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远洲订的酒店在烟花秀会场的江对岸, 离得比较远。
陶诺从头一天晚上就在兴奋,跟小孩子第二天要去游乐园似的,在床上翻来滚去睡不着, 脑子里天马行空的瞎想。
出门前, 他问费远洲要咖啡喝。
费远洲给他弄了个杯子装, 带在路上, 这下是真成了冬游的小朋友。
一路跟着导航,车开到一栋玻璃墙的大楼门口停了下来。门童穿着制服迎上来开车门,又帮着他们拿行李。
“我自己背。”陶诺拿着双肩包,不太习惯这种服务。
费远洲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员,转身找陶诺。
陶诺仰直了头, 看这栋像水晶塔似的酒店在阳光的反射下金光灿灿。
“走吧。”费远洲牵起他的手。
一进大堂, 陶诺忍不住东张西望。这也太大了, 简直像宫殿。穹顶不知高到几层楼, 水晶灯层层叠叠垂下来,跟闪闪发光的瀑布似的,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服务人员上来带路, 问询费远洲的需求。
费远洲从怀里摸东西,松了陶诺的手。
陶诺落后两步, 望着费远洲一身西装革履的装扮, 混血五官的衬托,与周遭华丽的风格十分融洽,像个贵族绅士。他再低头看自己的穿着, 还是往日的卫衣加牛仔裤, 像走错了片场, 忽然就窘迫了起来。
费远洲察觉到他没走在身旁,侧身停下来等他。
陶诺抓着双肩包带子小跑跟上, 费远洲要再次牵他,陶诺往后背过了手。
费远洲想他大概在公共场合不愿意,便没强迫。
办理完入住,跟着费远洲上了电梯。陶诺全程都没说话,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一层层往上,停在了三十七层。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脚步声也被吸走了,长长的通道安静得像要在下一刻通入另一个世界。
转过几道弯,费远洲停在了一个房间门前,刷卡进门,陶诺愣住。
房间里是一整面的全景大落地窗,整座城市仿佛都铺在了脚下。江水在脚下环绕,游船像丢进去的玩具。江对岸错落的高楼是积木搭建起来的模型。此时还是下午,晚上灯光亮起,和江面倒影呼应,不知道夜景有多美。
陶诺一直在这个城市生活,却从没在这个角度俯瞰过。他趴在落地窗上,额头抵着玻璃,辨别着每一个坐标建筑。
“喜欢吗?”费远洲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
陶诺不住点头:“原来我住的城市,长这个样子。”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常来?”陶诺转身看他说得如此平常,这地方想也知道住一晚怕是不便宜,“挺贵吧?”
费远洲将他搂过来:“你喜欢就好。”
陶诺也反手抱住他:“我从来没住过这种酒店。”
费远洲贴着他笑:“以后有空的时候,我们就到处走走,游完中国,我再带你去游世界。”
陶诺从未有过这种念头,此时听费远洲说出口,简直不可思议:“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我想都不敢想。”
“那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想了。”
陶诺闭着眼琢磨了一下,想着回去以后先买张世界地图贴在墙上,不,买个地球仪,悬浮的那种。
天色还早,费远洲把外衣挂了起来,换了休闲宽松的一套装扮:“换衣服,去楼下看看。”
陶诺没什么可换的,只是脱掉了外套。
费远洲打量了一下,把自己的衬衫给陶诺:“穿我的试试。”
费远洲的衣服陶诺穿着是不合身的,他不明所以,但还是接了过来,拿到卫生间去换。
“哇!”陶诺一进卫生间就惊呼。
费远洲以为出什么事了,赶紧过去看,然后就看见陶诺站在依然是整面落地窗的浴缸旁。
“透明的……卫生间?”
