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殷鸿雪都甚少出去耍玩。
每日也就是早晨起来后,与顾暮安一同出去打草。
晚间还会在许小水和许光宗的呼唤下,出去逛一逛。
偶尔还要出去找一下,玩的忘了时间的顾暮安回家。
剩下的大多时间,他都是窝在自己房间的书案上,伏首画画。
因着全心全意,家中又无人打扰,殷鸿雪用了五日,便将这一本画册全然画完。
其中奇珍异草、猛兽猛禽、山水风景图……
都着实让殷鸿雪开了眼界。
“朝宁哥,我画完了!”
殷鸿雪抱着原书以及自己抄画好的书“笃笃”跑来,双眼亮晶晶一片,显然是已经在期待着下一本了。
顾朝宁刚刚下学回来,便见着殷鸿雪兴奋跑来。
见他果然是说这事,顾朝宁笑了起来。
私塾都是逢一休沐,现下距他休沐还要还要再等上三日。
原以为殷鸿雪怎么着也得用上,距离他下一个休沐日的时间才能画好这一画册。
却没成想他完全低估了小哥儿对这事的上心与喜爱。
也是,十岁的年纪,用自己喜欢的事,便能挣来一两银子。
是个小孩都得喜欢。
顾朝宁抬手揉了揉殷鸿雪的头。
“那明日休沐我早些回来,让爹爹赶着骡着送我去镇上,给书铺老板送去。”
顾朝宁接过画册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殷鸿雪便高兴起来。
尤其是想到明日便能拿到一两银子,他径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这兴奋地原地跺了跺脚。
一张小脸通红,满满都是兴奋。
他要多多画画,让阿爹爹爹,阿奶和阿爷,朝宁哥和安哥儿都能住上大房子。
但是随即他又一顿,扒在桌案上从窗口探头看出去。
家里好像已经是大房子了。
他便又摩擦了一下下巴,既然有了大房子,那就改成每日都能吃肉吧!
另一边顾朝宁坐在桌案前,轻轻翻阅着殷鸿雪所画的画册。
整本一共三十页,因着是画册,纸张偏厚。
一页一页翻阅下来,书页会传来清脆的纸张翻阅声响。
顾朝宁面容带着些恍惚。
没错,这个笔触,与他前世收到的那张提醒他的画,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也就是说,前世提醒他之人,就是殷鸿雪。
顾朝宁不止自己心中何种滋味。
身边万物万声皆变得模糊和缥缈。
他的眼前只剩下这本平摊开在桌面上的画册,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心口的跳动声。
“噗通、噗通、噗通……”
晚食时顾家人皆得知了殷鸿雪已经将画册画完的事情。
顾大牛是最晚知道这件事的,也是到现在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
怎么就,画几幅画便能挣这般多的银两了?
顾家发家源于他的老太爷,顾虎。
当时还不是太平年间,新旧朝更迭,又恰逢外患,哪哪都在打架。
顾虎从娘胎里便生的高大,引得他娘生他时难产差点没有活过来,所以他娘一直都不大喜爱他。
一直到顾虎长到了十二岁。
朝廷越来越贪污腐败,百姓日子难过,南边最先便开始了起义。
随后没多久便听到了西边也打了起来,再然后便听闻西北的蛮子们趁火打劫也打过来了。
百姓的日子变得越发难过起来。
各处都在打仗,朝廷人不够用。
次年顾虎长到了十三岁,朝廷强制征兵,要将村里大半的青壮年全都征走。
顾虎的爹便在其中。
顾虎是老大,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得知家中爹要被征走,全都吓得嚎啕大哭。
尤其是顾虎的娘,哭到几乎晕厥。
顾虎见此,便自己偷偷将他爹从征兵人中换了出来,自己替了他爹。
顾虎爹娘都晓得他的行为,但也全都默许了。
战场人手紧张,顾虎等人不过草草训练一月,便被送到了战场。
顾虎等人还算命好,被分到了打起义军的那边。
最后毫无疑问败了。
但起义军同样缺人手,便将他们还活着的都俘虏充了起义军。
一群人也浑浑噩噩的,哪方给他们馒头,他们便给哪方干活。
俘虏了顾虎的起义军领头,是个能文能武的读书人。
这个读书人也就是新朝的第一任皇帝。
是的,顾虎跟对了人。
又因大家怜他不过十三岁便替父上了战场,对他多有照顾。
顾虎本就生的高大,吃得饱了,再加上每日操练,他的个子便如雨后春笋便长了起来。
