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柳今天带他来这, 就是想让他先掌掌眼。
毕竟当朋友和当合作伙伴是两回事。
“老束看着如何?”
周闯眯了眯眼:“浅交是个不错的玩伴,看上去没什么脾性。要真深交……”
“不行?”
“有风险。”周总如是说,“但高风险高收益, 也不是不行。”
他扫了眼面馆,淡淡道:“大概率不是个计较的人。”
庄柳深以为然:“猜猜这卡里有多少钱?”
周闯拿起来在指间转着:“一百万左右。”
“一百五, 不多。”
几日后,束风伺候好他家祖宗, 约了庄柳到武林壹号附近的一家会所。
“确实不多。”庄柳懒洋洋地晃着杯酒。
“胃口挺大啊。”
对面这人和在面馆时不同, 穿了件红色真丝衬衣, 咬着烟,隐在暗处,单手搭着靠背, 一股子倜傥劲儿。
庄柳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
“啥玩意儿?”
“商业计划书。”
束风纤长的手指刚捏上纸张一角,闻言又把袋子扔回去:“我不看这玩意儿,你直说,需要多少?”
“要多少给多少?不怕亏?”
束风弹了下烟灰, 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不找你对象投?科技公司的老总, 不缺钱吧?”
庄柳眼皮一撩:“调查他?”
“我至于?”束风给他倒上酒,“还不是他自报家门。周闯, 挺有特色的名字, 圈子里传得热乎, 那股闯劲人如其名。先前老郝还想让他做女婿,可惜了, 性别不合。”
“圈子?gay圈?”
“去你爹的!”束风笑嗤, “校友圈。别说你不知道我和你对象是校友。”
“嗯?”庄柳问, “你不留洋少爷么?”
那人哂笑:“那是我乐意的么?诶,话说, 你和你对象……”
庄柳作势要走:“感情不是生意,不互相掺和。你有兴趣就谈,没兴趣我就自己干。”
“有——”束风把人拽回座位,“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开不起玩笑!”
“以前也没见你消息这么灵通。”庄柳睥他,“也调查我了吧?”
束风靠回座位:“你前东家最近上社会新闻了。”
庄柳懒懒道:“然后?”
“没然后,我吧,就爱听点八卦。”束风笑道,“幸好你走得快。我家祖宗说了,你前东家就没什么前途。这几年的路越走越窄,好好一个集团搞得跟家庭小作坊似的,早晚破产。”
庄柳没作声,走都走了,他也懒得置喙。
“不过他也说了,跟你合伙不错。你说个数,我补上。”
“计划书都没提供,他就同意了?”
束风灭了烟:“你们这回出去,救人了吧?”
庄柳凉凉盯着他。
束风耸肩,不无炫耀道:“这不我家那祖宗听说了,小小……”
食指和拇指捏出一条缝,“就小小地调查了下。”
不意外。
庄柳懒懒喝了口酒,这人恨不得一天吃了几粒米都向他家那位汇报,这几百上千万砸出去的事儿,可不得好好聊上几句。
“你们是这个!”束风竖起大拇指,“哥们血性!”
“我也没料着这事儿居然比我熬夜赶出来的计划书管用。”
“管用——”束风道,“咱也是缘分。第一回进我店里吃面那天,你是刚加完班?胡茬都冒出来了,吃几口还要和人打电话聊工作,我那会就想,这人怎么又聪明又蠢的。”
庄柳哼道:“几个意思?”
“你有这干劲,不自己给自己打工有前途?”
庄柳闷了最后一口酒:“给别人打工没风险,自己干,那钱随时有可能打水漂。”
束风扬眉:“现在还不是一个结果?也不是,这几年,赚别人的钱,积累自己的经验和人脉,还是赚了。”
“承蒙束少看得起。”
束风觑他:“别来这套。”
“一千万。”庄柳道,“年前,我会搞定营业执照、选址等所有前期工作。到时你通过个人账户转账到公司账户,我来找审计出验资报告,还有股权协议……”
“你看着来。”束风揉着耳朵打断他。
庄柳顿了下:“第一个项目我准备蹲晟成……”
束风抬手:“就这点钱,你自己凑也能凑出来,找我不就图我省事儿?不用跟我说这么多,就按着你的打算来,钱花完了再找我。”
庄柳笑了下,提起酒杯:“预祝我们成功。”
哒——
酒杯碰撞,液体在灯光下晃荡,像是阳光下的金箔。
周闯抿了口酒,淡淡道:“原来是他。”
庄柳躺到他腿上问:“认识?”
周闯拿走他手里的酒杯,捞过一旁的衬衣,袖子搭在他眼皮上,回道:“你那天说姓束的时候,就觉得耳熟。比我低一届,军训结束抢了他们系主任话筒,大庭广众出柜,当时他爸就在下面坐着。”
“……靠,还真是他的性子。”庄柳失笑,“二世祖一个。”
“怎么跑去开面馆了?”
