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 小镇。
林雨霖回家的时候,一开门就看见客厅的木沙发上躺着个人。毯子从头盖到脚,隆起的弧度顶着一小片从窗外映射进来的光, 整个人包裹在毯子里一动不动。
林雨霖还以为是丈夫提前下班了, 一边换鞋一边将门关上,手里还拎着一袋菜,扶着玄关的鞋柜朝屋里问:“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幼儿园今天不是办运动会吗?”
沙发上的浅寐的人听见声音,伸出一只手拉下盖到头顶的毯子, 哑着声音开口:“妈, 是我。”
林雨霖一愣,转过头,“小榷?”
她放下菜快步走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也没打个电话呢?”
“临时决定的, 就没告诉你们。”毯子拉下来后,商榷遭光刺了一瞬间的眼睛, 扶着红木沙发的靠背慢吞吞坐起身, “爸今天有事?”
“幼儿园今天办运动会,你爸要好晚才能回来。”林雨霖坐到商榷身边, 扯了一下他身上的薄毯, 数落道:“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家里也没菜,小简呢?没和你一起?”
“他有事, ”商榷敷衍着答过去了, 指了一下斜对面小客厅里的桌子,“桌上那不是菜吗?”
“那是你刘阿姨送的乌鸡, 我去买了点配料打算明天炖,谁知道你今天回来哦。”林雨霖说着,视线又落到他身上盖的毯子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扬手一把给他的毯子掀飞了:“你这孩子不知道冷热的呀?大夏天盖个毛毯,和你爸一样神经。”
商榷嘿嘿轻笑:“我就是从爸书房里拿的。”
“毛病。”林雨霖伸手就把毯子拿走收起来了。
收完毯子她一转身,看见商榷还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的,在身后暗红色沙发靠背的映衬下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赶紧又走回来:“怎么了儿子?生病啦?”
商榷如实交代:“昨天有点发烧,但现在已经退了,没事。”
“发烧?你大夏天裹个毛毯还能发烧啊,是不是吃凉的了呀?”
“没有啊。”
“那是怎么回事?”
商榷靠着沙发闭上眼,没说话。
林雨霖把他的杯子找出来,倒了杯热水后重新在沙发边坐下,她摸了摸商榷的脸,“小榷,你是不是和小简吵架了?”
被戳中了。
商榷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没有啊。”
“还没有,每次和小简吵架了都是这幅样子跑回来,害我和你爸好几次都以为是公司出事了,都没敢问。”林雨霖把温水塞到他手上,扒开他脸侧因为出汗而有些微润的头发,露出儿子光洁的额头,“小简又惹你生气了?”
“真没有。”
“不可能。”
商榷无奈一笑,抬手喝了口水。
林雨霖看着他这副样子也很无奈,浅浅地叹出一口气,“你们俩啊,加起来也有五十多岁了,还这样像毛头小子一样吵架,那往后的日子还长呢,等你到了五十岁六十岁,还要这样一吵架就跑回家吗?”
“妈,我们真没吵架,”商榷垂眼,看着手上半满的水杯,轻轻在手心里转着,“我就是想不通一些事情……我暂时不想看见他,不然会干扰我的判断。”
“那能不能跟妈妈说说,你要判断什么?”
“……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不想见小简呢?”
“……”商榷沉默半晌,手上水杯里的水轻晃,杯沿反着太阳明亮的光,商榷搓着杯沿,把那点光挡住又放开,“我……”
说完又顿住,改了话口:“简燃,他……”
商榷挣扎了很久,最后话到嘴边还是深深呼出一口气,“算了。”
他将玻璃杯里的水一口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妈,我去睡觉了。”
“诶!”林雨霖的目光追随他站起身,在他身后问:“你不吃晚饭啦?你房间被子被单都是新换的,你把那个防尘罩拿下来就行……这倒霉孩子,听我说话呀!”
商榷进房间后取下防尘罩,泄力般仰身倒在了床上。
他卧室的窗户几乎占了整面墙,窗帘挡了一半,剩下一半的光打到他身上,正正好截止到双肩。
商榷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身上被太阳烤得越来越热,但他懒得起来拉窗帘,干脆一翻身,正面朝下脸埋在床垫里趴得严严实实。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敲门声,好像是他爸回来了。商榷没动,依旧趴在床上,听见厨房里的林雨霖去开门。
林雨霖一开门,门外站着商榷的父亲商梁,商梁敦实的身形后面还跟着个身高腿长的年轻人。
“小简来啦?”林雨霖已经不感到意外了,她笑意盈盈地把简燃扯进屋,从鞋柜里拿出简燃的拖鞋,“来正好,妈炖了乌鸡,来帮妈试试汤。”
商梁在简燃身后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在楼下遇到他,看见他在那磨磨蹭蹭地不敢上来,”
商梁说完,抬起头看向林雨霖,一副了然的表情问:“是小榷又回来了吧?”