费远洲乐见他的反应,觉得真实得可爱,笑着抱臂靠在门边:“第一,楼层这么高,很难看见;第二,玻璃是单面,不开灯外面看不见;第三……”
他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摁下,落地窗顶降下了窗帘,这窗帘设计的巧妙,可上下伸缩,也就是单独遮挡上中下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
陶诺终于闭上了没合上的嘴。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大惊小怪?”陶诺问。
“没有。”费远洲就喜欢他这一面,“做你自己就好。”
陶诺换上衬衫出来,拖着长长的衣袖:“你的衣服我穿不了,我还是穿卫衣吧。”
费远洲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过来。”
陶诺甩着衣袖过去。
费远洲上下一打量,将长出来的袖子三折叠,过长的下摆塞进牛仔裤腰里,松松地扯出一点,肩线自然是对不齐的,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往后拉一点点,露着锁骨,就成了一件宽松休闲版型的衬衫。
“很好看。”费远洲退后一步,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陶诺不知道酒店楼下会有什么,想着顶多不过是餐厅,或者休闲棋牌室,咖啡厅。高级一点,大概还有健身房。
费远洲也没说,直接带着他去转了一圈。
的确是餐厅,点餐自助。
陶诺扫了一眼菜单,中西餐都有,上到法餐红酒,下到啤酒炸串,还可以点乐队。陶诺想象了一下小提琴手站在桌旁演奏,自己撸串的场面,不禁笑出声。
“嗯?”费远洲偏头看他。
“没什么,现在还不饿。”
“那就先吃点水果,等会儿带你去玩。”费远洲点了份水果沙拉拼盘。
还没到饭点,餐厅人不多,有三两个像他们这种来加餐的。
两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
“你刚刚说玩?”陶诺不知酒店有什么可玩的。
费远洲什么也没透露,只是点了点头:“很多我也没玩过,不过可以试试。”
越说越神秘,陶诺的好奇心被彻底吊了起来。
水果沙拉端了过来,种类实在丰富,陶诺是喜欢吃水果的,没忍住一不小心吃了一大半。
他摸了摸肚子:“糟糕了,好像吃多了。”
“没关系,一会儿就消化掉。”费远洲说着,叉了一颗蓝莓喂到陶诺嘴边。
陶诺张口吃了,蓝莓味没吃出来,满心都是甜滋滋的。
他还在回味,忽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Ansel?”
两人齐齐转头。
远远一个金发的高个青年向他们疾步过来,准确来讲是朝着费远洲,眼神在陶诺身上一飘而过。
“Leo?”费远洲也很诧异,“How come you are here?”
“What a coincidence!”
被叫Leo的青年伸出了手,费远洲起身递出手跟对方相握,Leo顺势一带,撞进费远洲怀里,并展臂将他抱住。
看这情形,应该是巧遇了熟人,陶诺未多想,只笑着看向他们。
如果只是打招呼,Leo抱的时间就久了一点,但或许是太久没见,也或许双方都对这样的巧合感到难以置信。
两人分开,Leo用英文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陶诺听得费劲,只抓到部分关键词,大概还是“很久不见”“想念你”“朋友”一类。
陶诺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毕竟费远洲跟对方保持了礼貌的距离在说话。
“诺诺。”费远洲叫他,“给你介绍,这是我小时候的邻居,Leo。Leo,这是我男朋友,陶诺。”他用了中文。
Leo能听懂,甚至也用发音不是那么标准的中文跟陶诺打招呼:“你好,陶诺。”
“Hi,Leo。”陶诺挥挥手。
之后费远洲一直用中文说话。
“Leo,我跟诺诺今天还有安排,我们就先离开了。”费远洲这样一说,陶诺赶紧拉住了他的手。
Leo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遗憾:“Oh,Ansel,我还想跟你喝一杯的。”他也用蹩脚的中文说话,当着陶诺的面,表达得很直接,“希望有机会能跟你单独交流。”
“很抱歉,Leo,我对我们能在这里遇见感到很奇妙,交流就不必了。”费远洲揽着陶诺的肩膀,带着他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陶诺回头,Leo还站在原地,冲着他笑得别有深意。
“他只是你邻居?”陶诺心里那种不舒服还在。
“诺诺,别乱想。”费远洲很坦荡,“我母亲住院的那段日子,父亲经常到医院照料,Leo的父母照顾过我。后来我念大学,回家时间少了,工作以后更少,再后来我父亲也搬离了那里。他比我小五岁,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对我有的想法,但那不重要。”
“他怎么在这里?”
