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走了多久, 裴宁依旧没有走到这通道的尽头。
这片银白色的通道中到处都充斥着光亮,几乎都已经称得上是光污染了,后面跟着的“少年怪物”和七只“小怪物”都已经摇摇欲坠, 又把头发放下来绑住脸, 亦步亦趋地缀在裴宁身后, 缩在裴宁有限的影子里瑟瑟发抖, 显然对这光亮很不适应。
要不还是回去吧?
看着“小怪物们”苍白的脸色和可怜巴巴的眼神,裴宁不禁生出了返回的念头。
然而像是察觉了裴宁的想法一样,他们身后的金属墙突然合拢, 重新变得严丝合缝, 仿佛刚才的通道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裴宁扑过去在墙上摸来摸去,也没摸出开关。
这地下基地, 居然还搞强买强卖。
裴宁只能无奈地带着“小怪物们”继续往前走。
因为这条路实在太漫长,而裴宁的走路速度和“小怪物们”相比又实在太慢, 最终为了加快速度,裴宁只能让启背着,极速前行。
裴宁也终于享受了一把飞一般的感觉,感觉这些野人的移动速度, 简直能和汽车媲美, 真是难为他们之前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了, 相比在他们眼里, 裴宁这只“大怪物”的速度就跟慢爬的乌龟一样。
什么?这个世界没有乌龟?那没事了。
但即便有了“座驾”, 裴宁也依旧花了半天的时间, 才终于到达了这个通道的终点。
眼前是一扇充满高科技气息的大门。
有启等人的基因识别,这扇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如蜂巢一般精密、充满科技却又格外静谧的城市。
像是裴宁曾经在科幻游戏中见到的巢都。
是的, 这是一座地下的城市,辽阔得超乎裴宁的想象,却也格外的拥挤,一个个蜂巢结构的房间建筑矗立在地下深处,密密麻麻,像是为了能够更大限度地塞下更多的人,显然是一个避难所,而且还是一个可以容纳百万人的避难所。
最让裴宁震惊的是,这座城市的能源系统居然一直运转到了现在,一盏盏小灯悬挂在蜂巢外侧,像是一颗颗星星。
最上方甚至还高高悬挂着人造的太阳。
然而这座城市中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寂静又无比荒凉。
无论这个避难所曾经容纳过多少居民,但此刻,这些居民显然都已经不在了。
这是一个已经被荒废的避难所。
“小怪物”们被这高高悬挂的太阳吓了一跳,躲在阴影里不肯动弹,裴宁安抚了许久,最终将他们先安置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这才继续朝前走。
只是他没走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朝后一看,却见这些“小怪物”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顶顶兜帽,戴在自己头上,遮住眼睛,好像看不见光就不会受到伤害一样,继续小心翼翼地跟在裴宁身后。
裴宁失笑,任由他们在身后跟着,然后走到了这蜂巢最中央的建筑中,或许也可以称之为母巢。
如果能够得到这个巢都的控制权,那就不必再担忧野人们的安置了,启等野人也能得到更好的生活,怀抱这样的期待,裴宁走上前。
这一次,不需要基因验证,裴宁直接就打开了母巢的大门。
可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个房间的大门,像是监狱一样,又像是实验室,不过每一个房间都是空的,最后,裴宁来到了最后一个房间,这显然是母巢的中枢,他直接朝前一推,便推开了房间的门。
下一瞬,无比刺眼的光就出现在了裴宁的眼前,裴宁的眼睛瞬间陷入了黑暗,身体传来了极度灼热与痛楚,他甚至能听到肉滋滋作响的声音,闻到身上传来的焦炭气味。
如此猝不及防。
或许是因为那一瞬间太过痛苦,又或许他这具身体真的只是游戏生成的,裴宁的精神居然出乎意料地清醒,仿佛游离在□□之外一般,甚至能够分析现在的状况——
是辐射!
果然,不应该毫无准备就来到这未知的地下基地的,至少也应该带上防护服,不过,面对这么强烈的辐射,防护服恐怕也没有什么作用。
但他不应该让启等人跟过来的。
裴宁想要关掉眼前这扇门,防止这光照射到他身后的“小怪物们”身上,然而他却找不着自己的手了。
裴宁不知道,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他的手就已经开始融化。
“宁——”
恍惚之中,他仿佛听到了野人少年启的声音,又仿佛听到了音、武等小野人的声音,如此焦急恐惧。
裴宁第一次听到这些野人开口说话,叫的还是他的名字,若是换成平时,他早就该高兴地摸摸他们的头、给他们奖励了,可惜现在的情况却不允许裴宁这么做了。
“砰——”是什么东西摔下来的声音,好像是门板。
裴宁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不要过来!
不准过来!
他想要开口说话,但是这一回无法说话的却变成他了。
裴宁感受到有人压在了他的身上,一个又一个,将他密密实实的包裹在黑暗中,不泄露一丝一毫。
那么又是谁直面了光亮?直面了这无比灼热的辐射?
