米高空之上,并排而眠。
明天早上,他们会降落在异国土地,共享一场即将拥有彼此回忆的旅程。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阴间,但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