“旅游,说是有朋友一起。我也不清楚,他刚刚自己说的。”
陶诺脑子里还有一堆的问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邻居?”“他的朋友你认识吗?”“小时候是不是有很多共同回忆?”“我也是你邻居”……
但他把问题都咽下去了,就像费远洲说的,他不重要。
小插曲很快就过了。
费远洲带他到了酒店的五楼,推开厚重的大门,欢快的音乐声扑面而来——这里居然是一整层的游戏电玩城。
投篮、射击、跳舞机、游戏街机……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大型机器,花花绿绿的,灯光闪得他眼花。
厅够大,机器也没有外面真正的电玩城多,就显得空旷很多,也有不少人同他们一样来这里打发时间,在这里找乐子。
“玩过吗?”费远洲贴近他耳朵问。
陶诺自然是没有的。
“我也很多没玩过。”
费远洲换了游戏币,拉他去了投篮机的区域,大概只有这个是不用学,直接就能玩的了。
费远洲拿起一个篮球递给他,陶诺摇头,要他先投。
费远洲摆出标准的投篮姿势瞄准,他手长脚长,展臂一抛,篮球稳稳落入篮筐,电子记分牌上亮起计分数字。
“你来。”费远洲递球给他。
这里没人围观,只有他们两个人,投不中也不要紧,陶诺接过了篮球。
距离是固定的,陶诺学着费远洲的样子,连投了三个都没中,不是差一截距离就是被弹回来,但他试到了大概的手感和力度。
第四个再来,稳稳命中。
“哇!”陶诺举手欢呼。
费远洲给他鼓掌,又催促:“快点,有计时的。”
陶诺反应过来,继续拿球,越投越快,最后几个的时候,篮筐开始左右移动,时间进入倒计时,陶诺紧张得心跳跟着篮球落下来的声音咚咚响。
一轮结束,屏幕显示最终得分,没有过关。
陶诺喘着气,手心全是汗,他喊:“再来。”
费远洲投币。
从未有过这般酣畅淋漓,陶诺对篮球的掌控感越来越好,连过了三关。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我好厉害!”他跳着笑着,好似身体里有童年那个小小的自己,他代替着他,弥补了那时候的缺失。
又玩了射击,陶诺总是打偏。
费远洲站在他身后,拥着他,手握住他拿枪的手,两人一起,扣动扳机,屏幕上跳出“HEADSHOT”的爆炸火花。
陶诺开心大笑:“我是神枪手。”
费远洲松开手,看着他笑。
这里还有桌上冰球,陶诺不会打,球总是被费远洲推进自己的球门。费远洲悄悄让了他几球,被他看出来了。
“不许让。”
“好。”
结果输成光杆司令。
陶诺把顶球器一扔,转身就走:“这个不好玩。”
之后又体验了摩托、赛车、太鼓……几乎每一样都玩了个遍。
他从来都觉得电玩城是特别吵闹的地方,现在,他却享受其中。
陶诺一直在笑,笑得脸颊都软了。
金发高个的人影在厅的角落一晃而过,陶诺有所感应似的突然回头。
“怎么了?”费远洲问。
“好像看见Leo了。”
“不用管,反正我们要走了。”
从电玩城出来,费远洲见他一身汗:“去泡个澡?”
“好啊。”
陶诺以为费远洲说泡澡是回房间,结果带他坐电梯直接到了顶层的恒温游泳池。
费远洲买好了泳裤,带他先去冲澡。
洗完澡出来,陶诺披着浴巾有点为难:“我不会游泳。”
费远洲当然知道,却还是带着他去了泳池。
一进去,陶诺再次愣住。
透明玻璃顶,有一侧墙是全景玻璃窗,抬头能看星星,低头能看城市夜景。蓝色的水清澈见底,灯光也不知道打在哪里的,整个泳池像一块发光的蓝宝石。
陶诺主动抬脚,踩进了这块荡漾的蓝宝石里。
水是温的,陶诺试探着踩着台阶下去,费远洲先下了水,让他扶着自己。
水漫过胸口,浮力让身体不自觉上飘。
“抓着这里。”费远洲给他示范,让他靠着泳池边,“这里是浅水区,不用游,欣赏就好。”
陶诺转头看了夜幕降临的天空,又俯瞰着城市亮起来的灯光,再一转头,费远洲已经扎入水中不见了。
池水荡漾,水里有几个人潜着,一时辨不清哪一个是费远洲。
“陶诺,怎么不游泳?”蹩脚的中文钻进耳朵,Leo竟然也来了,“以前我跟Ansel常常一起游泳。”
Leo踩着扶梯下水,双腿一蹬池壁,丝滑地飘了出去。他一直看着陶诺,在水里飘了一会儿才开始游动。他一会儿自由泳一会儿蛙泳地变换动作,不得不承认,动作是优雅的。
平心而论,Leo长得好看,五官标准而立体,蓝眼睛跟这池水是一样的颜色,天生金发,身材比陶诺高一点壮一点。
但陶诺不喜欢他。
或许是他对费远洲毫不隐藏的好感,抑或是他的眼神——无论换了哪一种泳姿,只要有机会就会直视着陶诺。像宣战,像挑衅,更像是明目张胆地揣了一把想要捉弄人的心思。
陶诺完全可以忽视他的,他跟费远洲已经在一起了,但一看见这个Leo,陶诺就觉得心里又酸又堵。
“Ansel!”Leo浮出水面,把头发往后抹,声音大得在空间反复回荡。
费远洲原来已经游到了深水区的那一端,Leo也继续往那边在游,每靠近费远洲一点,陶诺就觉得心脏像被一根丝线勒了一下。
两人都在深水区,不知道聊了几句什么,费远洲游了回来。