“谁知道,这人嘴上没几句正经话。”
总之合伙人就这么敲定了,庄柳也正式结束休假,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
光是选场地就把人累得够呛,每晚回去洗完澡他就昏睡过去。
这强度换以前也是家常便饭,睡饱了就好,但现在有人不乐意了。
每天跨半个城市过来见对象,只能见着对象的睡颜,做点什么,对象都没劲配合,可不得闹腾。
于是几天后,周闯就把体内那无赖属性放出来了,一脸平静地说手疼。
这手做别的事儿一点影响都没有,就碰着方向盘跟断了似的,扶不稳握不住,连着对车钥匙都过敏。
他是不易留疤体质,也就是因为肤白,还能看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简而言之,那两道痕迹就叫嚣着四个字——送我上班。
庄柳横他:“我没空,你可以打车。”
“这个点打不到车。”周闯面不改色,“求你。”
“……上来。”
到了地方,周闯又道:“来都来了,要不要上去看看?20楼的办公室刚空出来。”
原来是打的这主意。
庄柳有些犹豫,办公时间,并不适合跟对象低头不见抬头见。
周闯看出他心思:“我公司在隔壁楼,撞不上。不过这两幢楼招商的负责人是同一个,到时价格好谈。装修、招人这些事,我那的人也可以借你。”
周总轻描淡写地直戳小庄老板痛点。
庄柳上去后没怎么纠结就定下了。
周总的人很专业,没几天就发了图纸过来,庄柳在装修这事儿上彻底当了甩手掌柜。
至于人员这一块,小光应得爽快,年后入职。
周闯他们公司人事总监确认他的需求后,也开始着手招人。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
庄柳趴在床上,享受着周总的按摩服务。
“公司注册流程到哪步了?”
“唔……”庄柳有点迷糊,“还得签字……嘶!”
猝不及防,冰凉的手指探进去,在他侧腰狠狠捏了一把。
周闯握住他两只手举到头顶按住,俯下身去:“小庄总也该分点心思给我了吧?”
庄柳左边脸压着床单,眼睑弥漫上浅红。
那抹红越来越深,眼尾划过几道水痕。
床单上晕开一滩深色。
庄柳额头贴着小臂,打着颤:“你明天……还要出差。”
“不影响。”周闯将人翻了个身。
庄柳撑住他肩头,求饶:“我明天要去找老束……”
“束”字刚出,他就知道不对,滚烫的气息砸下来,脖子上又多了几抹印记。
“哟,昨晚挺激烈啊?”
面馆里,束风又穿回了他的老头背心,架着一条腿,不怀好意地瞥了眼他系得一丝不苟的衬衣扣。
庄柳斜他一眼:“降温了,你不嫌冷?”
“我这后厨怕什么冷,今天找我做什么?”
“一堆协议,找你签字。”
“现在不都走电子的?”束风看那一堆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都头疼。
“添了补充协议,找你祖宗家里专业的法务好好看看再签。”
“成,你明天来拿。”
“你送过来。”庄柳瞥他一眼,“办公场地定好了,过来看看吧,束总。”
束总打了个响指:“也成。”
几场秋雨过后,树叶落了满城。
气温起起伏伏,一场寒潮席卷,冬天如约而至。
庄柳这阵子和原先的客户走动了一番,歇下来还见到了老刘。
也是凑巧,周闯最近频繁出差,一不小心中了招,从上海回来的晚上起了烧。
本以为吃吃药就过去了,他本人精神状态不错,庄柳也忙,两人都没怎么在意,没想着一拖就拖成了肺炎。
庄柳边心疼,一边把握住机会,把人虚弱的样子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母,还带上了病床号。
对面没回复,第二天中午,就带着汤来了。
庄柳识趣地退了出去,闲逛着就看见了在楼下散步的老刘。
听小光说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亲眼见到这人憔悴不少,病号服也空荡荡的,眼眶还是一酸。
老刘眉毛一拧:“你哪里不好?”
庄柳扶他到长椅上坐下:“不是我。”
“健康就好。”老刘叹了口气,“是不是觉得我自作自受?”
“没。”
“想着快退休了,再拼一把,直接给拼没了。”老刘敲着腿道,“人生就是这么无常。”
“你又不是当事人,等上面……”
老刘摆摆手:“那也和我没关系了。准备退了。”
“攀岩去?”
老刘笑笑:“难得你还记得我这点爱好。听说你自己折腾了家公司?”
“您消息挺灵通,都没开业。”庄柳闭上眼,仰头感受阳光的温度。
沉默着坐了一阵,等到周总召唤,庄柳起身道:“走了。”
“你走吧,”老刘靠着没动,“我再晒会。”
“您一人能行?”
“真把我当老头了?”
“老当益壮。”庄柳笑笑。
老刘睁开眼打量他一会,又闭上眼:“明申这阵子有个项目要招标,适合练手,去试试。”
庄柳愣了下,道了声谢。
病房里就周闯一人,见着他进来,抬起手。
庄柳握住他的手,刚打完点滴,还是冰凉的,他皱眉捂着,轻声道:“阿姨走了?”
“走了。”周闯朝旁边的保温盒抬了抬下巴,“给你留的。我爸做的,手艺不错。”
“很多年没吃到了吧?”庄柳说,“明天还来么?我去接。”
周闯摇头:“太麻烦了。来看过我没事,就放心了。”
庄柳笑笑:“过几天给你尝尝老庄的手艺。”
“叔叔不是忙么?”
“再忙能有小周重要?”庄柳学舌,“我妈说的。”
周闯失笑,这一笑又牵起咳嗽,偏过头咳了好一阵。
庄柳给他顺着后背,等人缓过来了凑过去亲他额头:“周总,争点气,别让我在医院跨年。”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