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什么?”周闯问。
“别装傻。”庄柳趁他不注意, 凑过去想要偷酒喝。
周闯手腕往外一转,提肘一口闷了,杯子倒扣到旁边的凳子上挑了挑眉。
庄柳:“啧, 有意思?”
“这度数不低,”周闯扭过头咳了声, “在外边呢。”
庄柳靠回椅背又绕回话题:“其实,我给高云山打电话, 是想问问他家里人的态度。”
周闯看向他:“嗯?”
“他就没出柜, 挺讽刺的是不是?”
“不算意外, ”周闯往火堆里扔了块柴,“毕竟都结婚了。”
“当初误会你结婚,气死了吧?”庄柳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荒唐, 要是两人对调,他能给人揍一顿。
“你说呢?”
火光映照下的脸半明半暗,多了几分邪气,庄柳盯着他问:“我想听你说, 周闯, 出柜,后悔吗?”
“我唯一后悔的事情, ”周闯拇指来回刮着酒杯底部, 淡淡道, “已经告诉你了。”
庄柳低下头,笑着摇摇头:“我就不该开这口。”
“是不该问, ”周闯沉声道, “比起误会我结婚更气人。”
庄柳脚尖抵住他脚尖, 轻轻撞了两下:“别生气,生气容易老。”
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周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要不是喝了酒,估计这会儿已经开车跑了。
庄柳笑着摇了摇头,靠回椅背晃荡:“我本来想着,高云山都敢跟家里开口,没准就能有办法让你和家里人和好。”
冷傲的后脑勺动了动。
“我知道你不会后悔,但我挺后悔的。”
周闯转回头。
庄柳贴近他:“后悔让你出柜了,却没陪着。”
周闯轻叹了口气:“就是不想你有这想法,才没说。”
“哟,不气了?”庄柳勾起唇,周闯没跟他嬉皮笑脸,认真道,“以后不说这话了。”
“嗯,不说了。”庄柳手指在他大腿上划着,“不惹我们周总生气。”
“你还怕我生气?”
“怕啊。”
庄柳盯着他眼睛,另一只手趁机去摸酒壶,还没动手,周闯撇过脸看向他身后,庄柳下意识收回两只手,端正地放到自己膝盖。
阿卷人未到,声音先到:“周哥,庄哥,你们怎么跑这来了?”
“烤火舒服。”周闯回。
“又拿什么了?”庄柳回头,“太客气了。”
“我妈刚看周哥没怎么吃,又给下了碗面条,加了点卤牛肉。”
“谢谢。”周闯接过去。
“还有一碗,”阿卷说,“我去端出来。”
“不用,”庄柳说,“我够了。”
“真不用?”阿卷笑着说,“我可不跟你瞎客气!你要不吃,我就让我爸吃了。”
“刚怎么没见着叔叔?”周闯问。
“在房间歇着呢,医生让他静养。”阿卷说,“庄哥,你……”
“真不用,”庄柳回,“给叔叔吃吧。”
“那成,我给他端去。”
等人走了,庄柳张嘴,周闯给他挑了块带筋的肉:“如何?”
“好吃。”
周闯把筷子塞给他,双手捧着碗道:“自己夹着吃。”
过了会,他腾出一只捂热乎的手贴上他的脸,掌心下一鼓一鼓的,像是摸着猫肚子,手指不自觉曲着挠了挠。
“这还有点小……”阿卷又端了个盘子出来,见到这场面顿了下才不带喘气地说道,“菜小菜我妈自己做的你们尝尝。”
没等两人回应,她扔下盘子就同手同脚跑了。
远远的传来一声——
“妈,不用找了——”
两人对视一眼,周闯淡淡道:“待会走吧。”
“走什么走,话别只听一半,”庄柳把筷子还给他,“再说都喝酒了,谁开车?安心吃你的。要真赶人了再说。”
周闯笑了下没反驳,垂头吃面。
最后一口吸溜完,阿卷又风风火火冲了出来。
两人同时看向她。
“就一床被子啊,”阿卷搅着手指道,“我妈刚还愁没新被套呢,早说你们……你们……”
庄柳扬眉:“不介意?”