“费远洲,教我游泳。”陶诺忽然不满只能靠在池边。
费远洲倒是有点诧异,他当然乐意教,但今天此时,他觉得并不适合。
“诺诺,游泳很消耗体力。”
“我有体力。”
“等会儿还要看烟花。”
“不影响。”
几番坚持,最后费远洲说那就让他先适应一下水感。
费远洲教了他踩水的动作,让他手搭着自己肩膀,带着他游了一圈。又借来游泳板,让他抱着漂浮。
陶诺找到了点乐趣。
Leo出了泳池,在躺椅上一边喝果汁一边看着他们。
“我去拿喝的,别飘远了。”费远洲也去了服务台。
Leo走了过来,穿着一条天蓝色的泳裤,身材修长,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人。但他的肌肉起伏不似费远洲,要更柔和一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随波逐流的陶诺,薄唇扯向一边笑,好似鄙夷。
陶诺心里烦,配合着费远洲刚刚教他的踩水动作,抱着游泳板飘走了。
费远洲拿着两杯果汁回来,只看见了Leo。Leo朝远处的陶诺指了指,闷头跳下水。
陶诺飘得远了,费远洲放下果汁,准备从岸上走过去把人给捞回来,然后就听见Leo突然呼救。
Leo冒了个头,又突然直直地下沉,他是会游泳的,费远洲看第一眼的时候没打算管,Leo却拍打着水面,水花四溅。
这是脚抽筋了。
泳池当然是有安全员的,只是费远洲离得最近,出于救人的本能,跳下水将Leo捞了起来。Leo趁机抱住费远洲的脖子,一只手捏着脚底,扭头冲陶诺斜斜飞了个眼。
陶诺在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气得要把整池水都熬成酸梅汁了。
费远洲把Leo扶到岸边,让安全员接了过去。转身去找陶诺,只见远处那人啪啪啪的蹬着水花,抱着游泳板无师自通的游动了起来。
费远洲两三下就游到他身边:“诺诺,该回去了。”
陶诺不理他,自顾自的踩水花。
费远洲游到他前面,倒退着划水:“今天可以了,下次我们再学。”
陶诺水花踩得好像更欢了。
费远洲:“差不多了,会没力气的。”
陶诺不管,反正晚上就等着看烟花,没力气就躺着呗。
费远洲不劝了,跟着他游。
陶诺足足游了一个来回,才终于把那口气给散了。
“回去。”他丢开游泳板,环住费远洲脖子。
费远洲带着他回到扶梯旁,陶诺刚踩上地面,一迈步,腿就软了下去。
费远洲在身后搂住他,打横把人抱了起来。
陶诺这会儿也不管有没有人看了,干脆也搂住了费远洲,把头搭在他肩膀。
不知道Leo还在不在,有没有看到,算了,不管他。
这一下午玩得实在是尽兴,如果没有Leo出现的话。
回了房,陶诺又在大浴缸泡了个按摩澡,差点睡过去。
换上睡衣,穿上猫爪拖鞋,四肢百骸都舒展通畅。
等他出来的时候,费远洲已经把晚餐备好。
餐桌推到落地窗前,新鲜的红玫瑰做点缀,桌上是银色的餐盘,水晶玻璃杯映着烛台跳动的焰火,冰桶里的红酒凝着晶莹的水珠。
费远洲穿着正装的衬衫,依然是完美的身形。他绅士一样拉开椅子,请陶诺入座。
陶诺拉扯着自己身上的睡衣,有点窘迫:“我这个……好像太随便了。”
费远洲亲了他额头一下:“做你自己就好。”
陶诺手指抚过桌布上白色的纹理,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
离零点还有三个小时。
费远洲醒好红酒,给两人各自倒上:“今晚少喝点。”
“你怕我又喝多?”陶诺信誓旦旦,“放心,我有分寸。”今天跨年这么重要的仪式,怎么能让自己醉过去。
费远洲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声音清脆:“怕你错过烟花。”
陶诺低头笑了一下,回碰了费远洲的杯子。
屋里没开主灯,烛焰在两人之间摇曳,把费远洲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陶诺看着这张脸,想到这一切都是他细致安排,感觉像在做梦。
当初一眼见到就喜欢的人,原来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而他也正喜欢着自己。
“谢谢你,费远洲。”陶诺也举杯相碰,献上真心。
下午消耗比较大,西餐原本份量也不多,两人吃了个干净。
“要再加点什么?”费远洲问。
“可以了。”陶诺摸摸肚子,“刚刚好。”
离零点还有两个小时。
两人坐到了沙发上,费远洲靠着扶手半躺着,陶诺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暖暖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
游船从江面划过,江面被破出了交叉的裂痕。
等待烟花的时间好漫长,但是因为跟费远洲在一起,这一份等待又很是值得期待。
费远洲的唇贴着他后颈摩挲,在他耳廓啄吻,热气喷洒,挠得陶诺酥痒。