“废土人类:本该彻底沦落成野兽的他们,因为一个人的出现,终于重新学会了智慧、牺牲、勇气,和爱。”
“辐射污染度:85%。”
“辐射污染度:90%。”
“辐射污染度:97%。”
系统传来的辐射污染度不断攀升,裴宁眼眶刺痛,流下血泪,他几乎也想要咆哮嘶吼,让他们快点离开,却说不出话,只能被沉沉压着、被密不透风地保护着,然后发出无比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
“辐射污染度:98%。”
“辐射污染度:99%。”
“辐射污染度:100%。”
终于,他身上的重量消失了,裴宁却也彻底坚持不住,陷入了昏迷。
……
当裴宁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直到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燃石,摩擦点燃,重新看到了光亮,他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失明,用手摸上自己的眼睛,那里完好无损。
裴宁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同样白皙完好,没有丝毫伤痕,甚至连和野人们一起制作各种工具留下的伤疤和茧都消失了,整个身体都焕然一新。
裴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他这具身体真的只是一串数据?死亡之后就会带来刷新?
明明这个游戏不存在复活。
裴宁用手捂住脸,任由泪水从指尖流出。
太可笑了,他居然完好无损,那野人少年和小野人们的保护和牺牲又算是什么?
是他的错,他不应该告诉野人们,光和热可以被人所触碰,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行为给野人们带来了错觉,他们一见到光就会远远躲开,而不是跟着他一路来到这里,最终尸骨无存。
不,也不一定尸骨无存,野人们在废土生活了那么久,或许也进化出了对辐射的抗性呢?那100%的辐射污染度也未必象征着死亡……
再不济、再不济他也要找到启等人的骨灰。
想到这,裴宁又重新朝着母巢的方向跑去。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原本悬在空中的人造太阳已经不再散发光芒,不知道是消失了,还是彻底罢工了,蜂巢外挂着的一盏盏灯也都熄灭了。
母巢中,最里面房间的大门已经四分五裂,内部却空空荡荡,再无光亮。
只有地板中央放着一个盒子,但这盒子也是空的。
唯有房间门口,还残留着一些灰烬。
看到这些灰烬,裴宁几乎站立不稳,瘫倒在地上。
那些细微的希冀似乎彻底破灭了。
就在这个时候,裴宁突然看到,那地板上的盒子底部,似乎在闪烁着微光。
裴宁缓了许久,才走过去,拿起盒子,终于在盒子的夹层中发现了一颗小小的圆形珠子。
这珠子被银白色的金属包围着,最中央却是一种和玻璃类似的材质,像是一颗眼珠,又像是摄像头。
直到裴宁按下那块凸起的玻璃,才发现,原来这是一个播放器。
一段视频的投影顿时出现在了裴宁面前。
首先是一座座人类城市的画面闪过,先是充满高科技气息的高楼大厦,水陆空三栖的飞行器,从陆地到海洋再到天空的错综复杂的轨道,还有城市中密密麻麻、忙碌生活的城市居民。
他们拥有着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身材比地球人更加高大,五官轮廓也更加深邃,皮肤是如大地一般的褐色。
一切都是那么和平安宁。
直到有一天,宇宙飞船载着人类前往了太阳,穿着特制宇航服的人类从这颗恒星中取下了一块碎片。
太阳的碎片被装进了盒子里,画面一转,研究所里传来了欢呼,人类利用太阳的碎片开发出了永续的能源,从此以后,人类的科技再也不会再被能源桎梏。
可是战争很快就开始了,永续的能源并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永续的和平,这颗星球的国家很快就打红了眼,最终,一颗巨大的导弹从近地轨道轰向了太阳……
从此,太阳变得破损,辐射降临了这个世界。
幸存的人们匆匆建立了如蜂巢一般的地下所,进入庇护所躲避,然而异变很快就发生了,人们发现,一些直面辐射的人突然渐渐虚弱下去,直至呼吸停止,随后,他们的头发颜色变得浅淡,最终变成银白,皮肤也从褐色变成了雪白。
然后,他们睁开了眼睛,一双血红如恶魔一般的眼睛。
他们重新拥有了呼吸,可恐惧的人们如何能把他们当作是曾经的亲人?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黑发黑瞳,只拥有褐色的皮肤,从来没有其他发色瞳色和肤色,哪怕是老死,也一直是黑色的头发,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白发红瞳的存在,更何况他们曾经还一度停止过呼吸。
“怪物!”
人们这样称呼他们。
“占据了我们亲人皮囊的恶灵!”
“滚出去,从我们亲人的身体中滚出去!不要再亵渎他们的躯体!”
“恶魔!怪物!”