“介意什么?”阿卷眨眨眼,恍然,“这都什么年代了!不介意!但你们放心,我没和我爸妈说。”
她指向身后角落那扇窗道:“你们睡那间,侧边也有门,我特地给选的,进出方便,洗漱用品也都是新的。你们想什么时候进去都没事儿,我和我妈说了,不来打扰你们。这火堆待会用那罩子扣上就行,对了,加个微信,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微信叫我就行,我睡得晚,不用怕打扰我。钥匙拿着,晚安。”
一阵风似的,又刮走了。
两人连声谢都来不及说出口,笑着对视一眼,彻底放下心。
“就说吧,话别只听一半,”庄柳意有所指,“误会这事儿,吃一堑长一智。”
“庄老板说得对。”周闯给杯里倒了点酒,“奖励。”
里面就一个底,庄柳喝完也没再闹腾,不至于拿生命安全开玩笑。
倒是周闯,不知不觉喝了不少,到最后眼神都有些迷离。
阿卷给两人留了路灯,两道修长的身影迈着不怎么平稳的步子,相互搀扶着走向房间。
影子几乎叠到一处,像是两个融了的泥人,不分你我。
洗漱完,庄柳去拉窗帘,眼前忽地闪过些银色的丝线。
漆黑的夜幕下,静悄悄地飘下些白色,落到路灯下,像是细小的棉絮。
院子像是水晶球般梦幻,亦如那个告白的夜晚。
“周闯,下雪了。”
没有回应。
床上的人呼吸绵长,浅蓝色的被套下,白净的面庞眉眼舒展。
庄柳俯下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晚安,闯哥。”
“早啊,庄哥!”
次日,庄柳走到院子,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听见阿卷的声音。
“早。”
“周哥还睡着呢?”
“昨晚那酒劲足,估计一时半会醒不了,”庄柳说,“走,我送你去。”
阿卷她妈妈从厨房探出身子朝他招手,阿卷翻译道:“让你先吃早饭,庄哥,来得及。”
吃完早饭出发,庄柳开着车脑子也活了:“昨晚是不是下雪了?”
“就下了一会,”阿卷说,“后面又下了雨。”
“难怪没积雪,”庄柳说,“我以为做梦。”
昨晚天黑路滑,车子开得慢,今天路况好,才发现交警支队离得挺近,十几分钟就到了。
撞到牛的人态度也还行,没几分钟也就谈好了赔偿金额,和小王警官估计得大差不差。
阿卷有些扼腕:“我都打算好好和人吵一架了!脑子里藏了一堆话,没用上!”
邵警官:“我们在,还用得着你吵架?”
阿卷笑呵呵道:“小王警官走了?”
“走了!走了好!一来就敲诈我!”邵警官看向庄柳道,“怎么样?烤全羊?”
庄柳回:“一辈子都忘不了。”
“就说吧!”邵警官问,“诶?今天怎么没见着你兄弟?”
阿卷咳了一声:“周哥还睡着呢!青稞酒喝多了,睡我家的。”
“嚯,你们家那酒劲是足……”
正说着,来活了,邵警官匆匆打了招呼就走。
回去时,阿卷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开路,庄柳开着车慢慢跟在后边。
下了车,他特地叮嘱:“别提下雪的事儿。”
“为啥?”阿卷愣了下,“哦——我懂了,情趣——”
她眨眨眼,拖着长长的尾音扫院子去了,留下庄柳站在原地哭笑不得,一回头,见窗户后面还有个看热闹的,柳叶眼眯着一条缝,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太阳晃眼。
他走过手指勾了下,周闯把窗户开了,哑着嗓子道:“早。”
“偷听我们说话?”庄柳垂眸看着他。
“说什么了?”周闯打了个哈欠,“没听见。”
“说你坏话,”庄柳弹了下他脑门,“在人家里睡这么久。”
“几点了?”
“阿卷都去谈完赔偿了,你说呢?”
周闯掐了把眉心:“这就起。”
庄柳闲着无聊,帮阿卷一起扫了地,干完活,两人坐院子里聊着天。
太阳照得人暖乎乎的,像是被蓬松的被子包裹着。
“昨天听你说从兰州回来?在那上大学?”
“对,明天就得回去,啊——”阿卷喊,“不想回去——”
“大学不好玩么?”庄柳问。
“就那样吧,”阿卷有点蔫,“我特恋家,不在家里就觉得没安全感。庄哥,你们不会吗?”
庄柳摇头。
“因为你们是男生?”阿卷说完自己否了,“也不对,我表弟就喜欢窝家里,放假回来,几头牛都拉不出来他。但他就是网瘾大,我是就喜欢黏着我妈。”
庄柳问:“你会和你妈妈吵架吗?”
“会啊,吵起来可厉害了,但家人么,吵不散的。”
“吵不散……”庄柳跟着念叨。
“对啊!家人不就这样么。”
阿卷跟小孩似的,面朝椅背挂着胳膊,双脚点地,一下下翘着椅子玩,她妈妈刚好经过,笑着扶了下椅背,说了句什么又走了。
庄柳“嗯”了声。
阿卷解释:“说要我别摔了,要你别学。”
“我不会……”庄柳话没说完,旁边横叉过来一道声音,“他还真会学。”
周闯站在那,长身玉立,朝前迈了一步,影子便漫过来,贴上了他小腿。
庄柳斜乜过去:“拉链拉上。”
周闯食指和拇指捏紧,从左边嘴角划到右边,末了,还往回拨了下,把拉拉链的动作完成得彻底。
庄柳满意了:“拉开吧。”
阿卷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正看好戏呢,周闯忽然看向她问:“昨晚下雪了?”
“对……”猛地反应过来,她看了眼庄柳,捂着嘴跑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