离零点还有一小时。
费远洲说游泳很消耗体力,陶诺现在体会到是真的。
吃饱喝足,又泡了澡,他身上软绵绵,骨头都化了。
夜空上有亮点在闪动,在灯火辉煌的城市上空很是难得。是星星吧,好像又在移动。陶诺盯着那一点看,看得眼皮越来越重。
不能睡过去,今晚还有很重要的事。
“你跟Leo算是一起长大的吗?”掏空了脑子,还是只问出了这个问题。
“嗯。”
“邻居的话,是像我跟你这样吗?”
“当然不是。”费远洲吻在他太阳穴处,“就只是邻居,彼此父母有不方便的时候,会帮着照看一下我们。我在他们家吃过饭也住过,他也是。其他交集的话,那就是坐过同一趟校车吧。”
“还有吗?”
“还有什么?没有了。我并不太了解Leo,小时候倒是看着乖乖的很听话,上一次见到他……”费远洲想了一下,“好像也是三年前了,不太记得。”
“Leo长得很好看……”
费远洲堵住了他的嘴:“宝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哪里有你好看。”
陶诺当然也不想承认,只是陈述客观事实:“他……”
费远洲又吻住了他:“好了,不提他。”
情不自禁,唇舌又纠缠了起来,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唇舌交换带出的水色之声。
陶诺闭着眼,只觉得好舒服,舒服得不想再睁眼。
嘭——
突然一声闷响,惊扰了两人,窗外的夜色亮了一瞬。
陶诺看时间,还差两分钟才到零点,现在就开始放烟花了吗?
稍纵即逝之后,没了动静,可能只是预热。
手被费远洲握住,两人走到了落地窗前。
陶诺望着墨色的夜空,静静等待。
嘭——
显示着“10”的数字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倒计时开始了!
隔着玻璃,陶诺仿佛听到了大家的欢呼声。
“9、8、7、6……”陶诺小声地数着,紧紧揽着费远洲。
同样的,他也感觉到了费远洲似乎也在紧张激动,拥着他的手臂渐渐收拢。
“5、4、3……”陶诺转头去看费远洲。
“2、1——”
两人同时数出了声,拥抱在了一起。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祝福同时念在耳侧,陶诺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咻——嘭——
一朵金色的牡丹在空中绽开,花瓣一层层从内到外的舒展,竟像动态。
陶诺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烟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接二连三不同颜色,从各个方向盛开在天空,边上点缀绿色叶片。
天空为锦被,焰火作丝线,织就一幅璀璨的山河锦绣。
陶诺看呆了。
之后是成片的绿柳,蓝色的孔雀,紫色的流星……五彩斑斓的涌向天空,再化作碎金点点后消逝,洒入江心。
江面也如一面发光的镜子,映照着绚烂烟花的变幻。
烟花放了很久,陶诺目不转睛,撑得眼眶发涩,眼皮沉沉。
每次都觉得这一朵烟花是最美了,下一瞬,又会再次被震撼。
烟花的最后一波,各种颜色同时升空,密集地炸开,整片天亮如白昼。
之后,天黑了,江面暗了,盛大的梦落幕。
陶诺合上了眼,就这样站着靠着费远洲,彻底放松地昏睡了过去。
费远洲低头看着他,温柔地一笑,将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陶诺今天是太累了,硬撑到现在已经很难为他了,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没在新年的第一时间得到一个吻。
也还不迟,费远洲低头,主动贴上陶诺的唇瓣,补上了这个吻。
这样才完美。
陶诺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这一觉睡得十分舒畅。
睁开眼,发现贴着暖烘烘的胸膛。抬眼是费远洲紧绷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
再垂眸,鼓鼓的胸肌近在咫尺。
陶诺终于做了以前就很想做的事,将整张脸埋了进去,嗅着费远洲身上他喜欢的味道。
“醒了?”费远洲沉声道。
听着这一声,陶诺似乎才回神,昨晚的记忆霎时回笼:酒店,电玩,游泳,烛光晚餐,红酒,烟花,跨年……
等等,好像少了什么。
陶诺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他低头,身上的睡衣很齐整,扭了扭,也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昨晚好像也没喝两口酒,不存在喝醉断片。
所以烟花之后呢?