这些活过来的人想要解释,可是一张口,却只能发出嘶哑的不连续的声音,说话磕磕绊绊,吐字无比艰难,像是刚刚从地狱爬出来、才学会说人话的伪装者。
人们更加对他们是怪物这件事深信不疑。
哪怕他们写在纸上拼命解释也没有用。
最后,这些“怪物”被驱逐出了避难所。
再后来,这座基地彻底灭亡。
这避难所的灭亡并不是因为混乱,而是因为绝望。
这些曾经享受过自由美好生活的人类无法忍受地下枯燥的生活,那人造的太阳也永远比不上真正的太阳,每一年都有人在抑郁中自杀,而更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他们生下的新生儿中,有不少都被“恶魔”占据了身体,生来就是白发红瞳的模样。
最终,这座地下基地的人口越来越少,在沉默与绝望中,迎来了灭亡。
视频结束后,浮现在裴宁面前的是一段文字,是这个基地记录者的日志。
这是裴宁没有见过的文字,但是随着声音响起,裴宁很快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通过视频,裴宁已经知道,这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身体构造特殊,声音可以通过意念的形式传达给其他人,使其自动明白语言的含义。
不过野人们似乎没有遗传到这个能力,或者说这个能力退化了。
“太阳历1276年,漫长的战争结束了,但没有人是这场战争的赢家。我们所有人的家园都被毁灭了,地面不再适合人们的生存,我们只能进入地下避难所生活。”
“太阳历1277年,或许是报应,地下的恶灵占据了我们同胞的身体,这些死而复生的恶魔妄图伪装成我们的亲人。”
“太阳历1280年,通过实验发现,这些恶魔对光与热十分敏感,无法在阳光下生存,即便是稍微的光照也会带给他们极大的刺激。”
“太阳历1281年,在持续的辐射光照下,这些恶魔终于显露了真身!它们是来自地下的怪物!丑陋又扭曲的怪物!”
“辐射再也无法对它们起效了,我们驱逐了这些恶魔……它们在离开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中晶莹……真的是我们驱逐了它们吗?明明它们的力量比我们更加强大,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无比坚硬的石头和金属……直到它们用手撕开了实验室的墙壁,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所谓无坚不摧的囚笼,只是它们手中的玩具。”
“可是它们却在这里整整待了四年,如此安分,直到如今。”
“或许是因为我们手里的武器威慑了它们,又或许是它们知道它们的伪装无法再维持下去了,才会仓促逃离……恶魔又怎么会在占尽优势后主动离开呢?它们只是伪装成我们的样子罢了,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人类,也不会拥有人类的情感。”
“所以它们当然也不会流泪。”
……
“太阳历1283年,为什么?明明已经驱逐了所有的恶魔,为什么我们的新生儿依旧会被恶灵占据了身体?那些被驱逐的人,真的是恶魔吗?没有人敢深想这个问题。”
……
“太阳历1293年,自杀的人越来越多了,新生儿也越来越少,人们恐惧生育,害怕生出新的恶魔,更害怕失去自己的孩子……有人将生下来的白发红瞳的孩子藏起来,却被其他人找出来杀死……”
“或许我们应该留下那些人的,还有那些孩子,可是太晚了,如果这一切只是一个误会的话,那么那些被我们驱逐的亲人、杀死的孩子又算是什么?人们已经彻底疯狂了,失去了孩子的他们不允许其他人的孩子依旧活着。”
……
“太阳历1326年,上一任记录者已经自杀了,我是这个地下避难所第七任记录者,也是最后一个记录者。现在,我们的基地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在我死后,这个基地就将彻底灭亡。”
“我们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个人类避难所,其他避难所都在这一百五十年里相继灭亡……真是难以想象,我们居然是坚持最久的那一个。”
“战争毁灭了我们的文明,而我们摧毁了我们最后的希望。是的,或许那些被驱逐的同胞才是我们基因自我适应的产物,是进化的成果,我们的文明在能源的开发道路上走了很远,但对基因的认知却如此浅薄,也许我们的基因序列中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太晚了,那些同胞根本无法在充满了辐射的地面上生存,只会在阳光下化作真正的怪物。”
“人类最后的希望也被我们亲手摧毁。”
“我曾经想要销毁这片太阳碎片,这是一切悲剧的来源,永续的能源根本无法带来永续的和平,但是最后,我放弃了,毁灭我们文明的不是太阳,是战争,是欲望,是我们人类自己。”
“如果那些被驱逐到地面的同胞能有后代幸存,重新回到这里,或者如果有异星的来客终于来到我们的星球,挖掘出我们的遗迹,希望你们能记住我们的文明,谨记我们的教训。”
“这颗永不熄灭的人造太阳是我们文明最后的馈赠,也是我们文明存在过的痕迹与证明。”
“我只希望有人能知晓。”
“曾经有一个文明在这颗星球存在过,又如此毁灭。”
作者有话说:
完结预告,没错,本文明天完结,后天完结入V,还没看完的小可爱们抓紧看!
除了数据太凉以外,主要还是因为,这本的初始设定就出现了问题,基建文应该从茅草屋开始,比如原始世界,然后一步步制陶种植驯兽,结果这本一上来就是一个庇护所,直接进入电气时代,同时废土的设定又限制了材料的获取。接下来如果走硬核科技基建,对废土野人降维打击,倒也可以,可惜我高估了我的科学知识储备……
其实在我玩《缺氧》这种硬核游戏,结果却连管道建设都搞不懂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了,我适合写的应该是《星露谷》那类种田游戏,而不是这种硬核基建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