强壮的身板让操练他们的领队注意到,对他也多了几分关注。
一场一场的仗打下来,顾虎也从小兵卒升到了伍长、什长、队正、百夫长、屯长、最后到千夫长。
这一路,顾虎用了五年。
在这五年里。
他亲眼看着昨日还将自己口粮分出来给他的张大哥,被人一刀砍下了脑袋;
看着手把手教导他功夫的领队,身上被箭插满;
看着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宋队正,在朝廷军的长刀砍过来时将他推开,然后自己死于刀下;
看着一个自己熟悉的面孔,逐渐死去。
顾虎觉得自己也早就已经死去了。
后面撑着顾虎身体上战场的,是张大哥、领队、宋队正,以及所有已经死去的熟悉面孔。
起义军与朝廷的仗在第六年完。
不对,现在起义军才是朝廷军,朝廷军应该是前朝余孽。
他们胜利了。
皇帝原想给顾虎等人封官加爵,但是顾虎拒绝了。
顾虎拿着皇帝赏赐的银票离开京城。
一路辗转,去了张大哥、领队、宋队正等人的故乡,为他们还在活着的家人送去了大笔银钱。
最后带着剩下的银钱回到了小河村。
又在当时新上任的里正的口中得知,在他征兵离开的第三年,小河村众人逃亡去往安全地界。
在路途中他的爹娘弟妹都死去了。
顾虎将自己带回来的大笔钱给了里正,用于小河村重建。
剩下的钱买了田地盖了房,然后在回到小河村的第三年,娶了一个笑起来很像他阿娘的女子。
这段故事,顾家孩子口口相传。
顾大牛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殷鸿雪。
“好啊好啊,雪哥儿,明个儿便让你爹赶车,带你和朝宁去镇上。”
明日便能多上一两银,大家心里都喜得很。
尤其是殷鸿雪,翻来覆去到半夜这才睡着,第二天睁眼都天光大亮了。
殷鸿雪连忙起身,原想着自己应是最晚起的了,没想到一出屋,大家竟是都才刚起。
尤其顾朝宁,眼底黑黑一片,一看便是晚上没有睡好。
殷鸿雪有些惊讶,看看这个看着那个,最有精神气的竟是顾暮安。
陈有盐有些无奈,“好啊,咱这可真是良民,心中都盛不住事。”
顾文也觉得好笑,毕竟自己好久没有这么没出息了。
第一次因为银钱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自己靠手艺挣来第一笔木工钱时。
“幸而今个便能将画册送去镇上,不然今个儿晚上,大家还得学那晚上咕咕叫的夜猫子。”
这个时间再做早食,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倒是还得去赶工的顾大牛和顾朝宁来不及了。
两人一人拿了两个昨日剩下的冷馒头,便匆匆出了门去。
殷鸿雪画完了画册,心中高兴,喂过鸡鸭后,又自己画了一幅。
顾暮安知道他今日有空,痴缠着,非得要殷鸿雪同他画一副自己的人物画像。
这对殷鸿雪来说倒是简单。
他给顾暮安画好后,在顾暮安兴奋的尖叫声中,却又想起了顾朝宁。
昨日没人时,顾朝宁同他说了,他想的先让家里人看到他画画能挣钱,然后再说服家人,送他去镇上学画画的事情。
朝宁哥这般为他着想,那他是不是也应该给朝宁哥也画一幅画感谢一下?
那他要画什么样子的朝宁哥呢?
“阿秋——”
顾荣有些好笑地看了顾朝宁一眼。
“这是昨晚没睡好着凉了吗?”
眼底两点墨,口鼻两团气。
顾朝宁翻出手帕点点鼻尖,也有些无奈。
昨日心中想着今生前世之事,又想着殷鸿雪乃送画人之事,直至夜半还未睡下。
其实从他重生至此,顾朝宁都在很避免着自己回想前世之事。
前世之事已如天上浮云被风吹散,皆是过去之事。
他只想如树扎根地面,跳出前世飘飘乎的飘散结局。
只是前世之事,到底影响他至深。
尤其殷鸿雪这事给了他太大的冲击,昨晚这才一时控制不住。
上学来的拖沓,但顾朝宁下学倒是快速。
午时课前他便提前同老师说了晚上要早些离开之事,时间一到,他便在顾荣有些幽怨的目光中快速离去。
行至半路,他便看到了赶车的顾文和板车上的殷鸿雪。
见到顾朝宁,两人皆是一笑。
顾朝宁快跑两步,跳坐上板车。
幸而家中有个骡车,父子三人赶着日落,到了渡口镇,然后直奔书铺。
顾文殷鸿雪一心激动没注意到,顾朝宁却注意到渡口镇有些不对劲。
好像是街上巡逻的衙役变多了?
且看他们脸上的严肃难言的表情,绝对是镇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镇上又没有戒严。
顾朝宁一时有些想不通。