他——睡——着——了——
就这样睡着了?!
第一次的仪式感呢?背包里带的东西一样没用上。
陶诺把脸埋进手掌,抓自己头发,他期待的,为之做好准备的,就这样被自己给睡没了!
陶诺偷偷侧过脸去瞄费远洲,他手撑着脸,正在欣赏自己变幻得五光十色的表情。
“诺诺,你在干什么?”费远洲问。
陶诺慢慢躺了回去,恢复到脸埋在费远洲胸肌里的姿势。
“诺诺,醒了就起来,中午了。”
“嗯。”陶诺答应了一声,根本没动。
“还想睡?”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陶诺闷在他胸膛问。
费远洲笑:“你觉得你错过了什么?”
陶诺说不出来,这话哪能直接说。
费远洲捏他后脖颈的肉:“起来吧,要退房了。”
“哦。”陶诺应承,非常不舍的慢吞吞的将脸从费远洲的胸肌上抬了起来。
两人洗漱换衣服收拾行李。
陶诺把东西往背包里塞的时候,看见自己带的小方盒和小瓶子原封不动的还躺在夹层里,颓然地叹了一口气。
都怪自己没听费远洲的,说了游泳容易累,还不信。不对,应该怪那个Leo,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酒店。
正想着,门铃突然响了。
“客房服务。”外面有人道。
陶诺以为是费远洲叫的,过去开门。
服务生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站在门口:“你好,请问是Ansel费远洲先生吗?”
陶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以为是费远洲准备的,他乐于给自己各种小惊喜,陶诺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
“是,费先生是住这。”
服务生把花递了过来:“这是Leo先生送给费先生的,祝费先生新年快乐。”
陶诺不想接,看着这些红色像血色。
费远洲从卫生间过来了,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让服务生把花退回去,要不就随便处理了。
服务生走了,房间里的气压有点低。
“诺诺,别乱想。”
陶诺没乱想,他相信费远洲,但管不住心里被那根丝线勒的不舒服。
“你喜欢红玫瑰?”陶诺问。
“诺诺,你吃醋了。”
“……我没有。”
“从泳池开始你就不舒服了。”
“你救他。”
就是吃醋。
费远洲把他抱进怀里,带着往房间里走:“不该救,应该让他淹死。”
“也……没说淹死。”陶诺小声。
费远洲低低笑了一声,掰着他的下巴将他脸抬起来:“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他。”
“你们有缘。”
“心里还在不舒服。”
陶诺要偏开头,被费远洲用了点力钳着,动不了。
“你们一起长大,还是有很多共同回忆吧。”
“瞎说。”
“他说跟你一起游过泳。”
“夏天活动的公共游泳池,算吗?”