林雨霖拽着简燃的胳膊把他往厨房里推,边推边回头对商梁做了个口型:吵、架、啦。
商梁哼了一声,意思是:我就知道。
也算是每年的必备节目了。每次吵架,商榷先回来,然后简燃追过来,然后吃饭、和好、把家还,流程完整得堪比春晚。
简燃被林雨霖拉到厨房,林雨霖从高压锅里捞出一颗红枣,吹了吹热气用大汤勺喂给简燃:“小简,尝一个,试试甜不甜?”
“……”
简燃盯着那颗送到嘴边的大红枣,四肢连着躯干全都僵硬在了原地。
他并不认识这对中年夫妻,他是在楼下被商梁逮到的。商梁一看见他,就大声招呼着他的名字,问他在这干什么,怎么不上去。
简燃对陌生人爱答不理的毛病差点就犯了,幸而在他扭头就走的前一秒,商梁及时开口,避免了一场岳婿冲突:“小榷呢?”
简燃正欲转身的脚步一顿,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中年男人身上,愣愣重复:“……小榷?”
他仔细打量男人几眼,发现男人的五官竟然和商榷有些相似,只是男人的脸盘更大一些,五官更开阔一些,上了年纪后脸上多了皱纹和斑块,不如商榷更精致秀气。
简燃上下打量男人很久,有个猜测在脑海里成型。
……和大红枣对视半晌,简燃眼角抽搐,好易容才抑制住那种对陌生人下意识的排斥,紧绷着脸神色颇不自在地问:“商榷呢?”
就长辈角度来说,这样前无称谓后无结尾的三个字绝对称不上有多礼貌,要是听见这句话的是商梁,下一秒就要挑他的毛病了。
好在林雨霖并不在意,她以为简燃只是着急找商榷解释,于是把手中汤勺放下,压低声音问:“吵架啦?”
简燃没说话。
林雨霖拿了个空碗,把那颗盛起来的红枣放进碗里,又往里舀了一勺汤,在热汤向上氤氲的白气里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呀?”
简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前的女人和商榷的气质太过相似,又或许是女人语气温柔,又顶着个‘商榷妈妈’四个大字的头衔,病急乱投医的简燃在沉默片刻后竟然真的愿意开口:“他生我气……”
林雨霖料到了,“他为什么生你气?”
“我说错了话。”简燃垂眼,“我不记得说了什么,但肯定很难听,他不理我,也不想回家。”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小简,”林雨霖放下碗,碗沿轻磕上流理台,‘当’一声脆响,“你们两个这么多年了,感情的磨合期也早就过了,怎么还能说出让小榷觉得难听的话呢?”
简燃抿着唇,没解释事情其实是四年前发生的。
林雨霖盯着他下垂的双眼叹了口气,一只手撑上流理台,“听小榷说,你前几天出了车祸,没事吧?”
简燃摇摇头。
林雨霖解释道:“原本我和他爸想去看你的,但小榷说你受伤需要静养,一直没让我们去。”
简燃低垂着头没应声。
林雨霖转过身,重新拿起大瓷勺,在高压锅的红枣乌鸡汤里搅了搅,“你看,意外总是比明天先来,要好好珍惜当下呀,你们两个当时要死要活的在一起,既然在一起了,就不能这样乱七八糟的过日子,得好好的呀。”
简燃:“……”
简燃攥着衣角,没说话。
林雨霖余光里看了一眼,觉得简燃今天很不对劲。
如果说嘴巴讨巧也是一种能力,那简燃几乎已经把这种能力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阶段。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进门开始就半天憋不出来一句,瘦条条的站在那像被抛弃了一样狼狈又无措。
林雨霖微微有些惊讶:这次吵得这么严重?
商梁从商榷房间出来,商榷在睡觉,商梁就没吵醒他,只把商榷拆下来的防尘罩拿了出来。
收起防尘罩后,商梁走进厨房,看见简燃还杵在厨房里,眉头一皱:“你还站在这干什么?”
简燃:“……”
林雨霖又盛了一碗热汤,递给简燃,在他手臂上拍了两拍,“去道个歉吧,然后叫小榷出来吃饭。”
简燃沉默地点点头,端着汤走了。
他走后流理台前才腾出位置,商梁卷起袖口洗了手,拉过林雨霖切了一半菜的砧板,边切菜边问:“怎么样,问出来是因为什么吵架了吗?”
“小简说错话了。”林雨霖说。
“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你儿子很生气。”
商梁哼出一声,“那也是他自找的。”
“他自找的那就让他自己解决去吧,”林雨霖打开水龙头,端出菜篮子洗菜,“运动会办得怎么样?”
“哎呦,那帮小孩闹腾的,一批哭的一批笑的,还有一批到处乱跑乱吱哇乱叫的,没把我忙死。”
“多好啊,热闹。”
商梁摇摇头,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语气里透着一股已经认命的无奈:“咱俩这辈子是抱不上孙子喽。”
林雨霖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抖了抖篮子里的水珠,声音缓缓带笑:“算啦,儿孙自有儿孙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