“你说他乖……”
“诺诺,你再不讲理我要生气了。”
陶诺委屈:“你为他跟我生气。”
费远洲有理说不通,第一次感觉到在爱情面前没有逻辑可讲。
不讲逻辑,那就讲行动。
费远洲放开了陶诺,陶诺更委屈了,以为费远洲真生气了。
他是有点吃醋,但也不是想无理取闹。
“前台?对,续房……先续两天,谢谢。”费远洲挂了座机。
“续房干什么?”陶诺去拿背包,“我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费远洲扔开他的背包,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感受一下。”
“什么?”陶诺不明所以,隔着衬衫布料,只感觉到费远洲一下下的心跳沉稳。
费远洲解开衬衫扣子,再次将他的手贴在胸口。
猛地触摸到紧实弹性的胸肌,陶诺手缩了一下,被费远洲拽着不放。
“所、所以呢?”陶诺脸有点烫。
费远洲重重地呼吸了一下,握着他的手,贴着自己往下移……
陶诺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费远洲按着贴在那个位置。
“感觉到了吗。”
陶诺不敢看费远洲,把脸偏开:“然后呢?”他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费远洲贴着他红了的耳朵尖,说了几个字。
陶诺整个人“轰”的烧了起来,奋力收回自己的手。
费远洲顺势卸了力道:“你不是带了那些东西么,不用完,怎么能走。”
陶诺吃惊:“你怎么知道我带……”惊觉失言,咬唇闭了嘴。
自动窗帘重新合上,屋里透不进一丝光线。才换好的衣服又被脱下,连带贴身的一并扯落。
大床塌陷了下去,又微微弹起,两人双双倒在上面。
床单的材质极好,陶诺后背感受着柔软的触感,像被人轻抚,整个人都嵌在费远洲的怀里。
费远洲低头又吻了下来,陶诺张口接纳,舌尖互相裹缠,汁液横生,不停吞咽。
陶诺已经彻底晕乎,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伸手摸着费远洲的侧颈,摩挲着他同样滚烫的皮肤,感受他起伏的如雕塑般的肌肉。
他们抱在一起,毫无保留地共同感知着对方。
在这个漫长的深吻后,两人稍稍分开。
费远洲低头打量陶诺。
薄薄两片胸膛,纤瘦的腰肢,他一只手掌几乎就能盖完。
陶诺平日总爱穿宽松的衣服,什么也看不出来,如今展露,腰是腰胯是胯,绞着一双腿,分开来,便能拽他坠落。
费远洲从枕头下摸到冰凉的小瓶,拿出来倒在手掌心,捂热了,才试着探过去。
他是个极好的恋人,温柔、细致、有耐心,但两人相差实在太大,他不想让陶诺受一点伤。
房间内一片漆黑,放大了人其他的感官。
陶诺很信任费远洲,他是那么好的人,一直以来都照顾着自己的情绪和感受,陶诺也知道费远洲一定不会让他受伤。因此,他便毫无保留的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哪怕羞涩,哪怕紧张,哪怕接下来是未知的探索,但不管是何种感受,他都坚持要面对面,他要能看到他,要能拥抱到他。
费远洲的手掌很大,掌心宽厚,手指修长,骨节一寸一寸的,手指上的薄茧会轻轻刮蹭到皮肤。
陶诺一下下紧张,费远洲便耐心地一遍遍轻柔地说“放松”。
房间里不冷,陶诺却在颤抖,咬着嘴唇想要不就算了吧。
费远洲的吻便落下来了,他总是及时给他安抚,让他心安。
那就再忍一忍。
陶诺抠着床单紧紧闭了眼,再一次忍不住溢出了声音。
费远洲吻他眼角的湿润,不停啄他双唇,伸出另一只手给他咬。
“别、别了。”陶诺用力咬着费远洲的手,咬出一道道的齿痕。实在受不了无休无止的慢性酷刑,心下一横,生出长痛不如短痛的念头来,“就、就这样,可以。”
可是真正开始的时候,陶诺头皮都要炸了,他有一种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的感觉。
既然是死,那就视死如归,置之死地再后生。
陶诺咬着牙,沉了沉——
两人齐齐出声——
陶诺像在哀鸣,费远洲则是低叹。
“宝宝,有没有受伤?”费远洲第一次见识到陶诺这般大无畏的行动。
陶诺摇头,眼泪横流。
艰难地跨过了第一步,后面就慢慢变得顺畅了起来。
费远洲一边吻着他,一边将他搂进怀里。
陶诺则只能紧紧缠住费远洲,让他带自己上天入海,抛起又沉下。
他完全就是一片暴风雨中的树叶,颤抖着,任雨水浇打,由疾风破开。
他也是海浪中的扁舟,被汹涌的风浪卷到高峰,又在风平浪静中轻轻摇晃。
陶诺形容不出这种感觉,想要在濒死中求生,又想在沉静中癫狂。
直到——
狂潮达至,灭顶共赴。
【作者有话要说】
已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